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想誌】他透過畫筆，為時代做見證：新聞漫畫家 Tainan 黑名專訪

新聞漫畫取材於當下，通常以單格或四格的形式表現。漫畫家的任務是在有限畫格內，將複雜的政治局勢、人物事件及社會情緒，濃縮並轉化成幽默的視覺評論，藉此吸引讀者的關注。自 2006 年開始創作，Tainan 黑名在今年迎來創作生涯的 20 週年。他說，自己無時無刻都在尋找能觸動內心的題材，而這樣的習慣，早已內化為身體的一部分。
 

畫畫是留在家族血液裡的基因

「我們全家都在畫畫。」Tainan 黑名說（以下簡稱黑名）。環顧工作室四周，牆面、書櫃和桌面擺滿各式畫作與令人好奇的收藏。水滴狀的時鐘下方，放著 4 幅手繪肖像和一張家族族譜。他拿起畫框，一一介紹那是祖父、阿公、父親和自己，語氣自然得像是在介紹幾位認識多年的老朋友。

從小就喜歡用畫畫開玩笑的黑名，其實曾「惡搞」過曾祖父黃矮的作品。[1] 身為日治時期的廟宇彩繪大師，黃矮留下許多描繪忠孝節義的故事草稿，而黑名小時候卻是個小頑童，總愛把那些莊嚴的故事改編成令人發噱的圖像。如今的黑名，則成了老「玩」童，不再惡搞，而是改為「消遣」那些身居高位的人。每天的政策、政治事件、社會議題，都成了創作素材，一幅幅化成連路邊阿伯都能看懂的漫畫，在博君一笑之餘，也默默替人民發聲。

黑名表示，自己其實沒有特別崇拜哪位漫畫家，創作更多來自家族的繪畫基因，以及愛開玩笑的性格。然而，真正影響其政治意識的，是當年還在念高中的小叔。當年，小叔因畫了一幅惡搞蔣介石的海報，被迫過了幾年逃亡的日子。直到長大後，黑名才從叔叔口中拼湊出那段往事，也第一次理解，在當時，一張畫可能帶來的代價有多大。也因此，家人始終反對後代把漫畫當成職業，認為那是不入流、上不了檯面的工作。只是沒想到，多年以後，黑名仍舊選擇拾起畫筆，只是畫的不再是單純的幽默惡搞，而是屬於這個時代的政治與人民。
 

禁書打開政治覺醒的大窗

然而，黑名的政治覺醒並非一蹴可幾。求學時期，臺灣社會仍籠罩在反共抗俄的氛圍裡。那時的自己，也曾認為走上街頭抗爭的人都是「暴民」，對臺灣的過往幾乎一無所知。直到當兵入伍後，被借調到政治作戰局支援清查違禁刊物，開始接觸如葛超智《被出賣的臺灣》、李筱峰《二二八消失的臺灣菁英》等書籍。表面上，黑名是體制的一部分；私底下，那些原本被禁止閱讀的文字，卻悄悄打開了另一扇窗。黑名開始思考自己所處的土地、歷史與政治，也對過去深信不疑的事情有了新的想法。這段時間，還偷偷投稿中國時報舉辦的「全國漫畫大擂台」比賽，沒想到竟意外得獎。 退伍後，黑名才真正接觸到漫畫，也開始參與野百合等社會運動。解嚴前後，各家報章雜誌陸續刊登魚夫、L.C.C.、CoCo 等人的政治時事漫畫，[2] 帶給他極大的震撼。也是第一次發現，原來漫畫不只是娛樂，也能成為一種介入公共議題的方式；它可以諷刺權力、批判時政，也可以替人民說出難以言明的情緒。2006 年，正值部落格盛行的年代，41 歲的黑名在網路上與魚夫結識。受到前輩的鼓勵，他開始投入創作，將多年來對臺灣的觀察與情感，一筆一畫傾注在作品裡。從那一刻起，漫畫不再只是畫畫，而成了自己理解臺灣、回應時代的一種方式。
 

