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門搜尋

回到九○年代,從臺北市立棒球場的第一場中職比賽說起:專訪《台北市立棒球場》曾文誠

2026-03-04
棒風光開打,元年便達成百萬人次入場的佳績,全民不分老小都為職棒瘋狂,《民生報》每日更新戰報,《職業棒球》雜誌持續暢銷⋯⋯那是社會剛剛解嚴、狂躁的九○年代初,職棒順勢成為紓解臺灣社會激情的重要管道,同時,它必須在草創的混亂中站穩腳步,開創臺灣棒球職業化的道路。
職棒元年首場比賽,於 1990 年 3 月 17 日,下午 2 時 30 分開打。統一獅對上兄弟象,第一球由象隊投手張永昌投出,獅隊首棒打者曾智偵隨後獲得保送上壘。四局上半,統一獅隊三壘手汪俊良敲出中職史上第一支全壘打,全場氣氛沸騰到最高點,大鼓、汽笛聲齊鳴。

資深球評曾文誠仍清楚記得那一記全壘打的畫面。當時他在中華職業棒球聯盟出版的官方雜誌《職業棒球》擔任記者,親眼見證了這歷史的一刻。當天,臺北市立棒球場座無虛席,僅能容納一萬四千五百人的球場,破天荒擠入一萬八千多名球迷,盛況空前,球迷以最直接的熱情,回應了他們對於職棒的期待。
 
職棒元年中職第一場比賽,由統一獅曾智偵擔任第一棒打者。(Source:  中華職棒大聯盟)
「可以感受到球迷對於職棒是多麼期待。」曾文誠說。

球迷雖反應熱烈,當時外界卻普遍不看好臺灣成立職棒聯盟。然而,有一群人,他們努力克服重重困難, 終於使臺灣繼日本、韓國之後,成為亞洲第三個擁有職棒的國家。
 

混亂又美好的九○年代

對於很多老球迷來說,九○年代是一個混亂又美好的年代。

臺灣剛宣布解嚴,社會充滿躁動不安卻又蓄勢待發的活力,人們一邊衝撞既有體制,一邊嘗試各種嶄新的可能。在棒球場上,經歷過七〇年代三級棒球「三冠王」的美夢、八〇年代成棒在世界舞臺大放異彩的榮景,棒球逐漸成為臺灣身處受挫的國際政治中,少數能被世界看見的運動項目之一。一次又一次的熬夜看比賽、一次又一次的加油吶喊,不僅累積起跨世代的集體記憶,也讓棒球在臺灣社會占據無可取代的地位。

然而,當時的臺灣尚未建立完整的職業棒球制度, 導致一批批的精英國手,只能遠赴海外尋求機會, 無法在家鄉落地發展。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之下,有「臺灣職棒之父」之稱的兄弟飯店董事長洪騰勝, 憑藉著著對於棒球的熱愛,決定以一己之力推動臺灣棒球運動職業化。他積極遊說統一、味全、三商企業成立球團、投身職棒,並效法日職、美職,創辦《職業棒球》刊物、打造球隊吉祥物、建立啦啦隊制度,為中職日後發展奠定關鍵基礎。

職棒開打後,迅速風靡全臺,而曾是臺北市唯一可舉辦正式棒球比賽的「臺北市立棒球場」,無疑是承載最多老球迷記憶情感的所在。「不只職棒,只要是在臺北市立棒球場舉辦的比賽,都是重要的比賽。」曾文誠回憶,光從八〇年代起算,就有輔仁大學和文化大學棒球兩強對抗的梅花旗,成棒甲組的錦標賽中正杯、國慶盃,和棒協固定舉辦的國際邀請賽等賽事;職棒成立後,多場重要關鍵賽事: 開幕賽、明星賽、冠軍賽,幾乎都在這座球場輪番上演。

球員的精采表現、球迷震耳欲聾的應援、年少時逃票進場看比賽的回憶,甚至是輸球時球迷憤怒拆座椅砸球場、球員與球迷爆發衝突的失控場面,以及簽賭放水案爆發後,空蕩冷清的觀眾席─球員與球迷間的喜悅與激情、混亂與失落,全都深深烙印在這座球場之中。
 
龍象大戰是中職初期的經典對戰組合。圖為兄弟象王光輝與味全龍洪正欽。(Source:  中華職棒大聯盟)
年久失修,決定停用並拆除,原址改建成現今的「臺北小巨蛋」。隨著這座球場走入歷史,一個時代的棒球風景,也被定格在最雋永的時光裡。

