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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國際書展】家,是臺北最私密的名字:李修鑑X水瓶子X李律鋒,重新以「家」為名談論臺北

蔡伊盈 2026-03-02
左起為資深文史工作者水瓶子,本書重要受訪者、臺灣傳奇作詞家李臨秋之子李修鑑(中),與本書作者之一、同時也是臺北城市研究者李律鋒(右)。

在以臺北為主題的書寫中,多數以描寫臺北的景點、飲食或生活為主,像是街區如何形成、產業如何延續、飲食如何轉變等。然而,在這些被反覆描繪的城市風景之外,有一個最日常、卻也較少被書寫的空間,那就是「家」。這個每個人每天生活、往來與居住的空間,因為有其私密性,反而長久以來缺席於城市的書寫裡。

2025 年年底出版的《家是臺北的名字:從我到我們的城之記憶》一書,正是從「家」這個最私密的角度出發,重新觀看臺北的形成。書中收錄十處對臺北與臺灣歷史有特別意義的家屋,包括仁安醫院、李臨秋故居、新芳春茶行、萬華林宅、巫雲山莊、殷海光故居、紫藤廬、化南新村、蒲添生雕塑紀念館與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這些私宅如今大多已轉型為半公開或公開營運的文化場所。

2026 年臺北國際書展現場,《家是臺北的名字》邀請本書作者之一、同時也是臺北城市研究者李律鋒,以及本書重要受訪者、臺灣傳奇作詞家李臨秋之子李修鑑,與資深文史工作者水瓶子,三人一同展開對談。
 

 
 

晚飯後響起的歌聲

「如果要為『家』寫一本書,大家應該都會感到為難吧?」

一開場,主持人李律鋒便點出這本書的挑戰與困難。不是每一個家都適合被觀看,也不是家中的每一段生活都願意被攤開於公眾視野中。正因如此,當私宅因歷史人物、文化事件,而逐漸轉變為公開的文化場域時,家屋所承載的記憶,反而顯得格外珍貴。而「李臨秋故居」正是一個由家轉為公共空間,甚至誕生了一代音樂文化的代表性案例。

身為李臨秋的六子,李修鑑回憶起,小時候家中經常有親友來訪,父親喜歡邀請朋友來家中吃飯、聊天與演奏唱歌。大夥吃飽飯後,便拿出樂器,有人領唱起頭,其他人跟著和唱。有時唱的是當時流行的旋律,有時是記憶中的老歌。

唱錯了也沒關係,「當時隔壁鄰居還會一起站在門外聽。」李修鑑笑說。
 

酒家文化撐起的時代

李修鑑還記得,自己從小就常隨父親出入酒家。當時有名的酒家「黑美人」、「東雲閣」、「五月花」等他都去過。當時的酒家並非色情場所,而是文人雅士、名流仕紳交流的聚會場所。當時李修鑑年紀還小,進了酒店坐在大人旁邊,聽得懂大人們把酒言歡的氣氛,卻不完全明白內容,「長輩還會交代『回去不要講』。」李修鑑笑說。

在酒家文化裡,酒該怎麼喝、話該怎麼說,一切都有其不明言的秩序。酒要喝得剛好,聲音才出得來,唱歌要等氣氛對了才唱出來。就連稱呼也有講究,小孩子不能亂叫人,「要叫阿姨,不能叫姐姐」。

撐起酒家文化的還有「酒家菜」。提起酒家菜,李修鑑如數家珍般地介紹起來。「酒家菜不是隨便煮就上桌,第一道一定是『炒三脆』。使用腰子、油條、魷魚等食材大火快炒加勾芡,顏色要亮,香氣要立刻衝出來。要炒到花花、亮亮的,看起來就知道這一桌不是普通吃飯,是要開始一場盛筵了。」

接著是桂花魚翅金錢蝦,這道菜吃的是刀工與火候:「魚翅與蛋花要勻,蝦片要內鮮外脆不能老;但火候不夠,香氣又出不來。」再來是火鍋湯,魷魚螺肉蒜。李修鑑強調湯一定會很燙、很鹹,喝的時候父親會一旁提醒:「湯不能一次喝完,先喝一點,再加湯。」用以延續整個夜晚。

隨著酒家文化式微,這套飲食邏輯逐漸消失,現在真正還留著傳統酒家菜精神的地方,已經非常少了。「很多人不知道那卡西( 流し,Nakashi)時代的酒家菜是什麼。」李修鑑感嘆。過去許多重要的臺灣歌手,都是在酒家對著現場觀眾唱出來,「那種聲音,有一個『香頭味』,很重。」那味不只來自酒,也來自餐桌上的鍋氣、湯氣。

後來,他也將這些酒家記憶寫成一首詩〈酒家覓蹤〉,把早年大稻埕的著名酒家一一點名:「江山萬里五月花 東雲八仙蓬萊閣 白玉孔雀月世界 杏花滿翠美人座」——順著這首詩,我們看到的其實是一張昭和年間的臺北夜生活地圖,也是一整個世代生活經驗的集合體。

