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2025 年回看十年前 318 運動後掀起的臺灣史熱潮,當年的沸騰在資訊的快速淘洗下,如今多半化成社群貼文裡的碎片化訊息與嗡嗡雜音,即使當時曾經改變了些什麼,若想將影響力延伸到下一個十年,現在也亟需新的動能與語彙。
若把推進動能的切角分為人與事兩方面,新臺灣史運動 2025 年會的第一和第二場活動,就可說是雙管齊下。第一場活動以繪本《島嶼ê時光織線》邀來親子家庭,以說臺語劇場故事的方式,讓孩子以輕鬆有趣的經驗建立對臺灣史的興趣。第二場活動則邀請《造山者》紀錄片導演蕭菊貞、「國家鐵道博物館」策展人鍾秉宏、「臺南 400」城市博覽會總策劃謝仕淵,談談用了哪些心法才能把自己關注的臺灣史主題轉化成大眾反應甚佳的跨媒介體驗。
小黑啤講古:今仔日 ê Tâi-gí 真好耍!
臺灣史不該只是課本裡由年代數字和史實名詞堆砌起的安靜文章,接觸起來可以更趣味也更體感。《島嶼ê時光織線》繪本在創作時已納入這樣的思考,現場活動更加強化肢體參與。在黑色布幕翻騰造起的時光隧道之中,孩子們跟著主角小黑啤與小白米,追著散落四處的機器人,走過了一段包括新石器時期、荷蘭統治、日治時期等多個重要時段在內的時光旅行。這些時代名稱對於現場的父母親來說耳熟能詳,對於年齡落在三歲到九歲之間的孩子來說則不見得熟悉——但這不妨礙孩子們興奮地舉起珠貝、官印、蒸汽火車等代表了各時代特性的物件,幫助小黑啤了解自己身處哪一個時空。在一次次尋找、互動、回答當中,即使不提年份與時代,孩子也已不知不覺熟悉概念,也無負擔地走進了歷史的大門。
歷史,有感:三位頂尖轉譯、創作者的告白
如何再次抓住讀者的珍貴的注意力,是所有在歷史、人文領域活動的創作者揮之不去的核心焦慮。在新臺灣史運動拉開序幕之後,這個大哉問也成了我們必須直面的問題。於是在紀州庵這個園區空間本身就有如新舊時空互相翻譯的場地,新臺灣史運動 2025 年會的第二場活動邀來蕭菊貞、鍾秉宏、謝仕淵這三位在影像、空間與城市慶典中,都曾成功讓歷史「開口說話」的創作者,一起拆解,究竟如何讓歷史躍然眼前、抓住目前已然是稀缺資源的注意力。
紀錄片導演蕭菊貞:說一個以人心為本的故事
現場觀眾最想看什麼主題的紀錄片呢?在蕭導開講前的現場互動問答中,有高達 64% 的聽眾選了白色恐怖,遠勝過輕鬆的大眾娛樂或長期熱門的金融理財。那個亮著紅字的百分比,或許和近來電影《大濛》的討論度有關,但也讓蕭菊貞立刻想起 1998 年她第一次拍白色恐怖題材時,因受難者提問而說不出話的瞬間。 有一位被羅織罪名,在獄中度過人生最燦爛年歲的外省老兵,在訪談進行到一半時問道:「我被判無期徒刑時,跟你現在一樣,27 歲。如果現在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被判無期的是你,你會怎麼做?」蕭菊貞愣了好幾分鐘,只能誠實說,自己不知道怎麼辦,可能太絕望會選擇自殺。 出乎意料地,那個被耗盡青春的老先生,反而溫柔地安慰她:「沒關係,當時有一半的人在獄中自殺了,但我選擇活下來。」
那句「我選擇活下來」,對她而言不只是受訪者的回憶,而是一記正面擊中創作者的生命叩問。蕭菊貞說,就是在那一刻,她理解到自己的無力和該怎麼去同理他人。如果創作者沒真的走進他人的苦難,只在安全距離外「記錄」,歷史會停留在紙上的名詞,無法成為讓人與人感到發燙、動容的深度推力。 這種體悟,也延伸到《造山者》的創作決定上:在片子上映前,曾有個後來未合作的發行團隊悲觀估計這部片的票房大概只有一百萬,因為「文科生怕看不懂科技,理科生在乎的是股價」。 她仍選擇把油門催到底,原因不是半導體很熱門,而是被 1970 年代那群三十歲工程師在風雨飄搖年代裡展現出的革命情感與家國情懷打動,她看到的不只是晶片跟科技,更重要的是背後的人,以及這些人和臺灣土地的連結,這部片因此才能夠跨越領域與世代,被觀眾接受。