靈感是一隻魚，也可能是一隻鞋

畫漫畫有時行雲流水，有時卻得耐心等待靈感上鉤。黑名笑說，創作就像釣魚，你永遠不知道釣起來的會是一條魚，還是一隻鞋。成為漫畫家之前，黑名是一名室內設計師，工地即是最好的田野現場。師傅們工作時的閒聊，看似漫不經心，談的卻是生活的辛苦、對政策的抱怨，以及對時事最直接的感受。他把這些聲音記在心裡，再將從小耳濡目染的臺語、俚語和俗諺，轉化成漫畫裡的語言，讓在地文化、幽默感與政治觀點自然融合。因此，黑名的作品即使談論政治，依然保有一份溫度，因為真正打動人的，始終是人民最真實的情感。

黑名替自己訂下不少原則。例如不刻意「惡搞」或「醜化」政治人物，而是選擇「消遣」權力。男性角色只強化外貌特徵，女性角色則絕不畫醜，因為讓讀者一眼認出人物，比誇張變形更重要。他始終提醒自己：「對事不對人，對權力，不對弱者。」過於粗俗的文字，也絕不會出現在畫面裡。

黑名說，直接謾罵固然痛快，卻容易讓作品停留在情緒宣洩，少了思考的餘韻。笑稱自己畫的是「溫柔型諷刺漫畫」。帶著南部人的憨厚，也因為手握的是筆，更提醒自己守住分寸。有時為了一個畫面、一個比喻，可以反覆構思 6、7 個小時，直到找到事件最荒謬、也最貼近人心的那個瞬間，再透過臺灣人熟悉的隱喻說出來。對黑名而言，畫漫畫不是完成工作，而是把複雜的議題，畫成每個人都能讀懂的故事。
 
說著，黑名翻出一幅名為〈母親ㄟ名叫台灣〉的作品。「臺灣就像母親一樣。」他說，不論孩子多麼頑皮、叛逆，她始終會張開雙手，把每個人護在身後。土地不分政黨，也接納生活在這裡的人。漫畫最後一格，一位穿著「Taiwan」T 恤的女性背對讀者，朝遠方大喊：「死囡仔！返來呷飯啦！」這一句臺語，其實藏著自己的童年記憶。小時候，每到傍晚，鄰居媽媽總會提著藤條站在巷口，把一群玩到忘記時間的孩子趕回家。在年幼黑名的印象中，那是一場每天上演的追逐；長大後回頭看，才明白底下藏著的，其實是「回家吃飯」最樸素的牽掛。於是，他將這段記憶畫進漫畫，也畫進自己對臺灣的盼望。
 

讓漫畫成為不同立場的對話空間

對黑名而言，畫漫畫更像是一種抒發，一種療癒。身為室內設計師，每天都得與業主反覆溝通、協調，理性地處理空間、機能與需求；而畫漫畫，則像是一天工作結束後終於回到家。「室內設計需要一直說明、理解別人的想法，但畫漫畫就像下課回家。」他笑著說：「創作是自由的，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把想說的話畫出來。」而這看似截然不同的兩份工作，卻在黑名身上產生了奇妙的連結。長年的空間設計經驗，讓黑名把「空間感」帶進漫畫裡。無論是人物比例、線條配置，還是場景的結構與透視，都帶著設計師的精準，也讓漫畫在幽默之外，多了一份沉穩的敘事節奏。諷刺不只是來自文字，更藏在畫面的安排之中。

