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祘｜目睹父親發瘋餓死、摯愛懷胎而亡，朝鮮歷史上最成功也最哀傷的君王

去年年末，朝鮮第 22 代君王正祖「李祘」，藉由一部人氣很高的韓劇《衣袖紅鑲邊》闖入臺灣人的視野中。事實上，這已經不是李祘的故事第一次被改編與搬演了，2007 年由李瑞鎮、韓志旼主演的同名電視劇《李祘》就曾在韓國寫下平均收視率破 25% 的驚人成績，當年也一路紅到了臺灣。

無論是《衣袖紅鑲邊》還是《李祘》，主打的都是這位朝鮮帝王與宜嬪成氏之間，見者傷心聞者流淚的虐戀──以成為「聖君」為目標的李祘，遇上了雖身為宮女、卻努力保持自尊與自我的成氏。兩人身份有別，卻情不自禁越走越近，在命運的糾葛之下，最後⋯⋯最後還是請大家乖乖去看劇或翻史（維）書（基）吧。

言歸正傳，李祘的愛情故事是真的嗎？真的，雖然戲劇不是紀錄片，但他和宜嬪間的感情確實是史冊有紀錄的可歌可泣、扣人心弦。只不過，歷史上的李祘，恐怕不只有愛情值得說：他出生在腥風血雨的帝王家，在還是個孩子的年紀便親眼目睹父親死於非命，卻依然成長為朝鮮史上中興國家的一位明君，一度化解朝廷中黨派相爭的沉痾，實現王道政治。

親情、愛情與文治武功，一再上演的李祘的真實人生，如何比電視上演得還更驚心動魄？故事的起頭，就從那座他父親活活餓死在裡頭的米櫃開始⋯⋯。

小小年紀的李祘，目睹父親被關進米櫃

1752 年，朝鮮宮闕的昌慶宮景春殿裡，有名健康的男嬰誕生了。他既是第 21 任君王英祖的王世孫，也是思悼世子與惠慶宮洪氏之子，得名「李祘」，字叫「亨運」，名字間蘊含了無盡的祝福之意。

然而，他卻沒能在一個幸福快樂的家庭中成長；所有皇室中人，都怕極了他會成為下一個思悼世子，繼承他父親那惡夢般的命運。

年幼的李祘或許什麼都還不清楚。他只知道祖父與父親兩人不睦、似有矛盾，他只聽聞宮人的竊竊私語──他只親眼看到了，就在他 10 歲那年，祖父將父親關進米櫃長達八日之久。

父親竟就這樣，活生生被自己的父王餓死了。

發生在 1762 年 5 月 13 日的這場人倫慘劇，史稱「壬午禍變」，在李祘心中種下難以抹滅的童年陰影。究竟父親為何會被祖父逼迫致死？關於思悼世子的死因眾說紛紜，歷代史學家也沒有定論，其中流傳最廣、也最富戲劇性的一種說法是思悼世子患有身心疾病（劉亞仁的電影《思悼》就是這麼演的），因此英祖才會「大義滅親」，但此說法依然缺乏關鍵證據。

事實上，朝鮮王室史上也不是沒有「父親要兒子死，兒子不得不死」的先例，但都不如壬午禍變這麼慘烈。不管怎麼說，王或王位繼承人殺害兒子或兄弟的案例，大多可以從清除接班人或競爭者的角度來理解；然而，君王如此殘忍地賜死自己唯一的繼承人兒子，那可就十分少見了。

後來的李祘大概會逐漸明白，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父親確實「不得不死」，但問題根本不是出在他身上，而是盤根錯節的政治情勢。

如果爬梳歷史脈絡，較可信的說法是：思悼世子是為了當時嚴重的黨爭問題而犧牲的。朋黨紛爭沉痾已久，那時朝中大臣主要分成「老論」與「少論」，兩派鬥爭不休，搞得英祖也頗為頭痛，只得採取加強王權、牽制並協調各黨派勢力的「蕩平論」。

