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夢想的地方就有芭比」:跨越半個地球,芭比娃娃的臺灣奇遇記

金髮碧眼、時尚的穿著、粉紅色的代名詞,曾經讓世上所有女娃趨之若鶩的玩具──芭比娃娃。誰能想到這個身材比例極不符合真實人體的她 [1],卻能夠風靡全球 150 個國家,每年創造超過 16 億美元的銷售額,成為世界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女性」之一。

除了驚人的銷售數字,你或許知道,芭比娃娃曾經 Made in Taiwan,可是,你有想過,這個塑膠娃娃界的巨星,是如何飄洋過海來到臺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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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為芭比之前

芭比娃娃並不是一個憑空捏造出來的玩偶,她的原型其實是德國報紙Bild Zeitung上,一位名為 Lilli 的漫畫人物。Lilli 最初被定位為異色漫畫中的妓女,而根據Lilli外型所生產的塑膠玩具,在當時也被視為男性對於女性的性暗示。

然而,玩具製造商 Mattel Creations 的創辦人露絲.漢德勒(Ruth Handler)第一次見到 Lilli 時,卻看到除了情色以外的可能──女兒十分著迷的紙娃娃遊戲。相較於當時流行的嬰兒陪伴玩偶(女孩拿起娃娃扮演母親,餵它吃飯、換衣),女兒似乎更喜歡模仿大人的變裝紙偶,露絲.漢德勒一直想為女兒生產新的變裝玩具,卻苦無靈感,直到她在全家人的異國旅程中,遇見 Lilli。

Bild Zeitung上的Lilli玩偶實體,畫報原先對於Lilli的設定是阻街女郎,其暴露卻時髦的衣著,正是吸引露絲.漢德勒的原因之一(Source

對Lili一見鐘情的漢德勒相信,立體的女性人形玩偶,除了會讓女孩的遊戲多一種選擇,透過妝點和打扮這個玩偶,她們更有機會可以想像自己長大的模樣,不僅僅是只能扮演照顧嬰兒娃娃的母親而已,女兒可以和兒子一樣,擁有更多元的夢想。不過,一個可以裸體變裝的塑膠玩偶,對於 1950 年代的美國玩具市場來說,是一個全新的嘗試。

前衛的潮流總會受到打擊,在幾經波折後,芭比娃娃聲名大噪,成為所有少女的榜樣,優雅、成熟的完美形象,讓講究女性特質的五零年代媽媽們很滿意。光是第一年,美泰兒就售出35萬個芭比娃娃。

消費者對於芭比的喜愛,遠遠超過當時美泰兒公司可以生產的數量,亟需開模生產更大量的玩偶,加上英美地區的勞力成本過高,種種因素使得美泰兒決定向亞洲地區發展。他們先是去了日本,完成重要的開模工作後,接著就來到了臺灣。

落腳泰山,芭比娃娃的第二個故鄉

和葡萄牙人說出福爾摩沙不同,美泰兒之所以會出現在臺灣並不是偶然,而是戰後國民政府一系列振興經濟的手段下,天時地利人和的結果。1960 年代前後,政府一直致力於推動各種經建計畫,改善外國人來臺的投資環境、提高生展技術和管理水準,同時,積極地發展加工出口工業及拓展各項對外貿易。

這些經濟的政策,加上當時臺灣產業的生產型態,多為「進口-加工製造-再出口」的勞力密集型產業模式,都在在促使臺灣成為當時亞洲地區,競爭力較高的進駐地點。除了大環境的影響,泰山地區的發展,正好也隨著 1964 年孟森(Donald Monson)夫婦來臺的調查工作,有了新的計劃及方向。

當時,聯合國派孟森夫婦來臺灣為都市計畫及都市建設的發展方向給予更多的建議,因此,北臺灣的發展趨勢,從一開始著重於單一都市的發展型態,進而轉變成為顧及首要和次要城鎮發展,以紓緩大都市之人口壓力。都市發展模式的轉變,隨之而來的土地及交通改革,都為美泰兒的到來,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全新打造!亞洲最大的OEM工廠──美寧

