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國際書展】山的非常規地方史：洪廣冀Ｘ陳詩翰Ｘ吳亮衡，談陽明山為何是一條莫比烏斯環？

《草山千層派：品嚐陽明山建築的時代更迭味》是一本風景史普書，也是一部關於權力如何雕琢地貌的紀錄。書中匯集了十處陽明山地區及其周遭的文史建築，自日本時代的溫泉鄉說起，延伸至大屯國立公園成立，戰後陽明山一帶更成為國民黨政府的軍政要地，直至陽明山國家公園成立，走過近一世紀的時間尺度。透過大屯山風景的故事，可看見整個臺灣史乃至世界史的時局變化如何作用於建築；同時，大屯山地區發展出獨有的時空紋理，也在書本的爬梳下，如千層派般層層顯現，從而窺見權力與時代的迭代。正如同莫比烏斯環，風景的內面（地方發展）與外面（大時局）互為表裡，無論從哪一點出發，最終都會環繞回時空交織的整體。

2026 年臺北國際書展期間，於書中提出「大屯山風景為莫比烏斯環」此一概念的國立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副教授洪廣冀老師，與撰寫各章節前言的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碩士、同時也是陽明山人的陳詩翰，一起進行一場師徒對談。由《草山千層派》特約主編、《再見・草山：陽明山的這些年那些事》作者吳亮衡擔任主持人，一同聊聊眾人所不熟悉的陽明山。
 

 

重新勾勒大屯山的歷史面貌

早在疫情開始之前，洪廣冀與其 407 研究團隊的調查足跡便進入陽明山地區。當時團隊進行的林業研究主要以林務局經營管理的最基礎單位「林班地」為主，「國家公園」是不同的土地管理體制，因此並非團隊的研究核心。後受到陽明山國家公園的委託，從日本時代到現今的國家公園政策，方成為團隊著墨的對象。在《草山千層派》中，洪廣冀與陳詩翰便融合了這兩種研究領域，將十處散落於大屯山地區的文化建物串點成線，進而勾勒出地方歷史的面。

然而，這座山的歷史並非典型的敘事。洪廣冀指出，一般地方史多是國家大歷史的縮影，例如書寫桃竹苗地區的開發，只要依循熟知的臺灣歷史發展，在國家與在地的尺度間找到最大公因數，便可以清楚交代。然大屯山地區因位於番界內，又因其自然地理條件，具有區外保安林曖昧模糊的特性，長期處於國家管理機構的邊緣，「導致其發展軌跡歪七扭八」，無法與臺灣史既有的研究路徑完整密合。縱然可在大屯山地區發現熟悉的歷史敘事，但仔細一想就像蝙蝠與鳥的翅膀，外表相似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演化路徑，難以概括討論。

這本書從建築物的角度切入，正提供北山近郊的多元觀看方式。但要將這麼大的國家尺度縮小到一本書裡挑選的文化景點，並不簡單。陳詩翰笑稱即使自己作為陽明山的在地研究者，也不是很熟悉所有建物的歷史，加上成書的順序是由各景點延伸成線與面，挑戰在於如何擔任「連結者」，讓讀者在建築的斷面中看見時代的接合點。
 

切開時間層層更迭的痕跡

過去大眾對陽明山的認識往往碎裂化，僅止於中山樓、美軍宿舍群等單點的歷史，缺乏對陽明山整體發展與形成的完整論述。《草山千層派》試圖補足這份空白，以有趣的切角討論臺灣史。參與十篇建築物書寫的，都是長期耕耘臺灣史的研究者，他們除了參考先行的論述外，也至建築的現場採集與研究，再轉譯成故事性的敘述文字。

洪廣冀聯想到他在策畫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走揣・咱的所在——陳澄波百三特展」的經驗，便是透過歷史學年鑑學派的角度，在每一幅畫作中看見季風、山脈開發、社會政治等不同尺度的歷史切面。大屯山地區也是如此，眼中的任何一處地景，都不僅是某一個人或單一政策作用的結果——火山有自己的時間尺度、在其間生活的居民也有。

陳詩翰則補充，大家到陽明山遊玩，十個裡面有九個半都走仰德大道上山，仰德大道即可視作進入這份「千層派」的切口，沿途的派出所、別墅群、田園，到文化大學、草山御賓館等建物像是千層派的餡料。書中所挑選的景點，便是構成千層派的基礎，以及這顆派為什麼好吃的原因。當人們進入陽明山這個空間時，可能無法馬上辨別周遭的自然環境中有什麼物種，但這些建築物是非常明確的標的物，能夠引領人們觀看、感受該地的時間更迭。
 

莫比烏斯環的思考

無論是在地理學或歷史學的領域，鄉土與地方的研究都很難忽略來自周邊的影響。將視野放大至整片大屯山風景，千層派便如同莫比烏斯環層層相連。

莫比烏斯環是一種只有一個面和一條邊界的環狀曲面，從環上的任何一點出發，路徑將經過整個環的內與外，這樣特殊的空間特性，是地理學對於地方或區域的新思考。洪廣冀說明，地理學者常常得用一些概念說明框定「地方」。「陽明山」顯然是一個 “place”、理應有界線，是具有地方獨特性的場所，但從任何定義來說，世界上其實沒有真正與世隔絕的所在，每一處風景都是很多元素撞擊出來的結果、其在地特性也是各方交流互動的結果。莫比烏斯環正是表達大屯山地區既是一個框住的地方，又受到外界交流影響的特點——臺灣、日本帝國等勢力影響了大屯山，同時大屯山也長出了屬於自己的、無法被化約的在地特性。

陳詩翰則以北投衛戍醫院為例，說明這種模糊的界線。醫院雖位於山下，乍看與陽明山並無關係，但實際醫院煮食東西所需的薪炭，是由山上居民燒製木材運送而來。也因有此頻繁的互動關係，我們難以指出「哪邊」以下便不屬於陽明山。這正呼應了莫比烏斯環的性質——你難以指認哪裡是內、哪裡是外，地方就存於這種與周邊環境的互動流動中。
 

連結環境與區域的中層角色

此外，在豐富的自然生態解說與宏觀的開發史之間，《草山千層派》也扮演著「中層角色」。

洪廣冀說明，臺灣有許多關於山系的主題式寫作，例如陽明山國家公園的解說手冊、知名生態學者李瑞宗的《丹山草欲燃：陽明山國家公園步道植群》，當然也可以找到許多以大臺北開發史為主題的書籍。而《草山千層派》是一個很重要的嘗試，它提供不過於細碎、也不至於發散的視角，讓讀者得以透過圖像、建築物與人的故事，理解眼前的地方是如何長成現今的模樣。陳詩翰也表示，在這樣的中層位階上，《草山千層派》是北臺灣區域非常少見的一本書。

講座的最後，洪廣冀也期許對臺灣環境史、博物學或文化資產感興趣的讀者，可以將這本書當作一個出發點——隨著「山」逐漸成為歷史與地理寫作的主角，這本書就像是路徑上的麵包屑與石頭。即便未來島上的人類換了一批或消失，大屯山依然佇立，而我們可以在這本書之上，一步一步推進其中的山河、石頭、森林。那是比人類歷史更長遠的時間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