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食考學】一場只能「吃人」才能倖存的空難與烏拉圭著名的三分熟牛肉
作者:野島剛
烏拉圭位於南美洲東南部,西臨阿根廷,被譽為「南美瑞士」。曾於 2013 年被《經濟學人》選為年度代表國,也是全球第一個讓大麻全面合法化的國家。

在蒙特維多,可以用合理價格輕鬆地吃到全世界最美味的烤肉,沾烏拉圭特有的醬汁「Chimichurri」,風味極佳,連吃肉也可以吃得很清爽。

要前往南美洲烏拉圭的首都蒙特維多,最便捷的路徑是從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出發,經由海路入境。雖說是海路,更準確地說應該是「河道」。布宜諾斯艾利斯與蒙特維多分別位於南美洲的河口灣──拉普拉塔河的南岸與北岸,兩地相隔的河流寬度竟達 270 公里。

一大清早,搭乘高速客輪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出發,在船上昏昏沉沉待了兩個小時後,就抵達蒙特維多港。途中目光所及,盡是滔滔河水,分不清是海路還是河道,感覺就像是在珠江三角洲的河口地區乘船,穿梭於香港、澳門、深圳之間。

位於蒙特維多的港口,有許多往返拉普拉塔河的南岸與北岸的客船在此停靠。(Source:Wikimedia

入境檢查險被扣留

由於每天都有數家海運公司的高速客輪頻繁來往,所以雙方分別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和蒙特維多設置入境審查窗口,出發前即可辦妥出入境手續,十分方便。但是,我從蒙特維多返抵阿根廷時,卻在入境檢查中遇到麻煩。審查官把我的護照交給上司,而那位上司板著一張臉嚴肅問道:「你的護照是否曾經遺失?」

當然沒有,我在 2018 年 4 月才剛更新護照而已,還熱呼呼的呢。

接著他開始打電話,恐怕是向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總局聯絡吧。此時,我瞄了一眼審查官的電腦螢幕,上面寫著「Persona Prohibida」,嚇得全身都僵住了。雖然大概猜得出意思,還是用手機查了一下西語字典,果然是「禁止人物」之意,而且螢幕上還顯示著「Interpol」(通緝)。我什麼時候成了國際刑警組織追捕的通緝犯?

肯定是哪裡弄錯了,但再這樣耗下去,事情可能會越棘手,說不定我會被扣留在當地一晚。三十分鐘、一小時……,眼看時間分分秒秒過去,距離客輪出發僅剩半小時。原本心急如焚的我也開始呈現半放棄狀態,這時看到對方向我招了招手。

「抱歉,耽誤你的時間。因為你的護照號碼的九位數字,剛好有七位數字和一名通緝犯相同。輪船要出發了,再見!」

他笑容滿面地送我出來。原來世界上有個和我的護照號碼只差兩位數的日本人通緝犯,以後會不會遇上同樣的麻煩呢?

關於「食人」的思考

一般人對烏拉圭的印象,可能只侷限在是個足球強國。人口僅有三百四十五萬的小國,竟能在 FIFA 世足賽取得如此優秀的成績,真是不可思議。烏拉圭在 2018 年的俄羅斯世足賽也踢進八強。蘇亞雷斯和卡瓦尼的無敵組合簡直是令人敬畏。

漫步在蒙特維多的街道上,到處都能看到踢足球的孩子。也許在日本人看來,認為南美國家的人努力踢球是為了脫貧,但這是偏見。烏拉圭的平均國民所得將近兩萬美元,絕對不是貧窮國家。縱使首都蒙特維多不是高樓林立的繁華樣貌,但是整體都市基礎設施完善,「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十分適合居住。

在南美國家中,烏拉圭給我的印象最好。因為烏拉圭人圓融變通,並不呆板,也許是因為來自義大利的移民與西班牙移民在人數上不相上下,所以這裡的料理美味可口,人們看起來也很爽朗大方。