1967 年,美泰兒與華夏海灣集團(China General Plastics Corporation)合資成立了美寧工廠,自此泰山區一舉登上國際舞台,甚至改寫了全世界芭比娃娃的出生地。

當時政府將美寧視為吸引外資來臺、發展外銷的重要示範工廠。它有多成功,看看1968年6月,中央日報上的報導,或許可以略知一二,報導中提到「美泰兒公司在臺投資僅 30 萬美元,但今年 5月份一個月,玩具外銷數值即達 40 萬美元。」光是美寧單月的營業額,就超出外資來臺設廠的投資金額。

甚至連當時的副總統嚴家淦,都曾在經濟部長李國鼎、經合會秘書長陶聲洋等人的陪同下,參觀過美寧工廠。這樣說或許還不夠驚人,當初的行程,嚴家淦等人僅排出一天的時間,視察了全臺三家重點工廠,其中一家,就是美寧。由此可見,美寧工廠在整體臺灣發展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隨著芭比娃娃的銷售量持續上升,美泰兒集團充分利用這股銷售熱潮,先後在日本、菲律賓、韓國和香港等地設置代工廠。不過,泰山的美寧工廠,依舊穩居龍頭,是美泰兒在亞洲第一家,也是最大一家的 OEM 工廠(代工生產工廠)。

當芭比進入客廳,全世界每兩個就有一個MIT

然而,美寧工廠並不是一開始就備受矚目,最初的美寧工廠,員工只有20位。大多是由華夏海灣集團的其他工廠中調派過來的人手,員工基本上不是泰山當地人。隨著業務量增加,許多人選擇回到自己家鄉,招募親朋好友加入美寧工廠。在那個臺灣致力於發展工業的年代,不僅僅是美寧,各地還有許多指標性的工廠,藉由工作機會的提供,讓不同地區的人們開始流動,逐漸脫離家庭進入工廠。

從最初不到百人的工廠,美寧的規模憑藉著芭比娃娃在的全球風行,暴風般成長,品質穩定加上海外其他代工廠紛紛傳出生產危機,導致許多訂單開始轉介到臺灣。除了泰山之外,美寧二廠、美寧三廠陸續在臺灣出現。根據老員工回憶,全盛時期的美寧員工,光是泰山地區,登記在冊的就超過3000人,若是將其他工廠及外包的人力納入計算,美寧工廠的員工共有8000人以上,而這還不包含家庭代工的部分。

曾經有段日子,全世界的芭比娃娃,每兩個當中,就有一個是 Made in Taiwan

美寧的全盛時期,與 1970 年代臺灣家庭工廠的背景有著密切的關係。1972 年謝東閔接任省主席後,便喊出「客廳即工廠」的口號。鼓勵婦女利用家務之餘,持續在家中進行副業以貼補家用,工作的內容,多半是在家中進行外銷工藝品的製作,使得農村家庭的家戶,成為了勞力密集型工廠的延伸地

美寧工廠中,負責剪裁、縫紉、植髮、裝配等不需操作機械的組裝程序的作業員,多半是以女性為主(Photo Credit :翁註重老師提供)

在政策推動下,訂單暴增的美寧工廠,也開始尋求有彈性的委外作業,加速整體生產,整個芭比娃娃的生產鏈,遍及三分之一以上的泰山居民,更延伸至平鎮、楊梅等鄰近地區。由於當時美泰兒並未嚴格限制委外規則,因此出現了美寧員工,一天二十個小時都在生產芭比娃娃的傳說。

值得一提的是,儘管芭比娃娃的家庭代工相當興盛,增加了部分家庭的收入,但是對於當時的臺灣人來說,一個要價一兩百元的芭比娃娃,仍是在百貨公司中才有可能看到的奢侈品。

「娶無某,去美寧找就有了」

美寧工廠對泰山區乃至臺灣的影響,不僅是因為政府的扶植,它在臺灣還留下了許多創舉,除了帶動了當地的經濟發展,在泰山居民的日常生活中,美寧已是他們不可分割的青春歲月

在芭比生產線中,剪裁、縫紉、裝配皆需要人工進行,加上當時性別刻板印象仍相當嚴重,面對繁瑣的加工細節,女作業員的比例大幅提升,相較於當時泰山、新莊等地,生理男性員工多於女性的工廠組成,美寧算是比較特別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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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領著一個月一千多元的薪水,美寧工廠的員工福利相對完整,除了包吃包住,美寧工廠甚至為所有員工提供年節返鄉專車及各種休閒活動。生活水平逐漸提高,員工也就相對擁有比較多的奢侈品消費空間,工作時也不忘稍加打扮,美寧女工比較漂亮的說法漸漸在當地傳開。