這種以人性為本的取角方式,創造了意想不到的回流。有位接受了所有菁英教育只為出國留學的孩子,看完片後在作業裡寫下,他最想回到的年代是 1974 年的小欣欣豆漿店,因為「那時臺灣需要年輕人來相挺,我想回到那時候,想要回臺灣做一點事」。 在分享這個小故事時,蕭菊貞語氣裡帶著又趣味又感慨的複雜情緒,她說:「不要覺得年輕人對歷史無感,很多時候只是我們說的方法不夠好,他們才沒辦法接過手。」 歷史要有觀眾,追根究柢,最關鍵的是創作者願不願意先交出自己的情感,再邀請觀眾一起上場。
策展人鍾秉宏:設計情境深化五感體驗
情感要如何營造,除了仰賴創作者與觀眾雙方的同理心以外,打造鮮活的情境也能有所幫助。或許正因如此,當現場問答問起「在一檔與臺灣史相關的展覽中最想看到什麼」,比起新知、新科技,反而有過半的聽眾選了「實境體驗」。打造「國家鐵道博物館」常設展的築點設計創辦人鍾秉宏分享,他曾在美國堪薩斯州的一座博物館裡,重新學會怎麼看第一次世界大戰:那個展覽與一般課本不同,完全不提引發戰爭的暗殺事件,而是慢慢鋪陳工業革命後愈拉愈大的貧富差距、各國結盟造成的緊繃局勢與內憂外患。 其中一塊展板寫道,當時的歐洲就像充滿「濃濃瓦斯外洩」的房間,只差誰先去點火——這個比喻,比起一個年表或事件與人物堆疊成的長篇文章,更讓人理解「這場戰爭總有一天會發生」的歷史必然。
在鍾秉宏的眼中,展覽不該是單向知識灌輸,而應作為社會溝通的場所。長崎原爆博物館利用 AI 與 VR,把觀眾帶回原子彈落下前十分鐘,讓人暫時站在當時居民的位置,看見那些來不及說完的日常,這樣的設計讓「共感」得以跨越國族邊界,任何文化背景的人都能理解。 回到臺灣,他把這樣的體驗邏輯移植進國家鐵道博物館,以臺北機場內超過兩千坪的柴電工廠作為舞台核心,運用一張黑白舊照片作為起點,老師傅蹲在地上清洗「電樞」的影像化為一整個舞台:現場把機具標好名稱之後,還有天車吊掛起電樞模型,再串接數位影像,讓觀眾能跟著機械的轉動,親眼走過那段複雜又關鍵的維修過程。
顏色,也能是一種無聲卻極具識別性的歷史語言。設計阿里山的栩悅號火車時,鍾秉宏刻意拒絕傳統阿里山小火車的鐵道紅,轉而從有「阿里山迎賓鳥」之稱的栗背林鴝身上抓取藍、黃、橘三種顏色。 這樣的配色,讓火車跳脫了一般運具與觀光照中的背景道具,而能帶著山林裡特有色彩的移動符碼,提醒旅人這趟旅程踩在一塊有自己記憶的土地上。 談文化與歷史,如果只用文字展板,要和觀眾互動並不容易;但若把故事搬進空間、光線與顏色裡,人一踏進去,就已經在參與詮釋。對鍾秉宏而言,把臺灣土地上獨一無二的東西放進設計裡,加以深化論述,就是重新認識與建立臺灣歷史的方法。
城市博覽會總策劃謝仕淵:在多元變形中守護核心溝通
「若城市舉辦大型活動,從參加者角度來看,怎麼樣算是失敗?」這個現場問答的票選結果,觸及了所有創作者最害怕的的噩夢——有 67% 的聽眾認為「沒人參加、沒人在意」才是真正的危機,相較之下內容空洞或體驗無趣都還不是最糟情況。 蕭菊貞說無論是拍片或策展,最怕的就是創作者自我感覺良好、怪罪觀眾不懂不來。謝仕淵回憶起自己剛出社會工作的前十年仍是純粹的歷史研究者,關注的是題材本身,而非觀眾;但在博物館工作時,每天都會被現場觀眾的反應檢驗與刺激。即使自認展場規劃得再滿意,觀眾用腳投票的結果擺在眼前,便逼得他必須調整視角,從使用者需求出發重新思考:議題要怎麼說,才真的進得了當代生活。