也正因如此,李修鑑認為李臨秋故居所保存的,不只是李臨秋的個人家族歷史,而是一整個時代的生活方式與文化誕生過程。「如果只是讓它荒廢,最後大家拍張建築照就走,那就太可惜了。」李修鑑表示。

比起單純參觀景點,他更期待透過導覽與介紹,讓遊客認識音樂背後的生活背景——1930年代的臺北文化生活。
 

家屋保存的城市尺度

若以更廣的視角來看,水瓶子更指出,李臨秋故居所在的大稻埕,還有一個「文化轉譯」的重要意義。在1920年代後,大稻埕已是國際性港口,當時外國電影、音樂被引入臺後,因為那時多數臺灣人只懂日語或臺語,因而在此出現了替外國作品「轉譯」的角色與流程。

在過去在沒有字幕的年代,如果要讓觀眾理解電影內容,就必須有人在臺下唱、講、翻譯,唱片公司也會將外國歌詞翻成臺語,結構與節奏都具在地化的語言特色。因此,當講到大稻埕的文化時,不能只談一座老屋或一棟建築,而是需要看到背後連結世界與在地的文化歷史意義。

回過頭來說,歷史建築或家屋該如何保留?長期從事老屋研究的水瓶子認為,家屋保存從來不是單純「保留或不保留」的選擇,而是在歷史價值、使用彈性與實際經營之間反覆協調的過程。他坦言,站在文史工作者的立場,自然希望文化資產愈多愈好;但站在經營者角度,法規限制確實會帶來現實挑戰,例如施工方式、使用機能與營運形式都受到約束。即便如此,水瓶子認為保存與使用不一定是對立面,文化資產同樣可以被妥善利用,透過經營創造收入,形成支持保存的正向循環。

在長期調查過程中,水瓶子也發現,許多家屋並非孤立存在,而是與整個街區、時代背景密切相關。例如古亭一帶的住宅群,源自日本時代大型家族的出租住宅規劃,戰後又延續為學者與官員居住使用,使得少數得以保存的建築,成為理解整體歷史結構的重要線索。透過研究與實際經營,這些零散留下來的家屋,如同一塊塊拼圖,逐步拼回臺北城市發展與生活史的樣貌。

《家是臺北的名字》所關注的,正是這些看似微小、卻最貼近生活的歷史片段。當我們以「家」的角度來看這些故居時,故居就不再只是「名人住過的地方」,而是一個文化誕生、保存時代生活精神的空間。那些曾在屋內發生的日常往來、飲食習慣、音樂與人際互動,構成了臺北城市歷史中最不易被記錄、卻最真實存在的一面。
 
 
《家是臺北的名字:從我到我們的城之記憶》
從十棟家屋出發,
以記憶為引、建築為線,
築成了臺北這座城市,
也從我走到我們的時代。
如果有一本屬於臺北的「家族相簿」,會看見什麼樣的人、物和景?

巨觀臺北城,會發現「居所」是組成城市的最小單位,而居所可以是一個人的家、是一棟符合當代風情的建築、也是人們聚會的場所,人們於此生長、生活且生根。頻密的居住區域延展而成了城市,因為城市,人與人得以相遇,交織出火花,構成了時代。
 
於是,我們走進時間與空間的家屋,從一九二〇年代開始,跟著柯謙諒急忙打開「仁安醫院」大門、提著出診公事包的匆匆腳步聲,來到一九三〇年代的大稻埕,其中有時而飄出夜來花香和紅露酒味的「臨秋居」,二樓傳來了〈望春風〉譜詞的吟唱聲,還有鎮日爐火不息、飄散出濃濃包種茶香的「新芳春茶行」,以及艋舺(萬華)車站旁以蔬果貿易商起家的「萬華林宅」,有著自行設計的罕見不規則四方體建築。

一九四〇年代來到了城北陽明山上的「巫雲山莊」,看魚路古道挑夫的起家厝如何成為孕育藝術創作自由的居所;一九五〇年代的城南「殷海光故居」和「紫藤廬」,則從風起雲湧的政治時局中,以自家客廳創造談論政治、經濟、哲學的思想沙龍,在威權體制下撐出一方自由領地。

一九六〇到一九八〇年代,大破大立的建設年代可見政治大學的「化南新村」宿舍,以聚落型態形成學者的家庭生活;完成一座座名人銅像的「蒲添生雕塑紀念館」,和國事與家事交織的「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紛紛收納了時局下的人情與際遇發展。

在歷史的長河中,隨著時代的演進、政權的交替及產業的變革,城市的變化極大,家屋的故事透過家族成員延遞著,讓這些建物不只是一棟棟房子,而是由家族故事、建材使用、屋宇設計等資訊,反映出一部部時代變遷的縮史,並反哺成為整座城市的滋養。

一起走進臺北城,從每個「我」出發,聚合成「我們」這座城市的百川。
文章資訊
作者 蔡伊盈
攝影 許伯瑜
刊登日期 2026-03-02

文章分類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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