泰山人開始以「美寧姑娘」稱呼這群女性作業員,在美寧人的回憶中,附近訓練中心的憲兵們,也時常出現在工廠宿舍門口,一窺美寧小姐的風采。當地更曾流行一句話:「娶無某,去美寧找就有了」,美寧小姐儼然成為泰山地區最難忘的一道風景。

當時在美寧工廠上班,人人稱羨的「美寧小姐」留影(Photo Credit :翁註重老師提供)

除了在工廠的美寧小姐外,還有更多承接工廠外包任務的家庭主婦們,因為美寧工廠和芭比娃娃的出現,改變了她們的生活。家庭代工的收入,讓原先依附於家庭的女性,擁有自己賺錢的機會,隨著臺灣社會的現代化進程發展,這些女性的生命有了新的可能。

61歲的芭比,是時候該女力崛起

隨著芭比娃娃的成功,她所象徵的強烈性別特徵,開始逐漸在西方世界中,被抨擊與討論。根據露絲.漢德勒自己的說法,這個塑膠玩具製造之初,是希望讓成長中的女孩,有機會可以獨立,並自由的選擇更多元的可能。然而,芭比娃娃之所以受到大眾喜愛,卻是因為她甜美優雅的形象,這顯然限制了女性挑戰父權體制的想像。

衝突的內在思想與外在樣貌的碰撞,在性別意識崛起的 1980 年代,芭比娃娃所傳遞與鞏固的刻板印象,成為人們討論的話題。2016 年《時代雜誌》的封面放上一隻身穿黑衣的芭比,封面寫著:

可以不要再談論我的身材了嗎?

Now Can We Stop Talking About My Body?

芭比內心的怒吼,或許也反映了現代多數女性的心聲,她應該是女性展現自我的象徵,而不是強化刻板印象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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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泰兒公司現任總裁和營運長狄克森(Richard Dickson)受訪時說:「芭比反映了女孩們所身處的世界,她之所以能持續風靡全球,就在於與時俱進的同時仍能保有一顆真摯的心。」於是,芭比的樣貌越來越多變,短髮褲裝、高矮胖瘦、不同膚色、不同種族的芭比設計大量出現在市面上,女孩能依照自己的性格,盡情將自己對世界的想像,投射到她們手中的芭比。

而早在 50 年代、飄洋過海的另一端,許多臺灣家庭的女性,就因為芭比娃娃的生產,有了實現經濟自主的可能。這些女性,反而透過芭比鞏固家中地位,在父權結構下得到一絲喘息──印證了芭比創辦人最初,那個顛覆既有框架的想像。

本文特別感謝國立雲林科技大學設計學研究所碩士班暨博士班 翁註重副教授分享研究資料並提供編修建議。
本文為故事六月關鍵字專題「玩具:你永遠的好朋友」,適逢國際兒童節,本文將全文開放給所有對這個主題有興趣的讀者。如果你喜歡這篇文章或這個專題,歡迎加入 ☞ 故事會員年繳會員八折限時優惠中

[1] 報導指出,芭比的頭圍會比美國一般女性大 2 吋,而頸部卻比真人長1倍。依照這個比例算來,芭比的頸部不可能支撐頭部。她的 16 吋小蠻腰和頭圍比起來,也僅僅少了 4 吋而已,空間只夠放半個肝和少少幾吋腸道。如果芭比娃娃是活生生的女孩,她超細的 6 吋腳踝將無法支撐軀幹和大頭,必須得靠四肢爬行。
(資料來源: https://www.rehabs.com/explore/dying-to-be-barb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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