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藝術如此詩意的身體語言,有可能在發揮藝術價值的同時也為永續議題發聲嗎?
去年,獲得文化部「文化產業淨零轉型」補助的「丞舞製作團隊」,透過年度製作《拆/裂》,展現了藝術創作如何以實際行動回應環境永續的課題。舞作集結蔡博丞與張堅志兩位編舞家的作品,從人與人之間的複雜關係出發,以舞蹈語彙描繪當代情感樣貌。其中蔡博丞的作品《裂》更是以全球暖化議題為靈感,將環境議題轉化為一則現代感情寓言。
整場演出透過細膩的肢體語言觸動觀眾共鳴,在各種演出細節及周邊物件上,也持續呼應永續議題。這次,我們特別邀請藝術總監蔡博丞來跟我們分享,「B.DANCE 丞舞製作團隊」創團十年以來,如何透過每個微小的選擇,貫徹淨零碳排的理念,在藝術創作的同時,為社會盡一份心力。
運用環保再生材質製作舞衣,讓限制成為創意特色
《裂》的創作靈感來自一則新聞報導,內容提到全球暖化導致冰川和永久凍土融化,釋放出被冰封已久的古老病毒,這些萬年前消失在地球上的病菌,如果真的再度活躍,並隨著海洋與空氣散佈到世界各地,極有可能造成下一波全球疫情。
「要如何把議題用人性的方式帶出來,讓觀眾對於暖化、綠能等議題產生連結,甚至也能受到一些叩問。」蔡博丞透過舞作將這個龐大的議題縮小、聚焦到個人。藉由舞者的肢體動作,展現當人與人的關係一旦出現裂痕,就如冰川逐漸融解,所有的怨懟、不滿、憤怒浮現,如同累積已久的病毒擴散,曾經的美好也將開始變質。
「希望觀眾看完,不會只覺得好美、好好看,而是透過舞者的身體,將人的意志轉換為物質的意志。讓觀眾感受到冰山的崩裂就如情侶關係的崩塌,是無法逆轉的。」創作者以人擬物,讓觀眾產生情感上真實的連結,更進一步反思「永續」議題和生活的距離。或許,觀眾走出劇院時,會因為這場表演的感動,開始留意生活中的微小選擇,比如:水龍頭有沒有關緊、離開時隨手關燈或是在出門時多帶一雙環保筷。
《裂》的靈感來自蔡博丞看到的一則新聞報導,內容提到全球暖化導致冰川和永久凍土融化,釋放出被冰封已久的古老病毒(圖/B.DANCE 丞舞製作團隊提供)
「如果每個人都從這些小細節累積,集體的改變力量會變得很大。」這樣的信念,不僅是希望傳遞給觀眾的訊息,也是 B.DANCE 在創作過程中不斷實踐的方向。透過這次的演出,團隊有機會重新檢視一次演出所產生的碳排放量和對環境的影響。長久以來,服裝一直是劇場中「不環保」的原因之一,因為作品而誕生的衣服,都是獨一無二的,它幫助創作者和舞者展現表演,但是在每場演出結束後,這些無法被重複利用的獨特服裝,往往只能成為佔據空間的垃圾。
所以,這次 B.DANCE 特別邀請服裝設計師李嘉泉共同參與,以環保紗材質作為服裝設計基底,設計出 13 套不同樣式的表演服裝。每位舞者的戲服都盡量採用南亞的再生纖維回收布製作,這種布料的主要來源是廢棄的塑膠瓶與紡織品,透過科學技術分解後再製成纖維,每公斤的回收紗線可減少約 1.73 公斤的碳排放量。設計師更精簡服裝設計的耗損,平均用九碼布料就完成一套戲服,單件重量約落在在 2.8 公斤左右,製作十三套戲服,總共減少約 62.972 公斤的碳排放量。
然而,要在功能性與永續之間取得平衡,並不容易。環保紗線雖然符合環境友善的標準,但材質粗糙又缺乏彈性,容易影響舞者發揮,因此無法被大量使用,但是如果環保布料的用量太少,又和團隊想要落實永續理念的初衷產生矛盾。
「 我們來回試了三、四遍才定裝,這是以前的演出不會有的事情,但服裝設計師跟我們理念一致,也認為這才是真正用身體實踐永續的行動。」蔡博丞坦言,這次的服裝的確非常麻煩費工,需要精準的測量與不斷的調整,不過,突破布料限制的考驗,讓服裝更自由,也呼應了創作中碎裂的概念,更契合這次的作品主題。
最後的成果不只收到舞者滿意的回饋,也獲得來自觀眾的迴響,拼接的服裝成品,在舞臺下看起來,不僅凸顯了冰山的冷冽與俐落,也感受到團隊對於永續精神行動的努力。
從對外行銷到團隊交通,每個選擇都是實踐永續行動的機會
多年在國外表演的經驗,讓 B.DANCE 更有機會接觸國外劇場面對永續環保的概念,不僅有明確的《劇場綠皮書》可以參考,當舞團提出環保相關的需求時,也較容易獲得支持與配合。以這次《裂》的服裝為例,在國外巡演時,為了減少碳足跡,舞團完全沒有準備任何備用布料,服裝需要修補時,就直接選用當地的環保布料。由於國外劇場對於環境永續的高度重視,這類資源也較為容易取得。
B.DANCE《裂》在國外巡演時,為了減少碳足跡,舞團完全沒有準備任何備用布料,服裝需要修補時,就直接選用當地的環保布料(圖/B.DANCE 丞舞製作團隊提供)
