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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市車站裡的一段塗鴉,讓一位臺南學生消失五年:白色恐怖如何滲進溪南校園?

2026-06-23
1955 年,在張朝松自省立工學院畢業前不久,新市車站廁所隔板上頭忽然冒出幾句「反動標語」⋯⋯(Source: Irvin Chen via flickr, CC BY-NC 2.0)
「2026 臺南人權月」的主題是——當溪水向前,它的瞳孔裡有什麼?

曾文溪不僅是臺南的母親之河,它更像是一位沉默的觀察者,見證了兩岸聚落在白色恐怖的歷史中,那些被刻意遺忘的往事。接下來我們要講的故事,就是溪南地區的一位平凡學生張朝松,被無端被捲入白色恐怖漩渦的真實紀錄⋯⋯
那椿事發生在阿媽比我現在年紀還少許多的時候,或許可以說是她少女時代的一場震撼。

直到多年之後,她有了兒子,也就是我的父親,無論有意無意,總之使他在後來也得知了此事。我曾問起父親有關此事件的印象與發生經過,他訝異於幼年一閃而逝的塵封記憶被重新喚起,以一種透露遙遠舊日懸案開場般的口吻說道:「彼當時,遮个案件著附近鬧甲真大,尤其佇咱遮款草地(那時候,這件案子在附近鬧得很兇,尤其是在我們這種鄉下地方)。」他接著說,「汝阿媽嘛知影,彼時算是一件誠大ê代誌,我是後來才對伊遐聽講的(你阿媽也知道,當時這算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我是後來才聽她說的)。」

不同於舊臺南市的湯德章、新營的黃媽典,他們被遊街示眾、公開槍決以儆效尤;在舊市區與新營等事件核心地帶以外的許多溪南鄉鎮,人們對於二二八的集體記憶相對模糊。事件充其量不過是平淡日常中,聽起來讓人心驚的外來新聞。
 
湯德章律師在二二八事件時被押赴臺南市民生綠園(今湯德章紀念公園)公開槍決,此事件造成極大衝擊。今日在紀念公園內立有湯德章的半身銅像。(Source: Adece033090  via wikipedia, CC BY 4.0)
直到幾年後的白色恐怖,地方被捲入國家反共的行伍,政治日益侵蝕著純樸的邊界。有些波及,有些紛擾,有些震動,有些人一無所悉地被牽連,有些人毫無關係地被逮捕判刑,張朝松即是其中之一。

他被逮捕時,剛從臺灣省立工學院(俗稱臺南工學院,今成功大學)畢業沒多久,恰是這所學校改制為省立成功大學的前一年。他從未想過——或者說根本不可能想到——這日復一日的通學路途,以及讀書這件事本身,竟成了讓他深陷囹圄的差池。官方大動作的調查與逮捕,使得此事在今日南科周遭、溪南地區的新市、新化、善化、安定一帶發酵,人心惶惶。

這位政治受難者,出獄後輾轉成為我父親國中時期的理化老師,一位印象中「很古意(kóo-ì,指忠厚、憨厚),很安靜,認真且教得很好」的老師。

孰料,數十年以後,在我較彼時的阿媽、當年的父親還長的年紀裡,他們幾乎忘卻此事之後,我因緣際會拜訪了這位老師。聽張朝松重新談論起這一切,這些他長年不願再提起的沉重往事。
 

一位臺南工學院學生的白色恐怖

張朝松,1928年生於臺南山上。戰前,早熟的他曾進入工廠幫忙,二戰結束後,這位少年重拾學業,在家附近的善化讀了初中,並考入當時錄取率甚低的臺南二中,開始了通勤日常。

儘管路途遙遠,他仍日日從山上一路騎腳踏車到最近的善化車站,再轉火車去臺南上學。這樣的生活一路延續到他自臺南二中畢業、考上省立工學院電機工程學系,舟車勞頓的情形才略有好轉。當時縣內的公車通車了,使他得以少花些交通心力,直達新市車站轉車。雖省不了太多時間,至少給了他能在車上打盹的一點清閒。「好多學生與我一同搭這班車,從新市往臺南讀書。」他談論著逾半世紀以前的通學往事,彷彿重新少年了一回,那段珍視且耀眼的時光歷歷在目。他就這麼一路通學到了工學院畢業。

省立工學院即今天的國立成功大學,前身是臺灣總督府臺南高等工業學校,圖為 1952 年院本部「成功堂」竣工時留下的照片,為省立工學院大型活動與集會舉行之處。(Source: 林垚山提供 via 國家文化記憶庫,CC BY-NC-ND 3.0)

