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星當紅、新銳導演輩出──臺灣曾經的好萊塢時代
作者:蘇致亨

女性出頭天的臺語影壇

有趣的是,臺語影壇在 1957 年至 1959 年的第一波高峰時期,呈現相當程度的「陰盛陽衰」。

《徵信新聞》主辦的觀眾票選銀星獎,前十名有八位是女性;《影劇周報》舉辦「最喜愛的十位臺語影星」投票,女星也包辦九席。無論是哪家投票,小艷秋總能榮登冠軍,前五名則是何基明在華興培養出的何玉華,以《運河殉情記》出道的柯玉霞和洪明麗,以及主演《雨夜花》的小雪。唯一上得了榜的男星,則是與小雪搭檔的田清。

眾多女星當中,星途最坎坷,卻最受人喜愛的,當屬「出租明星」白蘭。起初白蘭也跟所有人一樣,看到一間中華影業正在招考演員就前往報名。老闆一見這位本名傅錦滿的府城姑娘,有著笑起來任誰都會陶醉的梨渦和「蕙質蘭心」的特質,就為她取下「白蘭」這藝名,並慫恿她父親為十七歲的她和公司簽下為期九年的合約。公司後來卻因老闆經營問題沒錢拍片,白蘭成為被合約冷凍的「無片明星」。

中華影業後來同意將白蘭「租借」給亞洲影業與小生陳揚合作《港都夜雨》等臺語片。亞洲影業付中華一萬元「租金」,但中華一樣只給白蘭每個月五百元固定薪資,讓她成為臺語影壇最窮女明星:每天只十塊錢伙食費,平均一餐只三元三角,吃麵還配不起小菜,想吃冰只能花三角買冰水。後經亞洲影業丁伯駪出面協調,白蘭終於與她的經紀人重獲自由之身。

白蘭也以她美豔外表旋即走紅:她赴馬祖勞軍,國防部長俞大維興致一來,就將馬祖高登島「二○四高地」改叫「白蘭高地」以茲紀念。我們如今熟悉的「白蘭」洗衣系列,也是後來利台化工的老闆請她來代言,並買斷她藝名來命名洗衣粉的結果。

笑起來帶有梨渦的白蘭,《高雄發的尾班車》畫面。(Source:財團法人國家電影中心)

1957 年,臺語影壇也出現臺灣第一位女導演,她就是興建並經營三重大明戲院的陳文敏。不過,陳文敏起初是逼不得已才自己上陣的。從小讀漢文私塾的她,自己編寫了《薛仁貴與柳金花》及《薛仁貴征東》劇本,並特請臺語片元老邵羅輝負責導演。邵羅輝後來與陳文敏鬧翻,電影沒拍完直接閃人,陳文敏只好自己出面收尾。

頭都洗下去了,陳文敏決定之後乾脆自己出馬當導演。有些影人回憶,陳文敏雖懂戲,卻對鏡頭沒什麼概念,起初拍片不只不懂分鏡,甚至喊下「卡麥拉」後自己人還擋在鏡頭前。但在劇組通力合作後,仍然完成一部部叫座作品。

陳文敏編導的幾部作品,大多是「女人為難女人」的故事:《茫茫鳥》寫酒家女奸惡陰險,鳩占鵲巢,害孺兒弱女走投無路的故事,《苦戀》寫風流女子遭富翁強娶為後妻,憤而與同村姘頭謀奪富翁財產,最後遭姘頭背叛的故事,《妖姬奪夫》則是「媳婦沒生,受婆苦毒,逼子娶妾,痛苦萬分」的一夫二妻典型家庭通俗劇,捧紅鏡頭上楚楚可憐的白蓉和外表冶豔的「惡女」金楓。

陳文敏的《茫茫鳥》,為首部由女性導演執導的臺語電影。 (Source:財團法人國家電影中心

不只女明星各領風騷,就連童星界也是小女孩們的激烈競爭。彼時臺灣童星界討論度最高的,就是國、臺語界兩位「小燕」。一是在國語片《聖女媽祖傳》飾演媽祖幼年,1958 年贏得第五屆亞洲影展最佳童星獎,長年活躍於演藝圈並榮獲金鐘獎終身成就獎的張小燕。一則是在《雨夜花》當中飾演田清和小雪女兒,後來再以同樣組合出演《破網補情天》、《何日花再開》、《半路夫妻》、《小燕流浪記》等臺語片的陳秋燕。

