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手機網路的時代該如何救災?百年前,新竹臺中大地震的啟示

1935 年 4 月 21 日早晨,新竹、臺中地區發生日本統治以來傷亡最大的一場地震。這場地震震央位在臺中以北,東約三十公里,東經 120 度 49 分,北緯 24 度 21 分,即新竹州以南,關刀山南南東約三十公里。由於震源極淺(深度約十公里),地震釋放的能量對地表聚落造成極為嚴重的破壞,[1]造成三千多人死亡,衝擊數十萬人生活,村落潰滅、道路塌陷、通訊中斷,災地宛如阿鼻地獄一般。

總督府可能連作夢都沒想到,原本風平浪靜的臺灣島,竟會遭遇如此猛烈的地震襲擊。這是一場死亡人數超越九二一大地震的災害,發生於 64 年之前,一個仍沒有手機、網際網路、衛星的時代,究竟救難者要如何知曉災地發生了什麼事?又是透過什麼方法取得災害情報?

地震發生後,交通網絡中斷

地震發生的當下,雖然新竹警察署馬上開始調查市內受災狀況,但當時的新竹市通訊網絡實在太過混亂,幾乎市內的公眾電話斷線、政府部門間的電話也相繼斷線,[2]在完全無法知曉市內發生的狀況下,只能依靠人力徒步探詢災情。幸好當時新竹警察署與州廳間的公眾電話仍暢通,警察署便用公眾電話與新竹州廳聯繫說明:「新竹市內本島人住家倒壞兩戶,眼下正在召集警察官參與救助任務中,而新竹州廳收到報告後,也隨即撥打電話向總督府報告新竹市內災情。」[3]

隨著災情逐漸浮現,總督府馬上集合各級官員,討論災害情報內容與應急救護策略的協議,同時與兩州廳保持電話聯繫,立刻指派義勇號飛機飛往新竹州、臺中州上空視察拍下災地照片,隨後於鹿港機場著陸,休息片刻後馬上歸任報告;隔天下午一點半,又搭載總督代理深川文教局長飛往新竹州上空視察,低空飛行於大甲、豐原上空,下午三點著陸於鹿港機場,[4]而這次的飛行任務也可以透過當時正前往卓蘭的救援隊視角來體現:

默默走在龜裂的道路上,靠近卓蘭庄附近時都是上坡,險路後仍是險路與斷崖的曲折地形,對於平常有在建走的我也顯得很喘,就像是進到戰場一樣,在看到眼前的情況,年輕人肯定是沒法承受的,我很能體會本島人在受災地的感受,而後我們忽然聽到爆音聲響,應該是從台北來卓蘭調查的飛機,在卓蘭上空盤旋後往海岸線飛去。[5]

就當時的情況來說,21 日上午 6 點 02 分,突然地震襲向竹東郡,家屋破損嚴重,導致民心惶惶,竹東郡役所職員在意識到事態嚴重,即刻發動了非常召集,並派遣管內職員往各地進行調查,當時的竹東郡理事官甲木豐吉回憶道:

二十一日早上七點半時,警察電話的呼鈴大響,並傳來峨嵋庄全滅,目前死者六名的報告,在聽到這樣的事情後,即刻進行了非常裝備的整備,直登竹東郡廳,馬上將庶務與警務兩課員非常召集起來,接著制定各職員部屬任務,當我們意識到罹災救助的必要性以及事件重大的急迫性,於是急派郡職員前往各街庄,一面臨機聽從州的指示,一面速向被害甚大的峨眉、寶山、北埔三庄派遣郡職員參與應急救災任務。在穿越危險崩潰的道路與匍匐穿過斷崖,特派郡職員終於在十一點左右到達各地。[6]

在得知峨嵋庄頻臨全滅的情況後,竹東郡役所火速派遣庶務課長率領職員二名前往災地支援,直到上午 9 點 35 分,歸功於公眾電話仍能使用,才能順利將災況向州廳報告。[7]