可是,在如此平靜且給人好感的國家,我的腦海中卻不時浮現一個格格不入的詞彙──Cannibalism,即「食人」。

16 人奇蹟生還的背後把烏拉圭與「食人」連結起來的,是發生於 1972 年的安地斯空難。一架烏拉圭空軍五七一號班機載著一支天主教大學的橄欖球隊及親友等共 45 名乘客,從蒙特維多起飛前往智利參加比賽,卻墜毀在海拔超過四千公尺的安地斯山脈的深山裡。

失事地點在搜救條件上極為不利,但最終有 16 名乘客得以生還。在天候與地形等自然環境的嚴苛考驗下,一行人擠在破損機艙中,度過漫長的 72 天。最後,其中兩位乘客長途跋涉到安地斯山脈的另一側──智利,成功獲得當地居民的救助。

該事件之所以被稱為「安地斯的奇蹟」,是因為如果他們沒有做出食用遇難者屍體的決定,就不會有任何人倖存下來。

1972 年 10 月 13 日,一架載著烏拉圭橄欖球隊的烏拉圭空軍571號班機(Uruguayan Air Force Flight 571),從烏拉圭蒙得維的亞飛往智利聖地亞哥參加比賽,在安地斯山脈遇上亂流,偏離航線撞上山脈。(Source:Wikimedia

一旦處在極端狀態,為了生存而吃人的行為並不罕見。歷史上也曾發生過許多類似事件:十九世紀遭遇海難的「美杜莎號事件」和「木犀草號事件」就是其中兩例。當船隻發生事故在海上漂流時,比較容易出現人吃人的問題。在這種環境下,人吃人本身並不構成犯罪,應當屬於刑法上的緊急避難。

尤其在戰爭中,人吃人的例子更不勝枚舉。有關日本軍隊在東南亞吃人肉維生的記載應該也是真的吧,近代以來在其他國家也時有所聞。甚至是中國,發生饑荒時的食人行為更廣為人知。還有把人肉作為美食,介紹各種烹飪方法的食譜,昇華出一套食人文化。

在歷史故事裡,出現吃敵人的肉的情節也為數不少。關於中國的食人紀錄,近代有桑原隲藏所著的《支那人的食人肉風俗》(青空文庫),最近的有中野美代子的《食人論》(2017 年;築摩文藝文庫),這兩本書都很容易取得,可以瞭解到更詳細完整的知識。

當然,如果追溯到沒有國家概念的古代部落社會,要找到不以殺敵食肉來慶祝勝利為風俗的原始文化,應該滿困難的吧。

但是,之後人類把吃人肉視為禁忌,這也是邁向文明社會的一步。我對「安地斯的奇蹟」感興趣,是因為想知道這些天主教徒乘客是如何做出吃人肉的決定。

喪子之父的寬恕

有一間名為「安地斯 1972」的博物館,位於蒙特維多舊街區與新街區交界處的街角。雖然入口狹窄,但進去後發現,這是寬敞的三層樓建築,展示品非常豐富。特別是用來融雪成水的機器,脫掉飛機椅套縫製成的睡袋、降低積雪反光的手工太陽眼鏡等,種種臨時製作的求生用品在館內大量展示,可說是在安地斯山脈倖存下來的智慧結晶。

「安地斯 1972」是全球第三座空難博物館。(Source:野島剛)

博物館的館長向我介紹道:「這裡是全球第三座空難博物館。第一座是紀念日本航空 JAL 空難,第二座是紀念全日空 ANA 空難。」說起日航空難,我立刻想起發生於 1985 年的JL123 號班機事故,但後者指的是哪起事件呢?也許是他記錯了吧,因為不瞭解情況,於是我也聽過就算了。

延伸閱讀:空難.車震.鬼故事──澳洲首都坎培拉的都市傳說

我看了介紹安地斯空難的影片,時間長 15 分鐘,裡面對於食人求生的部分,只是輕輕帶過而已。我向館長詢問:「在烏拉圭社會裡,空難中的食人行為並沒有受到批判嗎?」於是,他帶我到角落的一塊展示板前面。

