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浩劫:黑死病不僅改變歐洲權力結構,更創造出英國的經濟榮景
作者:西蒙‧詹金斯

西元 1348 年歐洲發生一場傳染病,此疾病源自東方且比蒙古人更加恐怖。

「黑死病」(Black Death)據說是由老鼠身上的跳蚤引起的瘟疫,但目前也有異說認為是炭疽病與肺炎;死於黑死病的人數大約有當時全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一,這使得已經苦於飢荒的歐洲雪上加霜。這場浩劫引發了人們的絕望心情,有人認為這是上帝對這個罪惡世界的懲罰,釀成此禍者乃是腐敗的教廷、貪汙的教會、以及猶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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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西元 1349 年,史特拉斯堡有兩千名猶太人在一夜之間遭到殺害,數千人逃往東邊的波蘭地區,因為波蘭的卡西米爾三世(Casimir the Great)是個寬容的君主。但是,沒有什麼事情可以阻礙英格蘭國王的戰爭野心。

西元 1350 年代,愛德華三世派了兩個兒子─「黑太子」愛德華(Black Prince)和岡特的約翰(John of Gaunt)─對疾病肆虐的法蘭西中部定期燒殺擄掠。西元 1356 年爆發了普瓦提埃會戰,其結果如同克雷西會戰,英格蘭弓兵大敗法蘭西騎兵,法王淪為階下囚且被勒索高額贖金。

即便戰役勝利,但英軍在無力進一步攻陷巴黎的情形下只好撤兵;雙方於西元 1360 年簽定「布雷提尼條約」(Treaty of Brétigny or Calais),愛德華三世承認喪失從前約翰在布汶之戰後已然失去的諾曼第跟安茹,但得以重申英格蘭對亞奎丹的控制權。

布雷提尼之役終結了一個時代,在此之前,英國的統治階級一直希望能夠橫跨英吉利海峽去追尋祖先的血脈。英格蘭王廷雖已建於該地三百多年,但是英國朝堂講的是法語、朝儀和服裝全是法式風格、建築風格亦仿效法國、雙方的教士學者可以自由地來往於兩岸之間。

然而,從西元 1362 年開始,所有的法律文書、議會文件皆改用英語;而海峽兩岸的交通不再便利,不列顛的朝聖者不再前往羅馬而改至坎特伯里的貝克特聖壇;新的英式哥德(Gothic)建築風格流行,這種風格高雅且高聳入雲,後來被稱為「垂直式風格」(Perpendicular),格洛斯特大教堂的「克雷西之窗」(Crécy window of Gloucester Cathedral)可為代表,這是現存最大的一片哥德式玻璃窗。諾曼第征服經過了三百年之後,英格蘭終於重新恢復了它的自主性。

黑死病的結果劇烈地改變了雇主與勞工之間的關係,立法者曾有意通過禁止工匠遷移與要求薪資的法條但終究失敗;地主開始「圈」起他們的土地並且專業種植經濟作物,原本自給自足的農村經濟逐漸轉為貨幣經濟,生活水準與生產力開始提升而土地的租稅下降。羊毛經濟對於中古後期的英格蘭而言,其重要性可以比擬二十世紀的石油之於阿拉伯。

羊毛帶來的利益使其成為倫敦市場的主要商品,後來進一步成為股票市場的大宗,英格蘭大法官(Lord Chancellor)在議會裡乃是坐在「羊毛袋」(woolsack)上。英格蘭的船隻與法蘭德斯、漢撒同盟(Hanseatic League)進行貿易,北海如今成為「新的地中海」!