新竹・臺中兩州烈震主震及餘震震央分布圖( Source: wikipedia)

同樣在苗栗郡,地震當下市區破壞的相當徹底,鐵道不通、公眾與警察電話也潰滅,對外聯繫困難,[8]當地警察官一邊進行被害調查,同時維持治安與參與人命救助,其他職員則分擔派往各部落全力協助罹災者,並特別強調要盡最大力量恢復警察與公眾電話的功能,力求早日恢復通話,以便向州尋求協助。與此同時,銅鑼、老鷄隆、新鷄隆、公館、石圍牆等地全滅的消息,也陸續傳到苗栗郡來,[9]從時人的回憶錄來看,當時的石圍牆傷亡確實慘重,而他的家人也不幸在災害中喪生:

清晨六時一分,因當時大多數的人都在睡夢中,來不及躲避,傷亡者大都被埋在斷垣瓦礫中,石圍墻莊有一百四十一戶住戶,除了一棟半毀外,其他都全毀……他說,當時房間內一片灰濛,他擔心家裡可能災情慘重,在斷垣瓦礫爬了出來,舉目望去,整個石圍墻莊都灰濛濛一片,幾無棟房子沒倒,望去有如座死城,心想整個莊內不知道死傷多少,世界怎麼變得這樣?他強忍著淚水,飛奔回家,看到家裡的房子也倒了,看到小媽媽(捷順公娶兩房太太)抱著六弟日榮在哭。他見狀馬上喊他爸爸與兄弟姊妹的名子,結果他的父親、五弟日陞、妹妹秋梅、姪女美竹都有回應,還能呼吸,但除了日陞弟外,都已受傷,好不容易將他們一一從瓦礫中「挖」出來,但秋梅、美竹卻已經傷重不治,那時她們才十三、十歲,全家人哀傷地哭成一團。[10]

竹南的災況

同樣地,竹南郡的狀況也相當危急,地震導致竹南郵局區內線、後龍郵局市內線的公眾電話以及新竹與竹南、竹南與苗栗線、竹南與後龍、大河底、南庄與鹿場間的警察電話斷線,[11]竹南郡幾乎失去與郡下各地的聯絡管道,[12]當時擔任大河底救援隊的新竹州警務課川路利成便這麼寫道:

剛到達三灣庄役場所在地,看到災民們排排坐在路上,終究還是用肉眼看到了難以想像的情景,出發之後,每接近目的地一點,被害程度就越來越嚴重,晚上七點多到達大河底,附近天色漆黑還幾乎沒有人通過的跡象,山崩、道路嚴重龜裂,分開傾倒的樹木攀上石頭,雖然到達漆黑的大河底 ,但新築的派出所裡一個人也沒有(大河底派出所全壞),在路上全毀的房屋旁邊看到受持辻松巡察的身影,這是他借宿的人家屋子,底下壓死兩個人,到現在還沒被挖出來。

而後,受持辻松巡查正試著在一片漆黑中,從全毀的派出所裡面,找出必需的戶口簿和其他文件,而為了聯絡,要裝電話、生火照明,花了半小時以上總算把電話裝好,這支電話是從全毀的家裡挖出來的,雖然話筒壞掉,但通話沒有障礙,最終在聽到電話開始接通,並得知獲派增援五名,便有種復活的心情。[13]

竹南其他尚能通話的派出所,則馬上透過警察電話向竹南郡報告各地災情,死傷難以估計,家屋破損嚴重,[14]竹南郡役所附近的房屋瓦片飛散,住宅傾倒,龜裂隨處可見,奧地方面三灣庄、南庄部落全滅,中、山腳方面大河底、大南埔、田尾全部落潰滅,往南庄的道路有數個地方崩壞、埋沒,狀況相當緊急。[15]

而位在新竹洲南方的大湖郡,烈震當下便摧毀了大湖郡對外的所有通信機關,當時的大湖郡郡役所視學遠藤惇雄便回憶道:

