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的錦囊妙計】春秋政局中,坐收「漁翁之利」的趙盾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則寓言故事,吾人自幼便耳熟能詳,比喻雙方爭執不下,卻讓第三者獲利。陽處父因「易中軍」而讓趙盾由中軍佐升任中軍帥,但被降級的狐射姑對此憤恨不平。趙盾利用冊立新君之事刺激狐射姑,讓「陽狐相爭,趙盾得利。」

文公六年(621 B.C.)《左傳》記錄在位僅七年的晉襄公死訊,至於何以晉襄公如此短壽呢?《史記.扁鵲列傳》說他「縱淫」,或許可為參考。晉襄公往生前已立太子,也就是歷經一番波折後即位的晉靈公。

《左傳》記曰:「靈公少,晉人以難故,欲立長君。」

楊伯竣先生《春秋左傳注》言,此時晉靈公尚在襁褓中。至於所謂「難」,係指晉、秦關係頗為緊張,因此晉國卿大夫欲立年紀較長的公子為君,可以領導臣民力抗外患。筆者認為這僅是部分卿大夫的觀點,對權力有野心的貴族卻不這麼想,因為國君越年輕越好控制。但這股「欲立長君」的聲浪頗大,讓晉國六卿也得順應輿情。

由後來事件的發展反推執政卿趙盾此時的態度,我大膽論斷他壓根不願從國外找公子回來繼承君位,他屬意的對象仍是襁褓中的小太子。但為何趙盾不強烈反對呢?

我認為原因有二:第一、晉、秦局勢緊繃的確是事實,眾大夫的要求難以漠視。若為了控制朝政而冊立幼君,很容易被政敵發現他的野心。趙盾不願讓自己這麼早亮出底牌,必得順勢而為。第二、若欲另立公子為君,不管他選擇哪位公子,政敵絕對和他唱反調。藉由立場不同而分辨敵我,這是自古以來釣出敵人的老法子。一旦明確知道政敵是誰,接著就能設法除去和自己不同的聲音。

晉襄公英年早逝,要冊立年長的公子為君,顯然得找晉襄公的弟弟才行。讀者可能覺得納悶:即便是晉襄公的弟弟,這些公子不就住在國都嗎?為何要去國外迎立公子為君呢?這項傳統得追溯至晉襄公的祖父晉獻公。

晉獻公寵幸驪姬而引發改立太子之亂,逼得原本的太子申生自縊,晉惠公夷吾與晉文公重耳逃離晉國。爾後為防止類似情事,除太子留於國內,其他公子皆送至他國,避免發生政爭。《左傳》記載晉襄公至少有兩位弟弟出居他國,趙盾主張冊立公子雍為君,因為他「好善而長,先君愛之,且近於秦。」

公子雍善良而年紀最長,晉文公生前很喜歡他,這時正在秦國任官。趙盾認為若立公子雍,將可和緩晉、秦間的矛盾。但狐射姑建議立公子樂為君,因為其母「辰嬴嬖於二君,立其子,民必安之。」公子樂之母辰嬴,《左傳》最早稱她懷嬴。晉惠公夷吾之子晉懷公未即位前曾在秦國為人質,秦穆公將女兒嫁他為妻,稱為懷嬴。

不久,晉懷公逃回晉國為君,秦穆公又將懷嬴嫁予公子重耳。重耳即位後接她回國,《左傳》記為辰嬴。狐射姑所言「辰嬴嬖於二君」之「二君」,乃指她曾受晉懷公與晉文公寵幸。因此狐射姑主張若立公子樂為君,必可安定百姓。

趙盾對狐射姑與自己唱反調應該不感意外,畢竟陽處父「易中軍」,讓本當擔任晉國執政卿的狐射姑屈居第二號位置。既然狐射姑藉冊立新君之事公開發難,趙盾也確定要鏟除狐氏。

趙盾反駁狐射姑:「辰嬴賤,班在九人,其子何震之有?且為二君嬖,淫也。為先君子,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國,辟也。母淫子辟,無威;陳小而遠,無援,將何安焉?」趙盾認為辰嬴在晉文公的妻妾裡排序第九,身分已是低賤,其子公子樂怎能震懾臣民?更何況辰嬴還是兩任國君之妾,實非光彩之事。

公子樂當時在陳國任官,僻居小國而難有發展。一旦晉國有難,陳國地遠勢弱,對國家未有助益。反觀公子雍,其母杜祁本位居晉文公妻妾排名第二,因謙讓而屈於第四。公子雍受晉文公喜愛而安排至秦國仕宦,當時已是秦之「亞卿」──僅次於執政卿而位高權重,足證公子雍之賢能。再者秦是大國且在晉國之鄰,晉國有難而有秦為援,公子雍的條件顯然優於公子樂。

這裡有兩點很值得討論,首先是若如趙盾所言,要化解晉、秦間的矛盾而迎立適合的公子,為何不選擇秦女辰嬴的兒子公子樂呢?

由他繼承君位,既可與其舅家秦國和睦,又能拉攏公子樂出仕地陳國的關係,實可謂一舉兩得。反觀公子雍雖在秦國擔任亞卿,但對秦國來說,在兩國關係如此緊張之際,讓參與軍政大事多年的公子雍回晉,對秦國是利多還是利空呢?

第二、趙盾真希望讓有能力的公子為君嗎?從事後發展可知答案絕對是否定。

晉卿在一番論辯後未能成功整合,於是《左傳》記載,趙盾遣先蔑與士會至秦國迎公子雍返國,同時間狐射姑也派人前往陳國接公子樂回晉。趙盾眼見狐射姑執意與自己作對,於是讓人埋伏於郫地刺殺公子樂。氣憤不平的狐射姑因為新仇加舊恨,將怨氣一股腦兒發在陽處父身上,命狐氏族人續鞫居殺害陽處父。

《左傳》特別記載狐射姑敢殺陽處父之由,乃因陽處父「無援於晉」;意即陽處父在朝廷沒有黨羽為其撐腰,殺他不僅易如反掌,也較無後顧之憂。

但陽處父為報趙衰之恩,將趙盾拱上中軍帥寶座,趙盾該會知恩圖報關照陽處父吧?不過這顯然是我們一廂情願的理解。事實上陽處父就是政壇孤鳥。《左傳》以「無援於晉」一句,暗示趙盾的刻薄寡恩。擔任大傅的陽處父被殺當然是大事,趙盾必定追究責任。於是續鞫居被殺,狐射姑出奔狄族。

讀者或許認為趙盾至少還懲處凶手,也算給陽處父交待。不過從另一個角度設想,趙盾若真心保護陽處父,豈會不知狐射姑對陽處父早已忿恨不滿?他大可嚴加監視狐氏動態,也能派人暗中護衛陽處父,悲劇可以不必發生。

事後歸咎狐氏當然是趙盾的職責,但藉此整肅政敵,獲利者可是趙盾。犧牲陽處父而讓狐家在晉國政壇消失,趙盾卻坐收漁翁之利,又怎能說趙盾給陽處父一個交待呢?

當我們和他人爭執某事某物時,應當跳脫框架思考一事:我們是否不自覺地被安排為陽處父和狐射姑呢?促使我們成為陽處父和狐射姑的人又是誰呢?我們的爭執又是否與那人息息相關呢?小心,虎視眈眈的趙盾正在一旁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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