B.DANCE 深信藝術不可能脫離社會存在,而是應該從每一個細節中去回應當下。所以,舞團也盡力從自身做起,例如,出國演出時,團隊會主動提供舞者餐具;若當地有可飲用的自來水,就絕不購買瓶裝水。連交通方式也盡量減碳——只要步行可在半小時內抵達的地點,就盡量避免搭車移動。
此外,每一趟跨國演出往往需要至少 25 人同行,為了減少碳排放,B.DANCE 會特別和經紀公司商量整合資源,每次出團都串聯至少 9 場以上的演出,不只是為了效益,更是希望能減少每一次飛行對環境的影響,讓每次演出的資源投入與環境代價達到最好的平衡。 除了在管理與營運上融入永續思維,B.DANCE 也將這樣的理念延伸到觀眾面前,貫徹對環境的重視。自創團以來,他們的節目冊就全面採用線上版本,減少不必要的浪費。以年度作品《拆/裂》來說,每位觀眾進場時,都會拿到一張冰山形狀的卡片,上面除了印有這次表演的線上節目冊的 QR Code,卡片本身還是一顆可以種植的種子,觀眾把它帶回家,放在水裡就會長出植物,巧妙呼應這次創作關懷的環境議題。
「B.Dance 一直把永續的想法放在心裡。」從舞團第一年的作品《浮花》開始,他們就盡可能減少行銷舞作時產生的各種「垃圾」,總監蔡博丞大膽不印製任何舞作宣傳小卡,僅僅印了 100 張有著劇照和舞名的海報,沒有任何演出資訊,連「浮花」兩個字都透明浮水印,要從特殊角度才看得到。「我們就只有印過那 100 張,後來的演出,甚至連海報都沒有。」他說,要在一大片藝文市場裡殺出血路,用的方式不能再是傳統思維,如何引起好奇才是重點。
「正確的推播行銷,跟有沒有印東西真的無關,我們出的預告片,也不會只有在劇場裡跳舞的畫面,很多人連劇場都不會進來,要真正抓住跟社會對話的機會,就要思考如何讓觀眾跟作品連結。」B.DANCE 不走傳統的校園推廣路線,而是盡可能和新世代的觀眾對話,像是限動濾鏡拍照活動、心理測驗或占卜小遊戲等等,在網路上引領觀眾參與,間接傳達了舞作的哲學思考。在觀眾進場前,不過度溝通舞作的內容,而是加深觀眾「為什麼要走進來」的動機。
B.DANCE 成立初期,所發出的公關票多鎖定跨領域的觀眾輪廓──包括媒體、電影、音樂、設計等相關產業的觀眾。這些人未必是傳統舞蹈圈的核心受眾,不過,幾年之後,這群觀眾也開始回流,自主購票的比例顯著提高,也逐步形成 B.DANCE 舞團獨特的觀眾結構。 如今,走進 B.DANCE 的觀眾席,不再只是舞蹈系學生,更多的是三十歲以上、具消費力且樂於嘗試新事物的社會人士。這樣的觀眾輪廓,讓舞蹈不僅走入更廣泛的社會視野,也開啟舞團與不同產業跨界合作的可能:從啤酒、食品、精品品牌,甚至是車商,皆曾與舞團展開對話與聯名合作。
對 B.DANCE 而言,持續拓展觀眾群本身就是一種實踐永續的方式。畢竟,劇場每一次開燈、每一場演出,都是資源與能量的消耗。唯有當觀眾席真正被填滿,劇場的使用效率與環境影響才能取得相對平衡。「雖然藝文團體能做的不多,但我還是想試著把環保的行動模組化,做更多嘗試。」蔡博丞帶領 B.DANCE 從各種經營的細節開始佈局,逐步深化藝術與社會的對話,讓藝術創作不只是美感的展現,更是永續價值的實踐場域。
留住好的人才,創造共好生態
一路走來,B.DANCE 持續以藝術回應永續,「這件事不容易,但我們不是為了把舞團的地位提昇而做,而是透過這樣的行動,能讓我們真正成為社會的一份子。」蔡博丞很坦白的說,他們不是企業,不需要拿這些數據去證明什麼,這些行動也不會讓 B.DANCE 成為更厲害的舞團,但是,他始終渴望 B.DANCE 不只成為一個藝文團隊,而是社會的一份子,也唯有成為社會的一份子,創作才有真正的意義與力量。
往年,他們將百分之七十的支出用在人事費,就是為了讓舞者有好的工作環境,因此團隊前五年舞者完全沒換過人,到第 8 年才開始開放接案舞者。想跳舞的人太多,但舞臺太少,這個環境,人才的永續也是一個問題。今年的年度製作,舞臺上共有 18 個舞者,這個人數突破以往,對舞團來說是非常大的挑戰,但在幾經思考後,他們還是決定接受這個突破與挑戰。
「我們的理想,就是希望可以讓有能力的舞者,透過這個平臺去實踐自己,在真正在公平的對待下,一起創造臺灣新一代的舞蹈文化。」
蔡博丞表示環境的永續和人才的永續一樣,都是在一種「共好」的情況下才能發生(攝影/陳怡絜)
對 B.DANCE 來說,環境的永續和人才的永續一樣,都是在一種「共好」的情況下才能發生,一如人與自然關係,如果人類不斷破壞,成為土地的掠奪者,以為自己主宰著一切,滅絕似乎就會愈來愈近。而舞蹈人才也是,透過經營,讓這些人才真正能在健康的土壤上茁壯成長,對整個生態也才有正向的作用。一如 B.DANCE 的初衷,讓每一個人「Be yourself」,當每一個人在自己的專業上,把彼此的手牽在一起,集體的力量就可以成就跳舞(Dance),而這個力量,就是永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