然而,恰恰是這段軌跡,使他被警察盯上了。

1955年,在張朝松自省立工學院畢業前不久,新市車站廁所隔板上頭冒出幾句「反動標語」。那是一段以鋼筆書寫、對於時政的抱怨與激進批評:「反政府反革命打倒蔣╳╳蔣╳是為牠自己帝位害千萬人犧牲的野獸。」

有關當局一發現這段話,隨即動員大量鐵路警察、臺南刑事警察與調查局人員徹查。在各院校配合下,他們清點了平日利用新市車站通學的上百位高中以上學生筆跡。之所以鎖定高中程度以上學生有嫌疑,是因為警方判定:若能寫出這類文字內容,非得受過一定教育不可。

在反覆檢視上百份字跡後,警方最後研判——形似張朝松「平素在校心得寫作試卷筆跡」,於是通知了剛畢業不久的他到警局談話。在那裡,他被警察要求當場寫字給他們看。張朝松回憶,一直到這時候,他才知道新市車站曾發生過這麼一件「反動標語」的事。

沒幾天,他就被送上火車、帶往臺北,關入情報部門的監牢。期間一度被檢察官找去問話,問他是否有「反證」,亦即證明自己沒做的證據。「這件事又不是我做的,要上哪找反證?」張朝松只能無辜地如此答覆。再後來,他被帶上法庭,法官拿了兩個正楷寫的「何」字問他意見,而他不過咕噥著「好像有點像」——於是成了他「為匪宣傳」的入罪依據。

面對這段過往,張朝松與其說感到憤慨,更多是無力且無奈:「他們往往以一種『寧可錯殺一百個冤枉的人,不可放過真正的一人』的態度,來進行審判。」在反共大纛之下,但凡有一丁點嫌疑都值得耗費大量人力調查,都終究是不得輕放的安全風險。這些戒嚴時期的法律所定義的「不法份子」,被捕後送交軍事審判,審判結果必須呈報政治中樞。若國防部高層或總統對結果不滿意,往往退回重審。

縱然有部分政治犯或因不認可威權政府而起身抗議,或傾心共產理念而潛扶地下串聯,這些戒嚴時期的「叛亂犯」從未獲得公正的法律審判。許多人草率且快速地被槍決,而他們周遭稍有些接觸或往來的親友,更被視為潛在危險份子,不少人受牽連而下獄。統治當局對於任何反對意見,及其可能帶來的社會波瀾的高度敏感,同樣深刻地反映在張朝松身上。於是導致一個正準備且期待著為國家做出貢獻的優秀青年,無端被捲入被逮捕。時代的荒謬莫過於斯。

張朝松從事農務的母親聽聞審判結果,焦急地另外聘請了律師申請覆判。律師在聲請書中直言:證據漏洞百出,被告從未有過不滿現實言論,且作為判刑根據的字跡鑑定方法不合於科學標準,再加上標語修辭拙劣、語句不通且有錯字,顯然不可能是高中程度以上的智識分子所寫。雖然律師一再強調警方逮人、法官判刑理由「自非至當」、「附會牽強已極」,這些理由仍無一獲得採納。國防部隨即以聲請人「空言指摘」為由駁回。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張朝松內心相當「齷齪」(ak-tsak,指鬱悶)。或許正因如此,他完全沒對判決確認之後的那段經過留下任何印象,就這麼糊里糊塗地被送往了綠島新生訓導處關押。

而這一關,就是五年餘的歲月。
 

國防部軍法局卷宗裡紀錄有「張朝松叛亂」一案(Souece: 檔案管理局,檔號 A305000000C/0045/1571/28293035)

張朝松的判決書裡寫著「以文字為有利於叛徒之宣傳」,因此被判處有期徒刑。(Souece: 檔案管理局,檔號 A305000000C/0045/1571/28293035)

不只張朝松,政治陰霾壟罩校園

張朝松從綠島出獄後,恰逢九年國民義務教育實施、初中擴充員額,而他也幸運獲得了當時善化初中校長的賞識。事過境遷,當年青澀的學生歷經滄桑與世事折磨,幾經輾轉後重新回到母校擔任教員。期間一度遭教育局強烈反對,又遭其他同事恐懼地保持距離,理由當然是他過往這段特殊經歷。前者幸虧有校長大力擔保,後者則是隨著深入了解,周遭老師們的誤解與不安很快消散。

不過,能碰上不畏接受政治犯潛在風險與各方壓力的貴人幾希,像張朝松這般捲入政治案件後,還得以進入、重返校園的人實則屈指可數。校園中的政治案件,更多時候是因故被剝奪了教師資格,再也難以重返教育現場。

