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譽為「臺灣繪本界舵手」的幸佳慧,曾在 2014 年出版的《用繪本跟孩子談重要的事》中感嘆,臺灣的人權教育與相關基礎工程起步較晚,以至於若要協助孩子理解人權、國家暴力等議題,往往仍得仰賴國外譯介讀物。若從今日回看,這樣的處境在近十年間已逐漸改變。臺灣的人權繪本與圖像小說,不只慢慢補上過去的空缺,也已發展出更清楚的在地脈絡與創作能量。
有如此改變,自然不是偶然的成果。
2017 年,《促進轉型正義條例》通過。這項由國家權力推動的法制化進程,讓政治檔案得以開放與解密,也替後續諸多文化創作者提供更為明確且安全的創作空間。延續這股脈絡,國家人權博物館(以下簡稱「人權館」)於 2018 年正式揭牌,讓「轉型正義」有了完善的組織體系以及展示空間。隔年,人權館便連年舉辦人權教育繪本工作坊,也在參考相關國內外經驗後,透過工作坊、共學討論與創作培育,協助有志於此的創作者,從檔案、歷史與記憶之中挖掘出臺灣的人權故事,同時也鼓勵創作者將所知所想,轉譯為能夠被下一代閱讀與感受的繪本作品。
那麼,在眾多人權繪本之中,到底有哪些繪本特別值得作為進入臺灣人權史的入口?在回答這個問題前,我認為有必要回到更為基礎的提問,那就是「究竟什麼是繪本」?
繪本,可以被理解為一種由圖像與文字共同完成的敘事形式。它的價值,從來不只是把故事「畫出來」而已,而是在文與圖彼此呼應、補充、推進的過程中,慢慢打開讀者進入故事的路徑。閱讀繪本時,接收情節之餘,也會被創作者精心設計的畫面、節奏甚至是留白所牽引,進而生出好奇,喚起聯想,甚至與自己的生命經驗產生連結。
對孩子而言,繪本可以同時是「聽故事」與「讀圖」兩種閱讀經驗的交會。他們一邊聽,一邊看,同時也在心裡拼湊圖文搭配起來的意義。這樣的過程,讓孩子學會辨識生活中的符號與情感,甚至在思考的過程中,逐漸培養理解他人處境的感受能力。正因如此,繪本早就跳脫單純的兒童閱讀材料,姑且說是一種需要創作者、成人與孩子共同參與的閱讀體驗。
身為一名有孩子的臺灣史研究者,我想從《爸爸什麼時候才能回家?》、《來自清水的孩子》與《從前從前,火車來到小島》這三部讓我非常有感的作品出發,談談臺灣人權繪本是如何慢步長出自己的敘事語法,也談談圖像究竟如何成為我們重新理解歷史的一道入口。
三本書,三種不同的歷史入口
若按照首刷出版的年代來看,最早的是 2018 年的《爸爸什麼時候才能回家?》,接著是 2020 年的《來自清水的孩子》,最後才是 2021 年的《從前從前,火車來到小島》。三本書在短短四年間接連出現,固然可以被視為出版現象,但如果從閱讀史的角度來看,它們更像是在既有的白色恐怖研究、政治受難敘事與人權教育基礎上,開始嘗試為下一個世代打造跨世代的記憶工程。
獄牆之外的另一種囚禁
《爸爸什麼時候才能回家?》的故事,是從家庭內部開始的。
身為政治受難者之子,作者王醒之沒有先把讀者帶往監獄現場,也沒有急著鋪陳美麗島事件與一九七○年代的大歷史,而是把故事的起點放回自己的生命經驗,回到那天親眼看見父親被便衣警察們「和和氣氣」帶走,從此日夜盼望父親回家的孩子身上。

在這本書中,白色恐怖把日常生活裡逐漸擴大的心靈撕裂感,展現的一覽無遺。對窗的相機永遠朝著家門、飯桌上少了一個人之後變得愈來愈寡言的母親,反覆糾結自己的父親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的年幼孩子們…,這些無法言明的壓抑,讓作者慢慢意識到眼前的世界出了問題,只是那個年紀的他,還說不清問題究竟是什麼。
放在當時的出版脈絡裡來看,從這樣的敘事視角其實相當有代表性。
因為對許多大多數的讀者而言,談到白色恐怖,往往會先聯想到一條看似既定的路徑:有人被指控、被逮捕、被審判,最終被監禁或是面臨死刑。但《爸爸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卻選擇先把這些宏大的輪廓收起來,讓讀者看見國家暴力如何進入一個家,如何改變家人彼此說話的方式,也改變孩子看待世界的節奏。父親的缺席不只是空間上的不在場,時間也跟著被拉長,整個家庭被迫走進無止盡的等待,必須學著承受旁人狐疑的目光,也不得不學習把諸多問題留在心裡。
書中另一個很特別的安排,是穿插了許多父親從獄中寄回家的家書。
