黃健和,前大辣出版社總編輯,第十六屆金漫獎「特別貢獻獎」得主,號稱臺灣第一位把「漫畫編輯」職稱印上名片的人。大學唸戲劇,電影幕後工作出身,進入出版業後的第一份工作,便是在推動本土漫畫發展的重要刊物《星期漫畫》週刊擔任漫畫編輯,[1]經手漫畫家鄭問、曾正忠、麥仁杰、阿推、傑利小子、任正華、陳弘耀、林政德等人的代表性作品。現以參柒貳拾壹工作室負責人身份投入臺漫版權行銷,並擔任國漫館特展「星期漫畫夢」策展人。
從展覽出發,黃健和帶領讀者回顧《星期漫畫》週刊當年的開創與實驗,以及 1990 年代臺灣漫畫出版蓬勃的時代風景。
站在革命一側的漫畫
時報出版在 1989 年創辦《星期漫畫》週刊,時間將近 40 年前,當時社會氛圍如何?1987 年前臺灣尚未解嚴,出版是受管制的吧?
黃—解嚴之前,除非你是唸書、經商或很特別的團體旅行,沒有太多臺灣人出過國。四五六年級的臺灣人(1951 年至 1980 年間出生),人生第一次出國都落在解嚴後的一兩年之間,而這本《星期漫畫》是從 1989 年開始發行,時間差不多。
.jpg)
為什麼特別提到解嚴,因為漫畫很奇特,在全世界的政治和社會革命裡,漫畫經常扮演煽動性的角色,有很深遠的傳統。威權政府在控制媒體的同時,又特別警惕漫畫,國民政府在尚未解嚴的統治期間,對於漫畫的圖像、對白皆採取嚴密審查,要是不知道怎麼處理,就乾脆延宕。
臺灣的漫畫從 1950 年代就一直被政府「關切」,到了 1960 年代,《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審查制度正式執行,當時的漫畫創作熱潮被硬壓下來,創作的限制越來越多,漫畫家乾脆就去做別的了。這時很多人想出更簡單的方法,就是把日本漫畫翻版(盜版),或重新畫,用這樣去送審,過了就過了。所以從審查制度開始,臺灣就很受到日本漫畫的影響。
1980 年代的年輕人聽歌手羅大佑、張艾嘉唱〈童年〉,從歌詞隱約知道以前很喜歡看漫畫,會追著諸葛四郎和魔鬼黨,但那時臺灣幾乎沒有人在畫漫畫。直到出現了一個人叫敖幼祥。1978 年聯合報系《民生報》創刊,兩年後邀敖幼祥畫四格漫畫《皮皮 Pipi》,滿受歡迎,對立的《中國時報》也挖角他來畫,他畫出了《烏龍院》。[2]
當時《烏龍院》非常紅,沒有正式統計,但保守估計一定賣超過 50 萬本,它非常多冊,還有延續性的各種改編。《中國時報》在採用敖幼祥的漫畫後,當年發行量突破了 100 萬份,不能說完全是漫畫推動,但有一定助力。《烏龍院》起來後,慢慢變成,「咦,好像臺灣原創漫畫比較厲害?」報社、雜誌社都開始找漫畫家創作,兩三年內,蔡志忠、老瓊、朱德庸、蕭言中等漫畫家一一浮現。某年蔡志忠甚至包辦了金石堂書店暢銷榜一到十名,導致書店排行榜不將漫畫另外分類不行了。這時期,報紙也開始辦漫畫比賽,也有人開始講,「欸,我們是不是應該來辦漫畫雜誌?」
想畫漫畫、想賺錢、想看看世界
當時創辦漫畫週刊,是基於哪些條件?
黃—國漫館的特展取名「星期漫畫夢」,因為漫畫雜誌就是那時代的夢,這個夢基本上建立於三件事:第一件叫「我要畫漫畫」。很多漫畫創作者從小看漫畫,他們想畫,但以前一講出來就會被罵,「你畫畫怎麼活?」
1960 至 1970 年代的白色恐怖和高壓統治,到 1980 年代終於鬆動了,大眾收入增加,開始思考「可以做點不一樣的事」。講遠一點,發生在文學就是「臺灣鄉土文學論戰」,然後劇場、舞蹈陸續跟進;臺灣新電影也差不多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吳念真、小野進了中影,拍出《光陰的故事》、《兒子的大玩偶》等等。1980 年代初期,大家還在租書店看漫畫,到了 1980 年代末期,大家都有錢買漫畫了。
當漫畫創作者終於有機會說出故事,欠缺一個舞臺。我們聽說日本漫畫雜誌讓很多人可以同時創作,像競技舞台,講談社、小學館、集英社有出週刊,裡面可能刊登 20 多篇,有紅的,弱的連載幾個月就會被淘汰掉。再來第二件事情,就是漫畫雜誌好像可以賺錢啊!《烏龍院》賺錢,蔡志忠《莊子說》、《老子說》賺錢、鄭問《刺客列傳》也賺錢。所以出版社開始想,自己弄週刊,說不定能養出金雞,因為日本好像也是這樣,雜誌上有《七龍珠》(ドラゴンボール)、《城市獵人》(シティーハンター)。
最後第三件事,就是「去看看我們離人家多遠」。因為在 1980 年代末,臺灣已經有機會走出世界了,包括雲門舞集、臺灣新電影都走向國際,那,從事圖像漫畫的人呢?我們也會想,一天到晩看別人的東西,我們也想看自己離人家多遠,出去看看世界的模樣,「說不定沒有差那麼遠?」所以漫畫夢就從這個時間開始,有人想說故事,有人要賺錢,然後全世界都做得很熱烈,那我們也應該試試看。
但那個年代盜版漫畫很多吧?做原創不吃虧嗎?怎麼跟盜版競爭?
