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覺得陽明山上的美軍宿舍是一個單獨存在的地方,其實不是。」文化大學景觀學系系教授郭瓊瑩說,「如果把視野放大,它和中山北路、天母、陽明山,是同一條歷史發展的脈絡。」
美援如何悄悄改造臺北?
美援帶來的影響,遠遠超過一般人熟悉的軍事合作或經濟援助,且深刻改變了戰後臺北的都市發展與生活文化。從都市發展的角度來看,在日治時期,中山北路原本就是以現代都市規劃理念打造的林蔭大道,戰後,美軍顧問團、美國大使館及相關機構陸續進駐,讓這條道路逐漸成為臺北最具國際色彩的街區。銀行、國際旅館、西餐廳、咖啡館、進口商店沿街聚集,福利麵包、晴光市場販售的舶來品,以及後來逐漸形成的天母國際社區,都與這段歷史息息相關,形塑出戰後臺北新的城市樣貌。
冷戰時代的陽明山
1950 年代,韓戰爆發後,美國重新部署亞洲戰略,臺灣逐漸成為西太平洋防衛體系的重要據點。美軍顧問團進駐臺灣,美援大量投入,當時美軍之所以選擇陽明山作為軍官及眷屬的居住區,是綜合考量地形、安全管理與行政管制等因素後,才形成的結果。當時陽明山設有陽明山管理局,區域管理相對獨立,加上宿舍基地原為大片柑橘園,便於整體開發,因此逐步興建起一座完整的美軍生活聚落。從住宅、俱樂部到游泳池、道路與草坪、綠地與停機坪,每一項空間配置都依循美國南方郊區社區的生活模式,也讓這片山城成為冷戰時期美援與臺美互動最具代表性的歷史地景之一。
老房子裡的當代新生活
若單看建築本體,郭瓊瑩坦言,陽明山美軍宿舍並不是最精緻的美式建築,「它其實就是很普通的房子。」然而,這些看似普通的住宅,卻帶來當時臺灣未曾見過的建築規劃──單層獨棟住宅搭配斜屋頂、煙囪與室內壁爐,屋外則留有寬敞庭院與大片綠地;住宅之間保持距離,道路順著山坡地形展開,社區內還設有網球場、停機坪等設施。住宅、庭院、街道與自然環境共同構成一整套生活空間,也反映戰後美軍家庭將郊區住宅的生活方式帶進臺北後,所形成的特殊聚落樣貌。
「如果今天只留下幾棟房子,其他全部改掉,那文化景觀就不存在了。」對郭瓊瑩而言,陽明山美軍宿舍真正值得保存的,不只是某一棟房子的建築形式,而是房屋與房屋之間的距離、道路如何穿過山坡、庭院與綠地如何留在住宅之間,以及人們曾經如何在其中生活。當這些關係仍然完整,一個時代的生活方式才有可能被保存下來。
美軍撤離後,美軍宿舍曾一度荒廢,屋舍傾頹、泳池乾涸,許多建築逐漸被山林掩蓋。直到近年,隨著文化景觀保存觀念興起,民間團隊投入修復、活化與營運,美軍宿舍才重新迎來新的生命。無論是美軍俱樂部修復後重新開放,邀請昔日居住於此的美軍後代重返舊地;或是老宿舍轉型為餐廳、旅宿、藝文空間,吸引更多人走進聚落,都讓原本封存於歷史中的場域,再次與當代生活產生連結。
「文化資產不應只停留在過去,而是人和環境持續互動、相互影響的動態過程。」因此,今天人們在老屋裡喝咖啡、欣賞展覽、住宿、散步,甚至孩子在草地上奔跑,都是在原有的歷史脈絡上,繼續累積新的生活記憶。文化景觀真正想保存的是一個時代如何生活、一座城市如何成長,以及歷史如何在人們日復一日的生活中,持續留下痕跡。未來,當人們再次走進陽明山,看見的不只是美軍宿舍群,而是一座城市曾經歷的國際政經局勢、都市變遷發展與生活文化蛻變,也看見那些看似平凡的建築,如何因為完整保存了一個時代的變遷印記,而變得不再平凡。
受訪者介紹/郭瓊瑩,文化大學景觀學系教授,長期擔任國家公園計劃委員,熟知國家公園發展,也是國內研究國家公園的著名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