這些信件當然很珍貴,尤其對作者而言,肯定是當時少數能夠實際掌握在掌中的安慰。只是,當它們被放進整本書的敘事脈絡裡又略顯得突兀。細看信裡的語氣,始終帶著平靜與克制,甚至帶有安撫家人的用意,本就和整本書籠罩的壓抑氣氛形成某種落差。稍有意識的讀者很難不意識到,這些獄中書信之所以能夠寄出,本身就已經經過嚴密審查,至於信裡真正不能說的,可能遠比能說出口的更多。
也正因如此,書中放入這些家書才格外複雜。它們既證明父親仍在遠方努力維繫與家人的連結,卻又也讓人更深刻感受到這份連結始終是被限制的。從這個角度來看,監獄裡的父親固然身陷囹圄,留在外頭的家人其實也沒有真正自由過,故事裡的作者、惴惴不安的母親,甚至整個被監視的家庭,不管從物理或是心理上,都像極了另一種無形的牢籠。
從家庭史的視角切入,《爸爸什麼時候才能回家?》鬆動了白色恐怖慣常的敘事重心。也讓我們意識到,真正被囚禁的從來不只是在獄中的人,還包括那些活在恐懼、沉默與社會眼光中的受難者家屬。
在成為受難者之前,先是一個清水的孩子
《來自清水的孩子》之所以值得推薦,在於它獨特的閱讀的順序。
一般政治受難者的敘事,常常會先知道結論,再回頭補看他的一生。《來自清水的孩子》一改這種寫法,選擇先把主人翁蔡焜霖畫回少年時代,讓讀者認識那個清水青年的回憶。等讀者真的認識這個人,後面的命運轉折才顯得出重量。
這也是我最想用「微觀個人史」來理解這部作品的原因。白色恐怖留給後人的,往往是案件、年份、罪名與刑期,可說是已經被定調的歷史輪廓。可是《來自清水的孩子》顯然不甘於停留在此,而是選擇把那個原本會被歷史結論蓋過的人,以不同的方式帶給讀者。
首先映入讀者眼簾的蔡焜霖,是一個在日本時代清水長大的孩子。他被溫暖的家庭呵護著、熱愛唱歌,也因帶著人文關懷的閱讀興趣,縱使青春歲月並不全然都是美好,卻始終保有感受世界的方法。
只是,原本可能擁有完整人生的文藝青年,卻在二十歲生日前夕徹底變了調。蔡焜霖被情治機關指控參與「匪諜不法組織」,並且昏暗的審訊室裡歷經數日嚴刑逼供,清瘦的他挨不過酷刑,最終只得被迫在自白書上按下指印,這一按,換來超過十餘年的牢獄之災,也成為國家認證的「匪諜」。

被捕後的蔡焜霖,一度被拖進白色恐怖的深淵,幾乎無法自拔。從彰化憲兵隊、保密局,一路輾轉到綠島新生訓導處,他被抽離原先熟悉的世界,精神與思想也在連續的審訊與改造中,一點一點受到侵蝕。然而真正讓蔡焜霖難受的,或許是在失去身體與思想自由之後,仍得努力學習如何在極度壓縮的環境裡堅定地活下去。那些獄中彼此照應的難友、縈繞在牢房中的〈幌馬車之歌〉,都讓綠島的「新生歲月」不只剩下苦難。
一晃眼,十年光陰過去了,蔡坤霖離開了綠島,然而自由的空氣並沒有比較自由,熟悉的社會更是不復存在。
適應新生活的同時,沈重的政治犯枷鎖卻讓生存變得更加不易。輾轉進入出版與廣告業,閱讀依舊是他重拾自我、重新踏入社會的方法,卻始終擺脫不了戒嚴體制下的監視與審查。即便後來嘗試經商並創辦《王子》雜誌,也盼望能僱用許多和自己處境相似的政治受難者,但不定期上門「關切」的警察,也像是在一再提醒他,自己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體制的視線。
「新生」的蔡焜霖終究無法逃離國家權力的侵擾。再加上生產機具接連因颱風毀損、支票跳票,甚至被銀行列為拒絕往來戶,事業一步步走向崩解,最後只得宣告破產。故事走到這裡,蔡焜霖即將邁入不惑之年。
走到晚年,蔡焜霖的人生已經不再只是個人的受難史。李登輝時期,國家開始透過補償條例,試著對白色恐怖時代的錯誤做出某種程度的認錯與賠償。然而對許多受難者前輩而言,金錢終究贖不回失去的青春,也喚不醒那些早已死去的獄友。也正因如此,《來自清水的孩子》到了最後,真正動人的已經不只是蔡焜霖經歷過多少苦難,而是他如何帶著這一切,繼續努力地活下去。

當「偉大」的火車載走小島的自由
2021 年出版的《從前從前,火車來到小島》,走的是和前面兩本繪本截然不同的路。
作者黃一文沒有從單一受難者的生平下手,也沒有把監獄、審訊與判決原封不動搬進繪本裡,而是把國家的威權形象壓縮成一輛名為「偉大」的火車。它穿過海,經過稻田,在某一天闖進小島,也改變了島上每一個人的命運。那些參加聚會的人、不喜歡看書的人、太喜歡看書的人、偷偷批評「偉大」的人、沒有誇獎「偉大」的人,通通都被這輛冒著黑煙的火車載往遠方。
這部繪本最讓人發毛之處,恰好在於它精準地畫出威權統治那種不講道理、也不需要講道理的本質。當「偉大」二字不斷在繪本裡出現,到底為何會被這輛火車「帶走」的準則到底是什麼,好像也不那麼重要了。