不過,榮獲臺語片影展最佳童星獎的,則是另一位黃慧書小妹妹。她不只演出《心酸酸》和《小情人逃亡》等二十多部電影,報導更稱年方六歲的她,是「中華婦女反共抗俄聯合會附設惠幼托兒所的高材生」,生在臺灣家庭,「卻講得一口流利的國語」,常代表婦聯會向友邦來訪貴賓獻花獻舞。黃慧書招待過的貴賓,有美國副總統尼克森伉儷、日本首相岸信介和羅馬教廷主教等人,可謂比影壇其他姐姐們見過更多世面的「國民外交家」。

1957 年,徵信新聞主辦第一屆臺語片影展(即第一屆臺語電影片展覽會),最佳童星黃慧書。(Source:財團法人國家電影中心

學做電影人:當導演的第一步

臺語影壇在第一波高峰時期雖然鬧「小生荒」,但能手執導演筒的,除陳文敏一枝獨秀外,其他清一色是男性編導。導演邵羅輝繼《雨夜花》後,又以「百變妖姬」白虹主演的《乞丐與藝妲》榮獲 1958 年票房冠軍。電影講的是乞丐「開」藝妲的故事,但乞丐要怎麼花錢「開」藝妲呢?

「百變妖姬」白虹,可說是臺語片時期的本土女神(Source:財團法人國家電影中心

故事始於一青年富商愛上白虹飾演的紅牌藝妲,百般獻媚,卻發現她只是逢場作戲,財盡情空。數年後,見白虹依舊大張豔幟,憤而僱用染患性病的乞丐扮作小開嫖玩,白虹知道自己中計染病後終於發瘋,淪落街頭。

飾演乞丐的,是邵羅輝的弟弟邵耀輝,藝名邵關二。幾場乞丐戲,兄弟倆處理得頗有巧思:劇組包下大稻埕的蓬萊閣拍攝,紅磚街巷裡,一群聽聞能嫖妓而樂壞的乞丐們群魔亂舞,既討喜又帶邪氣;而當樣貌福態、雙頰圓潤飽滿的邵關二,被富商帶去理容院梳妝後,邵羅輝先拍他志得意滿、眼睛笑到瞇成條縫的模樣,再轉焦到他身後的一尊彌勒佛借喻,巧妙手法讓觀眾們笑成一團。

邵羅輝這部《乞丐與藝妲》,不只開啟後續跟拍風潮,更帶領弟弟邵關二出道,邵關二後來也自己執導《小姨何玉華》等片。

邵羅輝曾表示「娛樂人沒有休息」,他的電影人生自臺語電影起步,經歷國語片的興起、香港武俠電影的風潮,更是日本電影在臺灣影壇混血轉化的實踐者,見證臺灣電影史的多元流動。(Source:財團法人國家電影中心

在那年代,導演們沒有太多可以參考的學習資源,導演技術只能從研究外國片和跟拍過程「做中學」。曾經任職於中影臺中廠的李泉溪就記得,他們年輕時,會趁中影的戲院打烊後,把義大利的《單車失竊記》、日本的《羅生門》等電影拷貝借回中影剪接室,用剪接機逐格搖著分析,仔細研究每一顆鏡頭的運用方式和剪接技巧,一大早再騎著腳踏車把拷貝拿去還。

延伸閱讀:穿越回到臺語片的黃金盛世,臺灣電影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毋甘願的電影史》

跟著嘉義同鄉進到南洋影業製片廠的林福地,他的導演技巧,則是看白克導演刊登在報章雜誌上一篇篇影評和介紹「蒙太奇」等電影理論的文字自學而來。林福地早年在臺南師專念美術,曾經擔任過話劇隊隊長,因此懂得怎麼用凡士林調粉上妝,成為早年罕見的化妝師。