時隔二十年,就在中職歷經五次簽賭放水案、一次又一次的跌倒並重新站起之際,一個名為《台北市立棒球場》的 Podcast 節目誕生。由資深球評曾文誠與梁功斌主持, 節目以這座已不存在,但擁有許多球迷共同記憶的球場為名,回望臺灣職棒草創時期的熱血與混亂,也重新梳理臺灣棒球如何走過傷痕、繼續前行。
 
臺北市立棒球場承載許多老球迷的共同記憶。(Source:  中華職棒大聯盟)
 

我們正在創造臺灣棒球的歷史

2020 年,曾文誠應同是知名球評的製作人王啟恩之邀,投入《台北市立棒球場》的錄製。他怕單口說故事欠缺火花,於是找到曾參與職棒成立的要角梁功斌加入,最初只當「兩個老人家來聊聊以前的事情」,連能不能撐完一季都沒有把握,未料麥克風一開,資深與新進球迷便連連敲碗,時至 2026 年初已播畢六季。

兩人從閒聊講古,到訪問球員、教練、球團老闆、記者、球迷⋯⋯六年下來已有深厚的「中職口述歷史」份量。若嚴肅地看待,這是以 Podcast 形式在為臺灣職業棒球留下珍貴史料;但若輕鬆聆聽,普羅大眾也能隨節目開頭的 jingle 穿梭時空,和兩位主持人一同回到職棒方興未艾的九〇年代。

「《台北市立棒球場》這個名稱應該就涵蓋了一切。」曾文誠說道。節目談的是臺灣職棒史,而曾經的臺北市立棒球場對於許多老球迷來說,更是啟蒙棒球人生的重要聖地。

曾文誠仍記得,從永和老家只要搭一班公車就能抵達臺北市立棒球場,當時的球場和早期的二輪戲院一樣,不清場,一入座就可以看上一整天。他特別喜歡到本壘板後座位區,坐在那聽一群老人家聊天看棒球,「沒想到一回神,我也變成老人家了。」今年已 65 歲的他笑說。

「我當時的生活除了棒球、還是棒球。」曾文誠說,他是貨真價實的棒球癡、棒球狂。正因如此,年少的他見到報紙上《職業棒球》雜誌的徵人廣告時,便決定不顧一切地辭去穩定的貿易公司工作,加入前景難料的中職聯盟,擔任雜誌記者。

1989 年 12 月 1 日,曾文誠正式到《職業棒球》報到。對他來說,那是一段難忘的生命歲月,在中職工作的期間,他每晚都想著第二天要趕快去上班,甚至覺得「休假是很浪費生命的」。尤其看著老闆洪騰勝親力親為參與大小會議、帶頭整理場地,兄弟飯店員工也都身兼二職協助籌辦職棒,「看他以身作則,我們會覺得必須跟上去,一起為棒球拚一次看看。」

中職草創之初,外界並不看好臺灣成立職棒,當時報導體育新聞的指標媒體《民生報》連續用多篇專欄抨擊中職,認為臺灣的球員與觀眾數量都不足以支撐職業化發展。但外界愈是不看好,反而愈是激起團隊堅定的凝聚力。曾文誠回憶:「籌備期間,同事們都未曾想過失敗,反而有種『革命前夕』的亢奮,我們正在創造臺灣棒球的歷史。」
 

躁動時代下投出的第一球

在開打後的第一周,職棒熱度就延燒開來, 狠狠打臉事前看衰的媒體輿論。曾文誠點出,儘管初期職棒比賽並沒有電視 live 轉播,只有中廣主播兼職播報,以及兄弟飯店的發財車在全臺穿街走巷宣傳,但憑藉這些土法煉鋼的宣傳方式,職棒仍一炮而紅。

「那時候《職業棒球》是書店排行榜的熱門暢銷書,銷量以十萬本起跳,當年新聞局還有規定,一本雜誌最多只能刊登 15 張廣告,我們的業務同事每天接廣告訂單電話接到手軟,供不應求。」曾文誠提及,為求公平,洪騰勝要求《職業棒球》的封面人物要讓四隊球星輪流露出,編輯們也不辱使命, 留下許多令人難忘的企畫,包括:「萬人迷」王光輝、「盜帥」林易增 、「四大天王」黃平洋、陳義信、涂鴻欽、謝長亨⋯⋯細數第一代的職棒球星,大多是成棒時期的國手,更有從少棒時期便家喻戶曉的球員,他們一路拚戰來到職棒舞臺,繼續發光發熱。曾文誠表示,當時做《職業棒球》雜誌並不困難,「其實根本不用宣傳這部戲裡頭的劇情在演什麼,大家光看卡司,就知道內容一定會很好看。」