黃—盜版當然比原創多很多,盜版沒有成本考量啊!它不用付版稅、不用買版權嘛。當年臺灣《少年快報》號稱全世界最強漫畫雜誌,因為它把日本所有最紅的漫畫統統放到裡面,一期兩三百頁,而且還跟日本同步出版。所以沒什麼好競爭,因為差太多了,即便是後來取得授權的《新少年快報》,一期賣數十萬本以上,臺灣原創的漫畫雜誌銷量統統在 1 萬本以下。
.jpg)
盜版一本這麼厚,只賣 35 元,《星期漫畫》一本 64 頁,賣 30 元。會買的讀者,就是秉持「我要看臺灣的漫畫」。其實到現在,日本漫畫依舊佔絶大多數。可是每個年代都會有一些臺灣漫畫家的作品會殺出重圍。因為漫畫在 1980 年代已經回到臺灣人的生活裡面,大家開始覺得好像要做原創。
所以那個時代才有很多漫畫雜誌誕生嗎?
黃—整個 1990 年代,臺灣有超過 50 本漫畫雜誌創刊,包括週刊、雙週刊、月刊到季刊,當然開開關關,有些完成階段性任務就收起來。《文訊》雜誌在 1997 年做了統計,當時同時有 28 本漫畫雜誌在販售。發刊的時間不一,比如《星期漫畫》在禮拜四,有的禮拜六,但會提前到禮拜五,因為要搶兩波收穫期,一波上學、一波放學,所有通路到路邊攤,統統都賣漫畫雜誌。
1989 年《星期漫畫》創刊的時候,楊德昌擔任藝術總監,他負責發掘漫畫家,加上主編高重黎,就沒編輯了。高重黎一個人做,他與四位美術編輯合作(每月四週,一人一期)。大概到第 12 期,高重黎把我找進來,整個漫畫編輯部就我和他兩個人。
漫畫編輯的唯一工作:拿到稿子
當時漫畫編輯的工作內容,是要和作者討論劇情嗎?
黃—沒有討論。我唯一的作用就是去把稿子拿回來。大部分作者不需要跟你討論故事,那些故事他們可能已經想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終於有一個平臺能畫出來。後期有年輕創作者加入,才有機會溝通討論,像《Young Guns》。林政德本來想畫搞笑武俠,但因為《星期漫畫》當時已經有《阿鼻劍》跟《一刀傳》,他問我改畫什麼類型,我說你畫校園運動,這沒有人畫,而且畫了一定紅的啊。他說沒故事,我就說把青春往事拿出來用啊,我把故事講一遍給他聽,所以《Young Guns》第一集,是我上學時候的故事。
.jpg)
那是紙本送稿的時代,每位漫畫家都有各自的關卡要過,這麼說吧,《星期漫畫》從頭到尾共 80 期,裡頭 45 位,只有 3 人沒有拖過稿:鄭問、任正華、阿推。所以你問漫畫編輯的工作?就是「怎麼把稿子拿到手」,其他沒有了。
有些作者會說「欸?明天要交稿,我中午不在,你下午再來⋯⋯。」其實也不能怪作者,因為當年沒有人好好想過「漫畫週刊是怎麼一回事?」你只有一個禮拜,要想劇情、帶分鏡、還要畫,如果沒有任何經驗,基本上不可能達成,所以當時全部的漫畫創作者都處於連續幾天要腎上腺素分泌 24 小時,然後 48 小時不睡,才能把所有東西畫完的狀態。
印象最深的催稿經驗?
黃—是陳弘耀。如果你回去看《一刀傳》,裡面有個跨頁,現代陳一刀穿越到古代,手裡的槍不小心誤扣扳機,子彈打到樹上,鳥飛起來,我親眼看他在 30 分鐘裡面,左右手各拿一枝筆,兩手畫、畫、畫畫畫畫,完成。親眼見證什麼叫神蹟,真的好厲害!