四月二十一日早上六點,突如襲來的強震,道路崩壞、通信機關毀滅,導致四周的情勢難以得知,全部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只能派遣郡內各庄的職員,大概了解目前的態勢。[16]

包含大湖連接苗栗的警察電話、大湖連接三叉的公眾電話、市內電話全數中斷,大湖與福基間的道路大崩壞,就連徒步都相當困難,全境陷入孤立無援的情況。為此,大湖郡方決定派遣一名巡查向苗栗方面急報,然而走了幾分鐘,便發現大湖與苗栗間的路有許多地方崩壞劇烈,以至於無法輕易到達目的地;同樣大湖郡役所也派人試圖穿越蕃地,試圖與竹東取得聯絡,卻發現二本松以東的道路與汶水道路都已經斷絕,且看來不易修復,焦慮之情不下言語。

而大湖郡下獅潭方面則依靠著 21 日下午以後,田川中佐帶著傳信鴿前進災地,利用飛鴿傳書才將消息帶往州廳。[17]卓蘭分室則透過警察電話向大湖郡役所傳來消息:「卓蘭方面已經接近全滅死傷人數眾多,單憑警察官的力量從事警戒、救護、被害調查實在分身乏術,必須立刻派遣支援。」[18]

清水街的赤十字救護班。

從以上記錄來看,除了感受到災地狀況的混亂不安之外,也可以發現電話對當時的災情傳遞具有重大的意義。由於新竹州下地形複雜且河道交錯,單靠人力傳遞災情根本緩不濟急,對內郡役所往往得親自派員前往街庄踏查耗費許多時間,這時電話的存在便大大縮短傳遞災情的時間,同時將有限的人力資源留在災地指揮調度發揮更大功用。

電話於救災中扮演的角色

然而要想使用電話,則必須先確保電話線路暢通,但若參照上述各災地電話損壞狀況來看,便會發現電話損壞對於災情傳遞造成多大的影響。

例如竹東郡和峨眉、北埔之間的公眾電話不通,警察電話也失去了與上坪、峨嵋的聯繫,[19]為了取得各地的災地情報,必須派出郡職員徒步前往各街庄調查;苗栗郡由於與新竹市、五里牌、通宵、大湖的警察電話中斷;公眾電話與通霄、苑裡、三叉中斷,以及鐵道電話與三叉、新竹市、通霄全數斷線,苗栗郡役所實際上難以掌握管內各地的災況,是直到 21 日上午九點左右,才開始可以使用電話聯繫州廳,但那已經是地震發生後三小時左右的事情。

竹南郡則更嚴重,同時失去與後龍、苗栗、新竹市、南庄、大河底的警察電話聯繫,以及竹南郵局的公眾電話市內線,大河底部落甚至為了要向外聯繫,派出所巡查只能在倒壞的家屋中搜索電話設備急用。

而最令人鼻酸的是大湖郡的災況,由於大湖郡的行政區域位在山區之中,本身對外聯繫的管道,幾乎是與苗栗郡連接為主,在地震摧毀了苗栗郡與大湖郡的電話線路後,其對外的電話網絡可說全面中斷,對內災況嚴重的卓蘭庄雖然警察電話仍可以使用,但當時卓蘭分室透過警察電話向大湖郡役所說明災況請求援助,礙於大湖郡本身對外聯繫管道已全數中斷,就算能將災害訊息傳遞到大湖郡,大湖郡役所也無力將訊息傳遞出去,只能靠郡役所派出聯絡員,徒步向苗栗郡與竹東方面求援。

但糟糕的是就連一般的對外道路也崩壞得相當厲害,徒步求援變得耗時費力且相當危險,最終導致災報回堵在災區內。直到 21 日下午,苗栗方面急派一名巡查徒步前往大湖郡調查受災情況,同時新竹中學校配屬將校田川中佐與警部一名則攜帶傳書鴿前往災地,透過信鴿將受災消息帶往新竹州廳,最終在 21 日傍晚才恢復與苗栗郡的警察電話聯繫,而那已經是災後十二個小時的事情了。