除了強大的球星陣容外,回顧九〇年代初期臺灣的社會氛圍,便會發覺職棒的成功並非偶然。才剛宣布解嚴的臺灣,無限可能正在眼前展開,然而娛樂選項卻十分有限:電視還未脫離三臺的限制、網路還未盛行,包廂式 KTV 也才出現不久。橫空出世的職棒提供了精采好看的比賽,讓人民無可抒發的激情有了去處。

與此同時,職棒元年正碰上了臺灣民主轉型的關鍵時刻:體制內,時任總統與國民黨主席的李登輝受到黨內保守勢力的挑戰,引發「二月政爭」;體制外,不滿「萬年國會」的全臺大學生正集結在中正紀念堂前抗議, 廣場中央立起了高達七公尺的「野百合花」模型作為精神象徵。

相傳,中職元年的開幕戰原先是想請總統李登輝擔任開球嘉賓,礙於政局動盪未能成行,最終才請來「世界全壘打王」王貞治參與開球儀式,以標誌性的「金雞獨立式」揮出第一棒。

街頭運動激烈的能量,直接灌注到球賽現場。場上一有不如球迷意的判決,寶特瓶、雞蛋、便當,甚至將座椅拆下丟進場內都是家常便飯,如此混亂暴力的場景,也反映出球迷對於棒球的激情,曾文誠笑稱:「就像開餐廳雖然不想碰到奧客,但總好過都沒有人上門。」

然而,止不住的躁動,卻也釀成日後難以收拾的球場荒唐事件。
 

從草莽中生長的棒球文化

採訪當日,臺北市正下著毛毛細雨─曾文誠指著窗外說,如果當年因為這樣的雨勢停賽,球迷極有可能會聚集在臺北市立棒球場的牌樓前鼓譟,「聯盟就在球場的正對面, 只隔一條南京東路。雜誌總編輯從大門看見球迷正氣勢洶洶跨過馬路,要到聯盟辦公室抗議時,馬上大喊:『暴民來了、暴民來了。』要我們立刻把鐵門拉下來。」球迷的瘋狂與對球賽的需索,是今日難以想像的, 「我們都感受到,全臺灣唯一的休閒活動好像只有看棒球。」

曾文誠所描述的「暴民」並非偶發事件。1990 年 5 月 28 日,職棒剛開打兩個多月,熱度居高不下,當日又正好是端午節假日,球迷們都買好了票,準備進場觀賞兄弟象與三商虎的對決。天公卻不作美,上午聯盟就因為雨勢宣布了停賽。不料正午立完蛋以後,天氣倏忽轉晴,且日頭大好,於是球迷漸漸群聚鼓譟,要求比賽重新開打。
 
職棒元年上半季冠軍由三商虎獲得,球員在球場開香檳慶祝。(Source:  中華職棒大聯盟)
那時站在第一線與球迷交涉的,正是任職於聯盟播報組的梁功斌。他一邊安撫球迷、一邊接到高層的決議,表示聯盟正透過電話、BB call、廣播等各種手段,把已經放假回家的球員找回來打比賽。

會吵的孩子有糖吃,這一回讓球迷嘗到甜頭,接著便一發不可收拾。十天後,6 月 7日的龍象大戰,天氣一樣是由雨轉晴,球迷再度聚眾,不同的是龍隊球員已趕不回球場,最終聯盟仍抵擋不了狂熱的群眾,只好讓制服整齊的兄弟象隊下場,與嚼著檳榔、穿著吊嘎,形象草莽的球迷打友誼賽。

這些如今聽起來誇張的事件,不僅顯示職棒的火紅程度,也反映出新成立的聯盟還有許多未盡完善之處:「職業」的想像落實到規範時,該如何畫出與球迷的界線;聯盟一元化的領導策略下,該怎麼平衡各球團間的利益;更關鍵的是,當比賽熱度、社會關注在短時間內高度集中,而制度與監管機制尚未同步到位時,是否也在為日後各種灰色地帶,乃至於不當利益的介入,埋下了風險的種子?以上這些問題,都必須在未來一次次的衝突與挫折中尋求解答。