反過來說,從不拖稿的鄭問,你去拿稿子就知道為什麼他能做到,他是唯一有助手的漫畫家,有 3 到 4 個助手,但一組人也是 48 小時沒睡的樣子,一到截稿期全都趴在那邊,而且鄭問還有編劇馬利在幫他喔。不用說其他作者就更慘烈。
這麼慘烈的工作方式,很難持續吧⋯⋯
黃—漫畫週刊是一個擂臺,經過這個平臺的歷練,漫畫家才知道怎麼每個禮拜用 16 頁說一個故事,把故事說得迷人,讓大家願意看下去,還一本再一本。而當年,無論編輯還是作者,大家都是邊做邊學,因為在那之前臺灣沒有人做過漫畫週刊啊。
雖然《星期漫畫》只做了兩年,但編輯部出版其他漫畫,獲利很好,7 年後變成 30 個人的部門,我們做過一本漫畫叫《腦筋急轉彎》後來出了 27 本,最高賣到 40 萬冊。後來不做不是因為虧錢,是銷量剩下 2 萬 7000 冊,覺得沒有太賺,那做別的好了。
2 萬 7000 冊,放到現在是暢銷書了耶,但《星期漫畫》銷量只有不到 1 萬?
黃—所以《星期漫畫》做了 2 年共 80 期,決定結束,因為賣得不夠好。
當年漫畫編輯部有蔡志忠、朱德庸非常暢銷,《腦筋急轉彎》系列每月出一本就賺幾百萬。這本漫畫週刊只賣幾千本,大家又都做得要死要活。回想起來,當年缺乏長期戰略,做漫畫週刊,必須溝通清楚,因為持續經營,週刊作者群才會愈來愈穩固,才會有更多可能性發生。
失敗的嘗試,與持續至今的影響
《星期漫畫》的嘗試雖然失敗了,對現今漫畫產業依然有所影響吧?
黃—回想起來比較可惜的是,我們直到最後都沒有機會去證實漫畫週刊在商業上的可行性。這件事在當年沒有做起來,現在就更不可能。
我會說《星期漫畫》是那個時代「有一點點奇特的夢想」。那個夢想在說,我長大要畫漫畫,但漫畫可不可以養活我?如果敖幼祥可以、鄭問也可以,那漫畫可以當成全職行業吧!雖然能不能達到那個水準還不知道,畢竟任何事情要當成職業本來就很困難。若換個行業來講,漫畫週刊的夢想,就像是「如果臺灣也有職業棒球?」,事實上,漫畫週刊是與職棒同一個時間成立的。
有了職棒,打棒球就不只是興趣。那回頭說,臺灣漫畫今日的可能性在哪裡呢?
黃—我們現在知道,有個地方叫臺灣,原來臺灣人的漫畫筆法、說故事的方式是這樣。跟日本的漫畫作者不太一樣,看得有些卡卡,但好像有種獨特的魅力。臺灣很特別,我們看全世界漫畫、看全世界電影、聽全世界音樂,所以我們是全世界最挑剔的觀眾。
而且因為我們全世界都看,臺灣的作者在畫技上也很特別,我們有機會把畫技融合到自己的經歷,去敘述故事。我們要拼量很難拼過日本,我們要想的是,什麼樣的故事可以說給全世界聽。最好的例子就像臺灣的舞蹈、劇場、電影,這件事確實存在,看起來也是有機會的。
記得《星期漫畫》當年也組團去國外參展,那個時代就看見國際機會了嗎?
黃—1990 年,鄭問去了日本。《星期漫畫》7 個作者去美國聖地亞哥漫畫節參展。兩年後,時報出版跟麥仁杰又去了法國安古蘭漫畫節(Festival International de la Bande Dessinée d'Angoulême)[3],大概這個時候,我們慢慢拼湊出世界的模樣。這次展覽我用 2012 年安古蘭的照片做 ending,照片裡有 7 個人待過《星期漫畫》。2026 年臺灣漫畫已經有超過 20 種語言的國際授權;有 100 本臺灣漫畫翻譯成法文版。這說明即便沒辦法在單一市場做出超高銷量的暢銷書,但在全球市場賣出 5 萬、10 萬本,這件事已經證實可行。
.jpg)
回到最當初、最原始的夢想,我們有故事要說、我們想畫漫畫,想問漫畫能不能變成職業?然後還要問自己到底離國際多遠?現在此刻,就是解開夢想的距離了,我們已經做到了,我們離國際並不遠,有點像是,我們可以呀!我們也不差,真的不差。
.jpg)
一天努力 3 小時就沒電的寫作者,想寫才寫的電子報《斑馬通信》。雜誌編輯出身,過勞辭職後減速生活,自由工作。剛出版《尾道散漫日記》超放鬆旅行文學,突然在瀨戶內海擔任尾道觀光大使。
由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發行,透過漫畫研究者、創作者與產業現場的不同視角,帶領讀者認識臺灣漫畫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看見漫畫更多的可能。
到國漫館官網線上閱覽 >>> https://www.ntmc.gov.tw/home/zh-tw/publication/152002
[1] 時報文化出版發行,1989 年 2 月 22 日創刊,1991 年 5 月 5 日停刊,一共發行 80 期。
[2] 故事以中國古代為背景,描繪一座寺廟中的兩位師傅和兩位徒弟,在修行期間經歷的種種軼事。
[3] 作為歐洲歷史最悠久、全球規模前三大的漫畫展會之一,自 2012 年起至 2025 年,臺灣政府持續於漫畫節設置臺灣館,遴選優秀漫畫創作者赴法參展與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