1957 年,林福地好不容易以攝影師助理的身分,有機會跟在白克導演身邊觀摩拍攝《臺南霧夜大血案》。劇組到屏東出外景時,租來拍片的日式住宅因欠繳電費被斷電,補繳電費後,本來得等電力公司一星期派人來接電,做過接線兵的林福地就自告奮勇爬上電桿接電成功,省下劇組不少時間金錢。白克導演對此非常滿意,知道他喜歡電影,就特別送他一本《電影導演學》,並跟他說:「學電影沒有訣竅,只要肯虛心地學、用心地看,一定會學會」,成為影響林福地一生的電影啟蒙。

後來與林福地在臺灣電影界齊名的郭南宏,則是在 1955 年二十歲時,看見一則亞洲影業「招考影劇人員訓練班學員」廣告。「就像二次世界大戰 B29 轟炸機投下巨型炸彈一樣」,震撼了他從小想當編劇的電影夢。

來自高雄的他,不顧父母反對,放下原本負責畫電影廣告看板的美術社工作,隻身跳上高雄發的北上尾班夜快車。坐了將近十小時,終於在清晨抵達風雨大作的臺北。坐上三輪車,來到位於今羅斯福路上的亞洲影業。郭南宏拎著個草織袋,準備好十塊報名費,一步步走上公司三樓,看見滿滿報名人潮。

沒想到,迎接他的卻是個噩耗──這是一間只招收演員的訓練班。郭南宏謝過櫃檯後只能黯然離去。難掩失望的他,卻在樓梯口撞見負責人丁伯駪夫婦。丁伯駪聽完他的訴求後,竟決定再開一班,替他請來白克、陳文泉等藝專名師開授編導課程。為期三個月的訓練過去後,郭南宏不負所望,隔年就順利賣出他的第一部臺語片劇本,賺進二千元,又獲得機會親自執導這部《古城恨》,不只再賺四千元,更成為臺語影壇出名的「青年編導」。

1963 年,陳忠信與林福地導演合作拍攝一系列著名臺語片 。圖中,林福地為右三、陳忠信為左三掌鏡者。(Source:財團法人國家電影中心

江山代有才人出,還有位鄭義男,十九歲就成為臺語影壇最年輕編導。鄭義男是小艷秋過去所待日月園劇團的名編導鄭政雄之子。鄭義男十七歲從雄中畢業後,就跟著父親拍攝《月夜愁》等臺語片。1958 年,鄭義男十九歲的編劇處女作《雌雞隨鳳飛》也被父親拍成電影,父子倆持續合作《假車夫》、《飼老鼠咬布袋》等片,鄭義男也從原本負責分鏡和場記的副導演,獲得執導《駝背男與大肚女》的機會。

片名雖俗,但《影劇周報》專訪這位「最年輕的天才編導」時,鄭義男也展現出他的奮鬥精神和溫文爾雅的風度。問他對電影的看法,他認為電影自無聲到有聲,後來還有彩色、立體以及「新藝拉瑪(Cinerama)」和「新藝綜合體(CinemaScope)」等寬銀幕,甚至還出現過「有味電影」,代表藝術「最主要的是富有創造性,千萬不在守舊,所以不論在導演手法的技術方面,演員方面,都需要繼續地創造。」

鄭義男在其他影人的評價中,是臺語影壇少見能熟悉世界潮流,既有文藝氣質,又富有實驗精神的新銳導演。只可惜,關於他的作品,留存的影片和資料極少,只能成為一則紙上傳奇。

延伸閱讀:臺灣本島第一位劇作家、臺語片時代的奇才導演──林摶秋
風光一時的臺語片,為何淪為粗製濫造的代名詞? 本書將告訴你,關於本土文化的粗俗印象是怎樣煉成的。 重寫臺語電影史,就是重建臺灣戰後文化史! 本書避免給予簡化的答案,力圖呈現臺語影壇共同面臨的結構性問題,乃至東亞政經局勢變化造成的牽動,甚或臺灣個案在全球電影史的獨特之處。 《毋甘願的電影史》是一次精采翻案。臺灣戰後本土文化的歷史面貌,不再只是白色恐怖下的肅殺無聲,而七〇年代是否真能算是「回歸鄉土」,也得打上問號。臺語片「毋甘願」的委屈,將在本書沉冤得雪,臺語影壇的光輝歲月,也在其中完美留存。

留言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