展示板上記錄著一名在此空難中不幸喪子的男醫生的看法:「作為醫生,我深知在那種情況下,如果他們沒有做出這個極需勇氣的決定,就不會有任何人倖存。16 個家庭的孩子能夠重新回到家,這要感謝神。雖然我無法代表所有家庭,但對於活下來的人面對死亡時展現出的勇氣,我認為是值得驕傲的。」

對於兒子遇難後被人吃掉,這位父親能夠做出這樣的反應,無疑對輿論風向產生很大影響。自己的親人並沒有白白犧牲──這樣的「說明」對死者家屬來說,不啻是一種安慰,而且有其必要。

館長還提到,空難兩年後,英國記者皮爾斯.保羅.里德(Piers Paul Read)出版的《活著:安地斯倖存者的故事》(Alive: The Story of the Andes Survivors)一書也具深遠意義。

相互衝突的兩種價值觀造訪烏拉圭後,我在網路上觀看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我們要活著回去》(1993 年)。其中有一段是描述在安地斯山脈中,倖存者針對是否吃人肉求生有所爭執,有些人堅決反對,但在領導者的說服下終於點頭。

過程中,反對者批評吃人肉是不文明的行為,而贊成者卻認為:「人死之後,靈魂離開肉體,剩下的軀殼只是單純的肉而已,可以作為食物。」這樣一來一往的對話,更加說明了他們是天主教徒的背景。

文明,換個說法就是理性。在西洋文明中,理性是神賦予的能力,正因為有了理性,人類才得以構築文明。脫離文明就意味著拋棄理性,也就違背了信仰。

另一方面,靈魂和理性的兩元論,也是基督教特有的思考方式:靈魂被神召喚之後,留下的肉體便沒有任何意義,不過是單純的物體而已。

總而言之,在這場食人求生的爭論裡,顯示出基督教中兩種價值觀相互矛盾,發生衝突。最後,「為了生存而吃」的強烈要求勝過基於「文明」的反對論者。

我想,對吃人肉比較熟悉的不就是基督教徒嗎?因為基督教有聖餐儀式(天主教稱為「聖體盛事」;類似感恩祭),儀式上會用到紅酒和麵包,人們將其分別視作基督的血與肉。我少年時曾去過教會,最討厭的就是每月一次的聖餐儀式。由於是未成年,紅酒會被換為葡萄汁,但是無論如何我也無法將它和基督的血肉聯想在一起。

在基督教的教義中,接受以人的形態降臨世上的神──耶穌的血肉,是最美麗的信仰行為。因此,多少也會降低基督教徒對於吃人肉的抗拒感吧。

聖餐是基督徒的重要禮儀,代表耶穌肉體的麵團,和代表耶穌血的葡萄酒。(Source:by Matt, via Flickr

難以用語言描繪的信仰

另外,基督教是一神教。上帝的命令、寬恕與給予是絕對正確的,不需要任何前提,也毫無爭論的餘地。這種理論基礎,應該也是促成倖存者做出食人決定的因素之一。他們把空難視為神的試煉。既然是試煉,神肯定會希望人類能夠克服。因此即使是吃人肉,也是遵照神的旨意。

食肉,本來就是攝取其他生命進入自己體內的行為,我們每天的生存都伴隨著這種罪惡,能夠將其正當化的理論,唯獨「這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的信念。安地斯的倖存者們也是為了活下去才吃掉遇難者的肉體,其宗教思想在心理上強化了這種行為的正當性。

耐人尋味的是,當作者里德將原稿讓 16 名倖存者過目時,有幾位對於書中部分內容感到不滿,認為在受困時「堅持的神聖信仰與精神並未作充分描述」。關於這一點,里德如此寫道:「我絲毫沒有任何淡化這些力量的意思,但恐怕他們對自己倖存下來的評價和感受,是任何作家都無法用文字表現出來的吧。」