對於英格蘭在黑死病的災難之後復甦的榮景最為生動的描繪,便是喬叟(Chaucer)的詩體作品《坎特伯里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 c.1387)。這部作品的精神與半個世紀以前但丁《神曲》中的「地獄」可謂大相逕庭,喬叟要寫的不是天堂與地獄的神話故事,也不是描繪教會腐敗的陰沉形象;他筆下的人物無論男女,全為世俗取向、憤世嫉俗(cynical)、充滿幽默感與好奇心。喬叟描寫的坎特伯里朝聖之旅乃是英格蘭文藝復興的先驅,甚至可謂為英國宗教改革的預兆。

英法戰爭使英格蘭方認知亞維儂教廷為敵方的黨羽。因此,忠於基督信仰是一回事,忠於羅馬教廷或亞維儂教廷則是另一回事。宗教崇拜的性質在此時也發生變化,十四世紀時教堂儀式舉行的中心從聖壇移動至西位,而舉行彌撒時的拉丁文詠唱改至聖壇屏風(rood screen)後舉行,禮拜者因此得以進入被透光的垂直窗戶照亮的高聳中殿(nave),行腳傳教士(itinerant preachers)在此處以英語向聽眾講解聖經的福音。

在這些四處遊走傳教的教士之中,約克出身的牛津神學家約翰.威克里夫(John Wycliffe, 1320-1384)是一代宗師。自西元 1370 年代開始,威克里夫便開始攻擊教會的自瀆與腐化,並批判修道院制度、聖餐「變體論」、偶像的使用和聖徒崇拜。威克里夫同時以拉丁文和英文撰寫文章,他的理想是取消教會的階層體制,取而代之的則是「貧寒的教士們」(poor priests)。

威克里夫與某些人開始將《新約聖經》翻譯為英文,威克里夫交代追隨者─稱為「羅拉德派」(Lollards)─要「從聖經中找出重要的詞句⋯⋯以此為根據反對天主教會的慣例」。

關於將威克里夫視為宗教改革(Reformation)先驅的論調已為數甚夥,然而應注意的是,威克里夫一直都是天主教徒,他認為自己是一個批判者而不是叛教者。在威克里夫聲勢鼎盛的巔峰時期,據說全英格蘭有一半的人都是他的支持者(以東部、南部居多);更重要的是,愛德華三世的宮廷裡也有他的追隨者,其中包括重要人物─王子「岡特的約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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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布雷提尼條約可以終結英法戰爭的期望破滅了,因為年邁的愛德華三世仍不願接受這個協議結果,西元 1370 年代他派遣岡特和黑王子攻擊加斯科尼與亞奎丹,但是法王查理五世(Charles V)選擇避戰,任由英格蘭軍隊在殘敗的法國中部遊盪,英軍日漸缺糧並受疾病所苦。終於,當垂死的愛德華召集議會要求更多金援時,此事畫下了休止符。

愛德華的繼承者理查二世(Richard II,統治期 1377-1399)對於英法戰事興趣缺缺,在另一方面,他必須面對一個史上首見的危機,農奴因為人頭稅(poll tax)之徵收─ 國王針對議會節約財政而增加的稅務─ 起而叛亂,這場動亂很快就被壓制了;但是,在法蘭西地區也發生了起因相同的叛亂,黑死病之後勞動人口緊縮,倖存者如今要以供需法則重新衡量自己的勞力價值。

這場大瘟疫從根本上改變了歐洲的權力架構,它導致西歐的農奴制度迅速衰落,而東歐地區卻反過來採取更嚴格的措施防止勞動力的遷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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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滿了濃厚的英倫風 西蒙‧詹金斯爵士以睿智和敏銳的史觀 帶來有個性的歐洲史 歐洲究極的魅力從歷史而來~~ 英國著名歷史讀物暢銷作家西蒙‧詹金斯爵士, 自古希臘揭開序曲,走筆至2018年的歐洲, 並論及當前難民危機、脫歐、川普、普丁的世界局勢, 其特有的英式幽默與嘲諷,風趣而坦白的批判, 不但讓人發出會心一笑,更讓人對歐洲4500多年的歷史有了新的認識與反思。
本文選自臺灣商務出版社出版之《英倫視野下的歐洲史:從希臘雅典的榮光到普丁崛起,全新觀點和幽默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