近期，黑名在 Threads 發布作品時，甚至被網友誤以為是 AI 生成，讓他忍不住笑說，一時間不知道該把這句話當成批評，還是對畫工的稱讚。只是，比起畫風，自己更在意的是作品能否引發對話。從早年在報章雜誌發表作品，到如今經營社群平台，黑名見證了媒體環境的巨大變化。資訊愈來愈碎片化，演算法也讓每個人困在自己的同溫層裡。他的漫畫依然會招來批評、檢舉，甚至威脅，但黑名並不急著刪除不同立場的留言。只要沒有涉及人身攻擊或惡意辱罵，他都選擇保留。

「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言論自由的國家，我並不排斥各種對話。」在黑名看來，唯有不同立場的人願意對話，漫畫才有機會跨越同溫層，把一個觀點帶往更遠的地方。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衝突，而是彼此再也不願意說話。

談起作品完成之後的命運，黑名提到法國思想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作者已死」的觀點。他相信，一幅漫畫完成後，就不再只屬於創作者，而是交由每一位讀者賦予新的理解與詮釋。每個人都可以從畫裡讀出不同的情緒、不同的立場，也正因如此，漫畫才真正有了生命。所以，在黑名的作品裡，主角從來不是自己，而是歷史與人民。
 

努力生活也努力無聊

談起 20 年的創作，黑名笑說，自己其實不只針對時事創作，也用漫畫畫日記、也做裝置藝術。生活裡的大事小事──一次車禍、一段對話、一場失戀，甚至某一天突然冒出的感觸，都可能成為創作的起點。「我不太會說話，也不會寫文章。」他笑著說：「我就是一直畫。」翻開黑名的漫畫，那些故事不是流水帳，而是經過時間沉澱後重新轉化的記憶。讀者看到的不只是事件本身，而是藏在畫面裡的理解與留白，每個人都能從中找到屬於自己的解讀。工作室裡那些立體作品也是如此，都代表一段人生歷練。牆上的空鳥籠，背後也畫上一抹淡淡的鳥影，彷彿這隻鳥從來沒有離開。

聊創作，黑名反覆提起的是學著「無聊」。「人除了努力工作，也要學著無聊。」他認為，唯有讓腦袋真正放空，靈感才有機會悄悄鑽進來。這個「無聊」，不是漫無目的地浪費時間，而是替生活保留一點空白。因此，黑名總稱自己是個很無聊的人，卻也認為，正因為夠無聊，生活才會有聊。

如今 60 歲的黑名，依然不停思考漫畫與生活還能產生什麼新的連結。疫情期間，他重新詮釋曾祖父黃矮的〈八仙圖〉，繪製成「疫情退散」圖樣，自掏腰包印製。希望不論是騎著機車賣雞蛋糕的小販、巷口的小麵攤，或是熟識的咖啡店，只要掛起這面旗幟，就像替彼此加油打氣，也寄託著疫情早日過去，大家都能平安生活的心願。迎接 20 週年，黑名將在臺南策畫展覽。熱愛美食的他，希望讓作品走進臺南的小吃店，展覽名稱「民以食為天」，海報主視覺中，臺灣重要的政治人物圍坐在辦桌的紅圓桌旁，一起吃飯、聊天。對黑名而言，政治從來不只存在於新聞畫面或選舉造勢，它同樣存在於巷口的小吃攤、熱鬧的餐桌，以及每個人的日常生活裡。
  對黑名來說最浪漫的事「應該就是一直堅持，畫到人生的最後一刻。」或許，政治事件終究會過去，人物也會更替，但那些留在畫紙上的漫畫，將持續記錄這座島嶼的情緒，也成為另一種閱讀臺灣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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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治至戰後活躍的建築彩繪師，畫風近似潮州大埔匠派，作品遍及臺南民宅及廟宇，門下弟子輩出，形成獨具地方特色的「黃矮系統」。

[2] 魚夫（1960–2024）、L.C.C. 與 CoCo 皆為臺灣政治漫畫家的代表人物，在言論自由依然受到限制的戒嚴後期，即在報章及政論雜誌發表作品，以幽默而尖銳的漫畫針砭時政，紀錄臺灣民主化的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