當棒球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一路走來雖然有些顛簸,但可以確定的是, 職棒的創建漸漸地使棒球脫離「為國爭光」單一且距離遙遠的敘事,落地成為民眾的日常。人們即使不到現場,也能透過廣播、報紙、錄影帶、電視臺、串流網路看見臺灣棒球的蛻變。

中職草創至今已走過近 40 個年頭,對於臺灣棒球造成最深刻的影響是什麼?曾文誠回答,首先,既然稱作「職業棒球」,那它就是不折不扣的商業行為,自然會長出各式的經營方針,間接促進棒球文化生根茁壯。再者,職棒是穩定且周而復始的存在,不像國際賽需要在短時間內凝聚士氣。

「中華職棒的行事曆從元年到現在都是一樣的:3 月春訓、4 月開幕、7 月明星賽、10 月季後賽,所以對球迷來講,它讓棒球徹底融入球迷日常中,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但對於曾文誠這種工作與人生都投入棒球的老球迷而言,棒球遠不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都是用職棒多少年,來紀錄我的人生軌跡的,有時候都還要換算一下,職棒 36 年─那現在是西元幾年?」

他說,身邊的球迷朋友都是如此,習慣用臺灣獨有的「職棒紀年」溝通,像是活在另一個平行的棒球時空,在那裡,球迷對棒球的熱愛始終如一、永不消減。
 
資深球評曾文誠曾擔任《職業棒球》雜誌採訪組長,親身參與中職草創的過程。(Source:  安比/攝)
本文摘自有理文化 2026 年,3 月出版之《你怎麼能不愛台灣棒球?台灣棒球完全保存MOOK》。
《你怎麼能不愛台灣棒球?台灣棒球完全保存MOOK》
★第一本從球迷視角回望台灣百年棒球文化的Mook
★百年棒球史 × 正港的台灣棒球文化 × 跨世代球迷記憶,一次收錄!
這不是一本只談歷史、比賽勝負的棒球書,而是一場從百年前開打、至今仍在延長賽的台灣棒球夢。從少年站上紅土的棒球夢想,到球迷在看台上吶喊應援的聲音;從九○年代職棒的狂熱與低谷,到今天重新湧入球場的人潮──我們為什麼會如此熱愛棒球?

本期《故事別冊》將台灣百年棒球文化以一場「棒球比賽」為結構,全書分成上半場、中場休息與下半場,以球迷最熟悉的節奏,重新走進台灣棒球的百年現場:

上半場:從仰慕棒球英雄的台灣少年出發,看這些少年們,如何一棒接一棒,將對棒球的熱愛傳遞下去,為這場百年比賽揭開序幕;而那些耳熟能詳的多聲道棒球術語,其中又隱藏著哪些台灣棒球的混血身世?

中場休息:從台北市立棒球場的第一場中職比賽說起,看棒球如何成為台灣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隨著網路時代的來臨,PTT鄉民構築出自台灣土地長出來的棒球宇宙,凝聚了一整個世代棒球迷的共同記憶;而那些陪伴許多人成長的漫畫、歌曲、應援口號,如何拼貼出屬於九○年代的棒球記憶?

下半場:走過五次簽賭風暴的台灣棒球如何重新再站起來?讓我們將場景交給如今正在棒球產業中努力的人們──球員周思齊、會長蔡其昌、應援團長勛雞,他們既是熱愛棒球的球迷,也是親身投入棒球產業的行動者;去球場看球賽向來是台灣人重要的休閒娛樂,如今,進球場變成一件更「忙」的事──不只要跟著啦啦隊熱情應援,還要注重球場穿搭、品嘗球場美食,台灣棒球賽的熱情與活力,讓來球場看球如同來到遊樂場;而台灣棒球能談的遠不只如此,還有把數據與熱血放在同一張桌上的運動科學,以及仍在努力被看見的台灣女子棒球。

這是一本寫給老球迷的回憶Mook,也是一封給新球迷的入坑指南。只要還有球員在場上、只要還有球迷願意走進球場、為球賽熱情應援──台灣棒球,就永遠是一場尚未結束的比賽。
文章資訊
作者 温伯學
攝影 安比
圖片授權 中華職棒大聯盟
刊登專欄 有理文化
刊登日期 2026-03-04

文章分類 故事
號外📣歡迎訂閱故事電子報 .ᐟ‪‪.ᐟ
從大時代到小人物、熱話題到冷知識,故事電子報📬陪你認識過去、想像未來!
訂閱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