2024 年謝仕淵在籌備大型城市展會「臺南 400」時,歷史命題已然具備,但他想要一個象徵物去和人群溝通,那個象徵必須內含臺南 400 的議題與精神,但又不能只是個單純用來討喜的吉祥物。於是,他把人見人愛的貓扣合展會核心的海洋史觀,變成一隻大航海時代在印尼船隻上捉老鼠從而飄洋過海造訪臺灣的短尾貓。這隻貓不是平凡無奇、放在任何城市都說得通的可愛動物,而是代表海洋與島嶼流動性的符碼,替四百年前往返航道上的人、貨與消息,找出一個今日仍能理解的具象身影,提醒臺南的故事從來就與世界的海路互相扣連,串聯起過去與現在,也因此得以把生命史往未來延伸,能夠擔負起長期溝通的任務。
謝仕淵用了「拓撲學的變形」作比喻,來談大型展會的多方策畫:表面形式可以變,但核心的連續性必須一致且貫穿。 臺南 400 的活動相當多元,但基本精神都是連續的。而在此原則之上,單年度、單區段的城市博覽會其實還有更多能動性,甚至能創造新的文化機制。城市博覽會中的一環是「熱蘭遮市集」,這個市集裡有許多扮成古人的工作人員,也需更換古代貨幣才能交易,讓參與者實際演練一次「變成 17 世紀的人」是什麼滋味。 在一次次的市集裡,市集跳脫了純粹的商業活動,成了文化與城市凝聚力的載體,而且歷史詮釋也不再待在書頁裡,而是可以親身參與和理解的情境體驗。
蓄勢待發的轉譯題材
對談進入尾聲時,三位講者輪流攤開自己的「未完待續」清單。蕭菊貞坦白,她對鐵道地景消逝感到擔憂,即使《南方,寂寞鐵道》已盡力記錄南迴鐵路電氣化前的風景,但片中約七成畫面在拍攝後不久就消失,老站房與月台在工程推進間被迅速改造。 隨著時間消失的不只有鐵路風景,還有街頭巷尾間一塊塊褪色的招牌,因此她與 JustFont 團隊合作,趕在手藝人凋零之前,記錄下招牌上那些為了溝通而寫、卻無意間刻畫出庶民生活氣味的筆跡。 同時,她也在拍攝雲門舞者李靜君的故事,希望在歷史轉型之外,捕捉另一種屬於臺灣的身體韌性與力量。
鍾秉宏的視線,則停在臺灣土狗身上。他在原住民舊照片裡反覆看見跟在族人身旁的一隻小黑狗,開始意識到,這些忠誠的臺灣之犬,其實也是臺灣生活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也分享前幾年在阿美族部落參與「舟船匯聚」活動的經驗,一群人一起造船、一起把船划向外海,讓身體在海面上的移動,去對應腦中那些關於古老交易與遷徙的想像。從土狗到造船,鍾秉宏在乎的是從生活與經驗建立對未來的展望,不單純回顧過去,而是要建構現在還不全然被大家所認識跟確立的臺灣歷史。
相較於前兩位講者,謝仕淵關注的是稍久遠之前的歷史,他被 1930 年代追逐奧運夢的兩位運動員張星賢與林月雲深深吸引。在他眼中,1930 年代既複雜又生命力十足,人們努力探索自己是誰,試圖理解臺灣與世界的關係和位置,那種在時代大浪裡仍緊抓自己的主體位置不放的心理強度,成了他當下最想追索的線索。
三位講者的目標看似時代、對象都不同,但卻或隱或顯地呼應新臺灣史運動的核心概念「成為海島人」——在世界的框架下,以納入多元物種的眼光,重新檢視多方族群的互動。透過這些各異其趣的主題,以及這場講座探討的溝通手法,或許正如主持人涂豐恩所總結的:臺灣史不再只能被理解為一段「苦悶的歷史」,現在應該已是能夠直視傷痕往前走的時代,足以用更開闊且有韌性的方式去理解歷史。如此一來,臺灣史會是不可小覷的助力,一如蕭菊貞的期待,能協助人們找回臺灣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