張朝松任教的善化,其實亦是溪南地區數起政治案件的爆發地,地方學校先後有老師被捕入獄──除了像他這般荒謬地遭根本無關的塗鴉牽連,有人則因接受友人借宿涉事,又或者因課堂閒扯瞎聊惹禍。教室裡的任何一句話都可能成為呈堂證供。所有的言論表達、待人接物,皆得在統治當局期待的反共界線之內;稍有踰矩、稍有批判,或只是不走運地,在錯誤的時間位於錯誤的地點,都將伴隨偌大風險。

例如臺灣省立善化中學(今善化高中)教師楊文源,在1960年主動向政府自首,坦言自己在多年前在不知情狀況下曾不慎藏匿匪諜。縱然他坦白自清,法庭仍以他二度提供匪諜友人居所,每每長達數月,且不主動向警方檢舉,認為他未主動申報「臨時式流動戶口」、顯然有實藏匿目的,具備反覆實施的「概括犯意」,一度判處楊文源七年有期徒刑。

而在張朝松回到善化初中任教不久,另一位教師同事方榮輝也因「為匪宣傳」被捕入獄。或許是一時興起隨口發揮,或許是閒聊提及近來偶聞,又或者確實有著貶低國民黨政府的意圖,總之方姓教師因在課堂提及「共匪的武器射程遠至金門馬祖」等語,而遭檢舉逮捕。為了佐證他的課堂發言,警總還特別找來七名當時在臺下聽講的學生作證指控。最終,方榮輝因為上述言論被判刑四年。

在那之後,楊文源與方榮輝何去何從?

事實上,就如同絕大多數的政治受難者,政治檔案並未透露他們出獄後的遭遇,公開紀錄中亦沒能尋獲他們後來的足跡。我們終究無從得知,兩位教師是否也適逢貴人,得以在那之後順利「回歸」社會。
 

沉默,過於喧囂的沉默

諷刺的是,政治受難者出獄後的不幸,往往還是來自於威權政府。他們很多時候不過是從一個狹窄的牢籠,進入另一個無邊界的社會枷鎖。以貴人、幸運等詞來談論他們的經歷,總讓人感到過於黑色幽默地沉痛:一個人能夠正常地工作、正常地生活,竟需要如此之多的僥倖。

大多數政治犯出獄後都要面對警務或情報機關的不定期追蹤、訪查,這無形中為身邊人帶來莫大壓力。政治的高壓,使得人們轉向明哲保身,卻往往導致政治犯要找上一份正常工作都成問題,流離失所的消息亦時有所聞。

數十年的白色恐怖,為社會帶來巨大震撼,人心惶惶。不只學生,連老師都可能因無心之舉涉事。一個人被逮捕,會帶來漣漪般的迴響,形成警示效果。光是張朝松案已對地方造成震撼,遑論關係緊密的課堂。那些學生,會怎麼衝擊於老師突然被關進監牢?又或者方榮輝往後該怎麼面對他那群當庭指控他的學生?心理的創傷影響日後的行動,進而拓展成一張恐懼、自我審查的網。

而張朝松雖然獲得了學校教職,但突如其來的劇變,仍使剛從大學畢業的他,在往後的漫長歲月裡變得愈發沉默。或許是本能地排斥,也或許是自我保護的機制,他對於這段苦痛,更多時候只是刻意地遺忘。談及數年的綠島歲月,他稱自己當時什麼也不想要,只想儘快熬過,淡漠地表示:「我當時不太與人來往。」上了些什麼課、與誰有些什麼互動等等,印象已模糊不清。

至於後來?「離開綠島以來,對於過去的這段時光大多噤口不談。人家不敢問我,我也不願意講,因此沒多久就忘得一乾二淨。」

遺忘本身,是另一種型態的沉默延續。或許,這就是威權統治留給這座島嶼最深的刻痕。白色恐怖從未真正結束,它只是從制度性的暴力,轉化為跨世代的集體創傷,沉積在這座島嶼上無數家庭不曾言說的故事裡。
 
 
走進今年的「臺南人權月」,閱讀更多溪南地區白色恐怖受害者的故事。(Source: 留白計畫)
數十年之後,再回望這些往事,不只是為了記住一個人的冤屈,更是去理解沉默如何在一整個社會裡發酵。還有更多曾文溪兩岸的白色恐怖受害者故事與不義遺址場景,請親身走進今年的「臺南人權月」。

2026 臺南人權月——當溪水向前,它的瞳孔裡有什麼?
活動日期|2026/06/13(六)~2026/07/26(日)
活動地點|臺南市立圖書館新總館 3 樓、6 樓
活動地址|臺南市永康區康橋大道 255 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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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資訊
作者 徐祥弼
刊登日期 2026-06-23

文章分類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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