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部電影叫做《全面啟動》,裡面有一門像是催眠又像是實境遊戲的黑科技,可以誘人說出秘密,也能植入特定的記憶、觀念與愛恨,主角們在虛實難辨的事件裡穿梭,每個決定都能造成劇情180度反轉。事實上,我們的生活何嘗不是如此。人的視域是意念的基礎,而想法又決定了察看世界的視角。觀念、觀念,生而為人,就在「觀」與「念」之間,不斷游移著行進
於是我們對於能夠駕馭幻境的人,總感到敬畏、甚至帶點恐懼。本文將從歷史錄音,帶大家了解以前有一座以幻境構成的「祕密花園」,這些場景不僅在古早臺灣人的心底,或許也有我們自身不曾感知的一部分。
《問卜》解憂愁
1930年代有張趣味的說唱唱片叫《問卜》[mng-pok], 由唸歌大師汪思明一人分飾兩角,內容是關於卜卦的小故事:(以下對話內容為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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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仙在路旁搖著籤筒,嘴裡唸唸唱唱讀了一大篇,也不知過路人聽懂沒聽懂。接著婦人出現了,她聽到唱詞裡提到「翁某」(夫妻)云云,忍不住數落起自己老公總是拈花惹草、沒賺錢、靠不住……婦人一邊碎唸,一邊請算命仙卜個卦。算者唸起口訣:
六十甲子排五冬伏羲神農孔子周公五大聖賢 袁天罡 李淳風求先天外卦 主人造化 來抽一支……
接連抽了兩籤,算命仙緩緩斷言道:這是「山風蠱」卦,是「官鬼持世」,要是問夫妻的事那不用擔心,等年老自然就會合好。
若袂好咧?
若袂好就來拖我這个卦仙去摃𨑨迌。
(若不會好就來拉我這算命的打著玩)
婦人聽了開心大方掏錢,算者拿到銀票,開心地喝酒去了。
這是搞笑唱片吧?是的。不過透過卜卦的過程,給予婦人的安慰,卻也不是假的。面對未知,我們都希望人世間有神通,而這神通之人,就在街角讓你遇到,能斷定未來,幫我們稍稍看見那些無法掌握的幸福,就能感覺好過一些。
老一輩臺灣人喜歡看「日課」來知道當天的喜忌⸺該做些什麼、不要做什麼,現代人喜歡看星座運勢、幸運色,有如出門前要查一下氣象預報一樣。面對未知,我們相信專家的指引,藉此冷靜面對,從中產生下定決心的勇氣。
曲盤中的觀落陰
抽籤問卜,算是日常的小幻境;然而自古以來人們另有一種更大規模的「虛擬實境」,來處理更大的生命課題。相傳人死後落入陰間,而人生在世,仍有元神在陰間,於是地府裡有一座「祕密花園」,「觀落陰」則是進入該靈域的祕法。
前陣子才聽說有人研究觀落陰中邪的新聞,本人沒有親身經驗,不過在老唱片和舊藏歌冊裡,倒是接觸過幾份關於觀落陰的資料。由於在時間與空間上保持一定的距離,加上這類作品帶點詼諧、諷刺的意味,謹以旁觀者的角度略加報導,應是無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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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元神宮探本命花《探花叢》
在老曲盤的聲音中,觀落陰主要有兩種狀況,一是遊花園探本命花,一是問尪姨見亡魂。程序稍有不同,卻都要經過同一條路,呈現民間信仰裡的地府風景。有張唱片題名叫《探花叢》,劇情大致是如下:
兩位女性興致一來便去「觀三姑」。掩起雙眼坐著,名「三姑吉仔」的靈媒開始唱咒,節奏明快、音韻節奏流暢而帶點迷幻感:
符令煙化放落海,毫光化著照天庭
打開了陰府三條路,開始是陰暗的草埔,三姑請哪吒太子發光照路,接著到良觀井,有美女在井邊洗衣,經過馬神宮、刣牛坑,繞過鵝山,進入地府,看到牛將軍馬將軍,接著到奈何橋:
奈何橋頭奈何橋,行到跤搖手也搖。奈何橋頭白波波,奈何橋頭好𨑨迌
過橋看到拜爺亭,後一片光亮,分男坑、女坑,進入十二元神宮。進入房間可以看到有個貢桌,先檢查桌腳有沒有平整,不穩就請花公、花婆幫忙墊好,再到後面花園,看自己的本命花,看是什麼花、開了幾朵、是紅是白?吩咐花婆好生照顧,拔雜草、清蜘蛛絲、澆澆水云云。
進枉死城尋亡夫《問尪姨》
另外有唱片《問尪姨》,詳述一名婦人(54歲)去枉死城見亡夫的過程。尪姨催符唸咒下地府尋人,咒語裡也是落落長的一條路:從草埔路一路行去,冷水坑、刣狗坑、破錢山、奈何橋,途經一個熱鬧的仙人市,後面就是枉死城。尪姨說迎面而來幾條亡魂,描述其長相、穿著,供婦人指認,終於在奈何橋邊認出亡夫魂魄,婦人此時也痛哭流涕不能自己。收拾情緒後,婦人問亡夫在陰間都做些什麼,亡魂藉尪姨之口說:一開始是牽豬哥、敲鑼、戲臺廣告,有點本錢後賣油條杏仁茶,下午賣魚、晚上賣豆干……婦人聽到這裡,說那以後聽見晚間喊賣豆干的,可能就是祢囉……破涕為笑後,亡魂交代自己的墓碑歪斜,提醒要重做風水,又關心婦人有否改嫁?婦人答:近來有人提親、有要求相好,她都不允。閒聊之間時間到,尪姨吐一口氣便退壇回返。婦人經此一「觀」後極為歡喜,包了大紅包給尪姨。
「三姑」、「尪姨」等,指的是能通靈、能與亡魂對話之人,行徑路程中有「娘媽」帶路,也有三太子、土地公等指引,就聽覺而言,陰暗有時、光明有時,峰迴路轉非常熱鬧,可聽到熟練的帶路人,以富有韻律的咒語、唸唱,輕快爽朗的節拍,發生迷幻、恍惚之感。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陰陽兩隔久別重逢的家人之間溫情的問候、親暱的對話,這是在其它戲曲、流行歌唱片所聽不到的。
這類唱片,標題常列為「笑話」,帶點底層揭密、社會諷刺的趣味性。在同時代的歌本裡,也常有譏笑「觀落陰」的言詞,說是迷信、不足取的行為。不論迷信也好,當笑話看也罷,都在我們的眼前展開一個地府圖象,更表現臺灣底層社會親暱濃厚的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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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過了古老的觀落陰,你一定也很好奇,現代的觀落陰又有什麼不同?我初步查了幾位網紅的體驗影片。觀元神的部分,現代通往陰府的路似乎變得暢通,似乎一念之間便可抵達,而「元辰宮」變成有門、有廚房、有臥室的套房,至於供桌、本命樹等則差異不大。與亡魂對話的部分,現代似乎多是藉神佛之力,直接施法將亡魂調到陽間來,附身在通靈者身上,與生者對話。
或許經過這些年,地府也大幅現代化了,不但交通上可傳送直達,陰魂人口也已有歸檔,或許再一陣子,真的可以電話跟對方聯絡上,那就不再需要靈媒辛苦下地府尋人了吧。
縱然路上的、屋裡的風景已大不相同,對家人的疼惜、不捨與思念,是代代不變。這些關於人的運命及無形世界的想像,而發展出的習俗活動,也是讓我們「觀」出臺灣人普遍而深層的情感的方式。
(本文作者為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研究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