除了敘事方式以外,別出心裁的視覺設計也帶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在翻開之前,很難不被封面上那位以肉身擋住火車的形象吸引。巨大的火車,前方渺小卻堅定的父親,這個構圖本身就帶有極強的視覺衝擊。可是真正的後勁,其實還是在內頁安排。極少的文字,搭配陰影感的灰暗色調,那輛號稱「偉大」的火車一次次穿過、一次次帶走,直到最後突然消失時,作者輕輕寫下「好想爸爸」四個字,瞬間讓人明白這一切到底有多麼荒謬。
另外值得留心之處,是刻意藏在畫面裡的歷史暗碼。例如在敘述戒嚴時期因為愛看書而被帶走的人們時,畫面裡悄悄置入了《狂人日記》、《臺灣人四百年史》、《美麗島雜誌》等禁書書名。這種處理其實相當高明,因為它沒有把歷史案件粗暴地端到讀者面前講解,卻讓願意停下來細看這些小彩蛋的人,產生往下追尋真相的動力。
《從前從前,火車來到小島》表面上看似是一本畫給兒童的繪本,其實埋著許多來自威權時代的殘影。火車載走的從來不只是人,也包含整個世代應有的自由與生活。
若一個不留意,那輛「偉大」的火車,仍有可能再次回來。
朝向世界的臺灣繪本
還記得文章開頭提到臺灣繪本的困境嗎?
十餘年來,臺灣的人權繪本不再只是單向地仰賴國外譯介,反倒成為可以被世界所閱讀、認識臺灣的媒介。《從前從前,火車來到小島》入選 2021 年波隆納插畫展,顯示以白色恐怖為核心的圖像轉譯,已經具備進入國際插畫與童書視野的實力;《來自清水的孩子》則接連斬獲法國愛彌爾.居美「亞洲文學獎」、德國白烏鴉獎、美國弗里曼圖書獎「青少年圖書獎」、GLLI 青少年翻譯圖書獎等國際大獎。其中英文版《The Boy from Clearwater》上市後,更是活得美國老牌書評媒體 Kirkus 首肯,稱其具有「臺灣獨特性與普世吸引力」,美國兒少閱讀與圖書館領域的核心媒體 School Library Journal 也給出極為高度的評價。
種種成果證實,臺灣的人權轉譯已逐漸形成一條可以被國際辨識的路徑。它既能作為給下一代的轉型正義教育素材,也能讓世界更了解臺灣的歷史傷痕。從《爸爸什麼時候才能回家?》的家屬視角,到《來自清水的孩子》的微觀個人史,再到《從前從前,火車來到小島》把暴政濃縮成一輛名為「偉大」的火車,臺灣的創作者們已經摸索出屬於自己的敘事語法。
2026 年二二八前夕,全臺掀起一波「臺灣史補課潮」,人權繪本,顯然正是其中一種更親近讀者、也更容易進入的閱讀形式。當社會大眾對臺灣史、國家檔案與轉型正義的興趣持續升高,在臺灣這片仍保有創作自由的土地上,人權轉譯依舊充滿生命力,也值得期待更多新的作品能持續向世界敘說臺灣的故事。
- 幸嘉惠,《用繪本跟孩子談重要的事》(臺北:如何出版社有限公司,2014),頁14、129-131。
- 「人權教育繪本創作培育工作坊歷屆成果」,國家人權博物館,上網日期:2026年04月04日,https://www.nhrm.gov.tw/w/nhrm/PictureBook )
- 王醒之,《爸爸什麼時候才能回家?》(臺北:立言圖書有限公司,2018)。
- 游珮芸、周見信,《來自清水的孩子》(臺北:慢工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20)。
- 黃一文,《從前從前,火車來到小島》(臺北:玉山社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21)。
- 彭莞淳,〈運用繪本於人權教育之研究〉(臺北:世新大學新聞傳播學院,2019),頁12-16。
- 原文為「A uniquely Taiwanese account with universal appeal that embraces freedom and celebrates the human spirit.」。參考https://www.kirkusreviews.com/book-reviews/pei-yun-yu/the-boy-from-clearwater/ ,最後瀏覽時間:2026.04.09)
- 參考https://www.slj.com/review/the-boy-from-clearwater ,最後瀏覽時間:2026.0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