倖存者最終克服吃人肉的禁忌,這個過程是一種是無法用語言和文字表達的信仰世界──這應該就是里德在上述評論中所想要表達的。

市區的港口市場

把思緒拉回現實。在蒙特維多,遊客可以用合理價格輕鬆吃到全世界最美味的烤肉。

在距離碼頭不到五分鐘路程的市區,有一片由市場改建而成的美食市集──港口市場Mercado Del puerto。這裡距離安地斯空難博物館僅十分鐘路程。

越靠近市場,越能看到燒柴火的煙霧從建築物裡不斷冒出。這裡有五、六家阿薩多(Asado)烤肉店,「Asado」意為直接用火燻烤的肉。阿根廷是使用木炭烤肉,而烏拉圭用的是木柴,因此燒出來的煙霧更為驚人。

我走進一家名為「Estación del Puerto」的餐廳,一位看似十分資深的光頭服務生向我大力推薦小牛牛肉(baby beef),一副「聽我的準沒錯」。重量 400 克的價格是 600 烏拉圭比索(約 573 台幣),我選擇最接近生肉的熟度「blue」(幾乎還是生牛肉的狀態,只有表面烤了幾秒)。在很多旅遊書上都介紹說南美的牛肉三分熟(medium rare)最好吃,可是我覺得肉質越上等的牛肉,越接近生肉的烹飪方法越美味。

用鐵架做成的大型燒烤架上,香腸和各種肉類放在一起慢慢烤熟。不久之後,端上餐桌的是表面有些微焦的肉塊,我有點擔心是不是烤過頭了,但用刀子把肉一切開,就看到裡面的紅色紋路。

南美洲的三分熟牛肉,令無數觀光客流連忘返。(Source:野島剛)

絕妙的甘甜肉味

最初,我先用鹽和胡椒調味,吃了半盤的肉,剩下一半則是沾烏拉圭特有醬汁食用。

這種被稱為「Chimichurri」的醬汁,是將奧勒岡葉、紅椒、蒜頭等切碎,再倒入醋和油調製而成,風味極佳,連吃肉也可以吃得很清爽,非常對味。如果在日本也買得到這種醬汁,我肯定排第一個。

小牛牛肉的美味直衝腦門,肉質鮮嫩甘甜不在話下,這可說是我至今吃過最美味的牛肉。照理說,牛肉應該搭配紅酒,但依我個人喜好,近生的牛肉和紅酒並不是很對味。

我在市區走了一天,十分口渴,於是點了烏拉圭的暢銷啤酒「NORTEÑA」一飲而盡。接著,我又點了口味偏甜的發泡酒「MEDIO&MEDIO」,和牛肉一起享用。

暢飲烏拉圭啤酒,一天的疲累瞬間煙消雲散。(Source:野島剛)

用餐過程中,牛肉切塊後滲出的鮮血慢慢鋪滿盤子。我環顧四周,每個餐桌旁的烏拉圭人也似乎都陶醉在帶血肉塊的美味滋味中。我想如果日本人看到這幅場景,應該會有人撇開目光,不敢直視吧。

看著血海上的肉塊,我的思緒再次回到安地斯空難的食人問題。讓我感觸最深的是,倖存者們一開始只是把冰凍肉片放在嘴裡,融化食用,但後來就開始嘗試煎烤或是水煮等不同的烹飪方法。在孤獨無聊的日子裡,人們對於食物的貪欲,或者說透過食物追求娛樂的本性,即使在極限狀態下也不會消失。

當時還年輕的 16 名倖存者中,目前仍有 15 名在世。他們每年都會在被救援隊發現的 12 月 22 日這一天舉辦聚會。

在他們聚會的餐桌上,會不會出現肉類料理呢?在咀嚼牛肉的同時,這種近乎冒犯的想法始終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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