理想很美好，現實很殘酷，就算英祖想建立老少論的聯合政治體制、致力於消除人事上的不滿，老少兩派依舊什麼都能吵，包括王世子的冊立也成為兩派的分歧點。基本上少論支持思悼世子，而這可踩了英祖「平衡牽制各朋黨」的原則；隨著思悼世子一日日長大，他被扯進老少論兩派的鬥爭中，成了兩派相爭的棋子，也漸漸成為英祖的王位競爭者而非繼承人──因此，他的死，可以看作是英祖重整黨爭與重建王權過程中，最大的犧牲品。

走上與祖父同樣的道路，只不過他成功了

誰也不曉得父親死於祖父之手的悲劇，到底在李祘心中留下多大的傷痕。或許，小小年紀就眼睜睜看著父親落得淒慘下場的他，曾默默在心底發誓：必須走出不一樣的道路、必須將權力充分掌握在手中，才能真正為父親的死復仇。

他終歸是長大了，而且，還長得相當優秀。

與父親不同，英祖將期待全放在這聰穎機敏的孫子身上。李祘 8 歲就被封為王世孫，25 歲時順利登上王位，繼英祖的長子孝章世子後繼承了王統，是為正祖。歷史的有趣與諷刺之處正是在於，祖父英祖心心念念想打破朋黨之爭、將權力收歸己身，甚至為此不惜餓死自己的兒子；但真正達成這點的，反而是見證這一切的孫子李祘。

是的，朝鮮後期王權強化的高峰正是正祖在位時期。李祘登基，面對的是和英祖時代一模一樣的難題；爲了克服朋黨政治的侷限，他試圖打破朋黨、實現沒有偏袒的中庸之路──皇極的「蕩平」。

為了實現心目中理想的新政治，首先，李祘創立了隸屬於王室的「壯勇營」，也就是王室親兵，成為朝鮮後期第一位直接主導、設立軍營的君主。以往軍營大將往往由外戚大臣擔任，如今，李祘選拔那些武舉出身、真正有武學實力，並且是他信任的人才進入壯勇營，打造一個以君王爲中心、全新的軍權運營體系。不僅如此，李祘還親自寫下兵書《兵學通》，改革兵制並親自上陣指揮，是個深諳軍事之道的君王。

設立壯勇營的好處是什麼呢？那就是和吵鬧不休的黨派們道理講不通的時候，能夠亮亮拳頭，換種方式「服眾」。簡單來說，壯勇營的存在讓李祘有了直屬自己的兵力，軍權與政治權力一把抓的情況下，調停黨爭也才有了底氣，得以不受制於黨派、進一步加強王權。

第二步，李祘成立了作為王室圖書館的奎章閣。「奎章」之名取自 28 星宿的「奎星」，以這位管轄文章的星宿命名，可見奎章閣就是建來保管先王遺物的王室博物館和王室圖書館（順帶一提，中國使臣帶來的禮物也會放在這）；但它可不是單純的圖書館，而是爲了加強王權、形成親衛勢力所設。李祘延攬天下有識之士入閣，表面上是讓他們在奎章閣內做做學問、整理與編纂文獻，但藉由組織這類似於研究機構的單位，李祘等於是在網羅人才、培植自己的新興政治勢力。而他也的確順利扶植忠於王室的新勢力進入朝廷，打破黨派相爭的政治僵局，奎章閣，一度成為朝中權力最高的機構。

文治、武功李祘顯然皆有對策，接下來，他還大張旗鼓地蓋了一座城池：水原華城。

我們難以從歷史紀錄裡窺知李祘對父親之死有何感想，但這座城市卻成為他緬懷、追思思悼世子最具體的線索：他為了思悼世子而建城，並將父親的陵寢遷移至此處。鮮少談及當年那場變故的李祘，最後選擇沈默又聲勢隆重地紀念了父親──當然，更有實質意義的目的在於，水原華城是他為了根除黨爭、實現王權政治而建設的政治中心地。一方面，水原華城的防禦工事完整，可作為首都漢城的衛星城市；另一方面，後世學者認為，李祘根本曾經考慮從漢城遷都到水原華城，重新建立一座繁盛的首都，從根本上拔除黨派勢力。