透過回顧 1935 年的新竹臺中地震,我們除了瞭解早在九二一發生的 60 年前,臺灣便遭遇過如此嚴重的地震襲擊,也可以看到當時的救難是如何展開的。任何一場災害,任何一場救援行動,如果在沒有充足的情報之下貿然展開,非但會危害到救援隊本身,也可能使救援行動徒勞無功,從此次的地震可以看到,救難者有多種近代、傳統的通訊手段交錯在災情傳遞中,而近代化的通訊網絡對於災情傳遞確實有很大幫助,反之發生中斷時,單靠人力或是獸力則很難迅速傳遞出去。

試想,要驅動數以百計的救援人力與大量物資到災地現場,如果沒有通信網絡,該如何掌握災地位置與災況,並組織一場成功的行動呢?

延伸閱讀:「石破天驚避不能,哀聲四起動山陵」一場百年前的地震,如何震懾了初入臺灣的日本殖民者?

[1] 總督府編,《昭和十年臺灣震災誌》,臺北市:南天出版,1999,頁1。

[2] 總督府編,《昭和十年臺灣震災誌》,臺北市:南天出版,1999,1999,頁129。

[3] 新竹州編,《昭和十年新竹州震災誌》臺北市 : 成文出版,2010,頁225。

[4] 總督府編,《昭和十年臺灣震災誌》,臺北市:南天出版,1999,頁188。

[5] 福島尚義,〈嗚呼!大地一震動鬼哭啾々の震害地を見舞ふの記〉,《臺灣愛國婦人新報》,第67期,1935,頁17。

[6] 甲木豐吉,〈震災に對する體驗及感想〉,《社會事業の友》,1935,頁63。

[7] 新竹州編,《昭和十年新竹州震災誌》臺北市 : 成文出版,2010,頁222。

[8]苗栗街總共死亡38人,房屋全壞603棟,半壞491棟,大破535棟,小破856棟。總督府編,《昭和十年臺灣震災誌》,臺北市:南天出版,1999,頁20、45。

[9] 參考電話開通時間,應為苗栗通霄往新竹市的鐵道電話,由於地震發生當下通宵與苗栗間的公眾、警察電話都不通,難以將災情傳達到苗栗郡,故可能直接利用鐵道電話向州廳報告。總督府編,《昭和十年臺灣震災誌》,臺北市:南天出版,1999,頁132、169-170。

[10] 何美來,《笑問客從何處來》,苗栗市:苗栗縣立文化中心,1995,頁169。

[11] 志能鏑川,〈瞥見寸感(一)〉,《臺灣警察時報》,1935,頁23-24。新竹州編,《昭和十年新竹州震災誌》臺北市 : 成文出版,2010,頁120-121。

[12] 推測可能是因為後龍派出所與竹南郡之間的警察電話斷線,才直接利用鐵道電話與新竹州廳聯絡。總督府編,《昭和十年臺灣震災誌》,臺北市:南天出版,1999,頁130。

[13] 川路利成,〈震災特輯號:震災体驗記〉,《臺灣警察時報》,1935,頁106-107。

[14]新竹州編,《昭和十年新竹州震災誌》臺北市 : 成文出版,2010,頁223。

[15] 新竹州編,《昭和十年新竹州震災誌》臺北市 : 成文出版,2010,頁169。

[16] 遠藤惇雄,〈震災記〉,《社會事業の友》,1935,頁55。

[17] 新竹州編,《昭和十年新竹州震災誌》臺北市 : 成文出版,2010,頁224。

[18]總督府編,《昭和十年臺灣震災誌》,臺北市:南天出版,1999,頁129-131、168。

[19] 總督府編,《昭和十年新竹州震災誌》臺北市 : 成文出版,2010,頁129-130。

留言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