至此，李祘成功鞏固了身為王的力量，來到了祖輩們未能企及之處──然而，俯視群臣的他依舊孤獨，因為那位令他魂牽夢縈的女子，還沒有走到他身邊。

那位佔據李祘心上人位置的女人，正是後來成為宜嬪的成氏。

與妳的愛情如花開花謝

宜嬪成氏是何方神聖呢？關於她的史料紀載雖然不多，但卻可以從一些細微的線索證實，她確實是李祘的摯愛妃子。根據儒學家黃胤錫的日記《頤齋亂藁》，成氏的父親成胤祐因 7 千兩被捕（？），母親打擊過大而去世，因緣際會之下，年幼的成氏與李祘的生母惠慶宮結緣，由惠慶宮將她扶養長大，而後順理成章地當上高階的小宮女。可以佐證她進後宮前身分的還有一點，她曾與惠慶宮的女兒、也就是李祘的姐妹清衍公主、清璿公主等人一同抄錄一本名叫《郭張兩門錄》的小說，可見她早與惠慶宮一家關係頗深；這本小說現在收藏於首爾歷史博物館，上頭還有成氏的親筆簽名。

就這樣，成氏從小便在李祘的生母膝下服侍，李祘與她，說聲「青梅竹馬」也不為過；而日子久了，李祘也真的對成氏漸生情愫。作為帝王，他愛上了就愛上了，沒什麼可顧慮的，曾兩次直接下令成氏侍寢。但成氏呢？就算她也對李祘有情好了，但皇帝的妃子哪是那麼好當的，後宮的深深高牆，一進去就出不來了，她可清楚得很呢。成氏三番兩次拒絕李祘，只想繼續當位平凡的宮女。

只不過，強勢的李祘不由得她拒絕。成氏不答應是嗎？行，那他就處罰她底下的宮人們，直到她答應為止。聽上去頗不光彩，但李祘的目的達到了。成氏在此等威脅下終於低頭，走進了李祘的後宮，也正式走進了這位帝王的生命。

她也許有過遲疑、也許有過怨懟，但在李祘全心全意的愛慕之下，或許也有過幸福──1782 年，成氏生下王子，被封為昭容，翌年，成為宜嬪，又一年過去，兒子被封為文孝世子，而她的女兒也出生了。

只可惜，就算曾和李祘有過幸福的時光，也如夢幻泡影，轉瞬即逝；成氏流淚的日子，恐怕比微笑的日子多上許多。她的兒子不到四歲即去世，女兒出生不久就夭折，和她完全沒有緣分──而就在兒子染上麻疹去世的那年，腹中有孕的成氏，也跟著孩子離開了人世，離開了李祘。

嗚呼，悲夫！嬪生而瑩慧，甫周歲能卞姓名字，容儀脩潔端凝，祥和藹然。⋯⋯如此敏女紅，善烹餁，卽其餘事而筆翰亦自超凡，⋯⋯。—《御製宜嬪墓表誌銘》

成氏一死，失去摯愛的李祘便親手寫下墓表與墓誌銘，洋洋灑灑高達數千字的墓誌銘中，滿是對成氏的不捨與依戀。[1] 在他筆下，成氏幾乎完美無缺：她自幼聰明靈慧，美貌溫和，不但擅長女紅與烹飪，連文筆也敏捷如斯。失去這樣的伴侶，從此以後，他又是孤身一人了。

後來的後來，李祘真的成了兒時嚮往的「聖君」，歷代史家咸認為他「中興」朝鮮有功。但李祘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10 歲，他親眼目睹父親被關進米櫃活活餓死；

24 歲，他不得不與滿朝文武抗爭，收回君權；

34 歲，他最寵愛的嬪妃，與腹中的孩子一同撒手人寰；

48 歲，他突發疾病英年早逝，繼任者將他的種種改革悉數推翻。

親情、愛情與文治武功，恐怕高高坐在王座上的那個自己，是算也算不清了吧。

[1] 在朝鮮，為配偶寫碑文或撰文並不常見，大部分都是為了母親家族長輩所寫，李祘為成氏撰寫如此用心的碑文，可謂十分罕見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