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中的催情聯想、植物學的繁衍工具──人類與水果的親密關係
作者: 亞當.李斯.格爾納(Adam Leith Gollner) ▎譯者: 于是

水果,天生就是性感尤物,可謂是淵源深遠的助性佳品。中世紀有這樣一種示愛的前戲:女人削完蘋果就把它放在腋窩下,讓體香滲透到蘋果裡,性興奮的時機一到,她就會把這個蘋果送到愛人的面前。

在伊莉莎白時代的妓院裡,該吃多少李子或李子乾都是有嚴格規定的;查理斯二世統治時期,「橘子妓女」在戲院裡出售水果以及自己的肉體。

不管在哪裡,水果都有催情的聯想,中國有枇杷(loquat),波斯有胡頹子(gumi fruit),突尼斯有石榴(pomegrante)。巴西土族會用酷似陰莖、狀如香蕉的阿寧佳果(aninga fruit)輕拍生殖器令其更壯大。

R&B 搖滾明星「胖子」多米諾在 1940 年憑一曲《藍莓山》雄踞排行榜,帶有調情意味的「你讓我在藍莓山上陶醉激動」傳遍大街小巷。

根據民間情色研究者葛爾紹.萊格曼(Gershon Legman)所言,「經驗豐富的人經常插入『水果陰道』,諸如草莓或櫻桃[1]」(他還特別加注:牙口不好或戴假牙人士尤須抵制誘惑)。

其實,早從巴比倫時代開始,無花果一直被視為具有「性愛魔力」。在今天的蒙特利爾果蔬市場裡,小販們的叫賣似乎變得更有科學依據:每個無花果含有五克「偉哥」!有天早上喝咖啡時,蒙特利爾的藝術家比利.馬夫里亞斯(Billy Mavreas)剛結束希臘之旅,他告訴我和朋友們,當季第一批無花果成熟時,他目睹了一群老男人你推我擠地去搶果實。他自己也很能理解他們的狂熱,「每當我切開一個無花果,我都想幹它」。

有些人觸摸水果時,會嚇得要死。當他們手拿奇異果、桃子或其他表面毛茸茸的水果時,會有異感,甚至是恐懼感,「不愉快的觸覺」(haptody sphoria)這個術語就是用來指這種現象。生物學家將那些又短又細的茸毛定名為「軟毛」(pubescence)。《牛津食物指南》中則指出:「在所有水果中,桃子和人類肌膚的觸感最為接近。」

還有人很喜歡柔軟、多孔的瓜類。巴西有一句俗語:「生育靠女人,生活靠山羊,逗樂靠小夥,狂喜靠甜瓜。」有個名為「猴子面具」的網友,在博客(部落格、網誌)裡描述了一場「瓜災」。因他覺得羅馬甜瓜太涼了,就用微波爐轉了轉,想得到一個溫熱的瓜。結果,直到他的私處深深陷入甜漿,差點兒被燙傷時,他才意識到熱過頭了。

黑猩猩的水果狂歡派對

以水果為題的黃色閒聊,最早始於叢林。非洲倭黑猩猩是人類的近親,與我們有 98% 的基因是相同的。在剛果共和國的日本靈長類動物學家發表了一篇文章,描述了一群遊牧生活的倭黑猩猩路遇一片果實繁密的森林時狂歡群交。這種全體共用的性交,顯然是讓黑猩猩們釋放掉多餘的精力,以便更加緊密團結地生活在一起。

農耕社會早期,確有此類「水果狂歡群交」。就跟倭黑猩猩一樣,水果成熟的季節是釋放放蕩激情的黃金時段──語出宗教史學家米爾恰.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

這種激情含有混沌的、神聖的基礎,伊利亞德稱其為「無限的性狂能」,在其推動下,任何事都可能發生,任何莊嚴、斯文、道義、倫理都被抛諸腦了。在祕魯一年一度舉行的「阿迦泰米塔」(Acatay mita)儀式中,男人和男孩都要渾身赤裸,在果園裡橫衝直撞,路遇女人就可以交媾。

人類學家已累積了充足資料,證實全世界各種土著部落裡都有水果豐收、狂歡群交的現象,譬如印度奧浪人、孟加拉人、新幾內亞西部島嶼上的樂提人和薩瑪塔人、非洲的巴幹達人、斐濟島民、巴西的卡納人。在歐洲,豐收季節的縱酒狂歡一直延續到中世紀,哪怕天主教歐塞爾大公會議在西元 590 年予以強烈譴責也沒用。

縱觀西方美術史,耶羅尼米斯.波希(Hieronymus Bosch)的《人間樂園》當屬最神祕莫測的傑作之一。肉體裸裎的男女手捧巨大漿果在嬉戲,似乎在暗示:植物王國裡的奇異色誘,對植物繁衍頗有實效。畢竟,我們每每吃下水果,就融入了一輪再生行為。

《人間樂園》這件三連畫的左幅,描繪了樂園中的亞當與夏娃與眾多奇妙的生物;中幅以大量裸身的人體、巨大的水果和鳥類描寫人間的樂園;右幅則是地獄的情境,充斥著大量造型奇幻的獄卒,以各式怪異的酷刑逞罰罪人。(Source:Wikimedia

一切果實都始於花朵。從最本質的層面說,花朵都是植物王國裡的性機器。十八世紀,植物學家發現花也分雌雄,公眾和教會無不譁然,甚而憤慨。植物學家卡爾.林奈(Carl Linnaeu)形容花朵就像「無數女人和同一個男人在床上」,因而被人辱駡為「噁心的淫婦」。

相應地,花的陰道被稱為「花柱」,陰莖變成了「花絲」,陰戶即為「柱頭」,精液則叫「花粉」。不管叫什麼名字,花朵就是植物的生殖器。不管何時何季,只要花開盛極而衰,就會生長出果實。水果就是花的胚胎受精的結果。因而,水果都是愛的結晶,芳香家族聯姻得到子孫後代。

任何包含有種子的植物部分就是果實。在植物學講義裡,果實是花朵子房發育後的產物,連同任何隨之成熟的部分形成完整的果實形態。簡而言之,果實就是植物的蛋。

再換到人類的語境裡,請試想一個懷孕的婦女:飽含羊水的胚胎裹在胎膜裡──其植物版即為果實。胎兒就是一顆種子(或是多顆或五顆一組),胎兒漂浮在球形胎膜裡──這一整套結構組織即為果實。植物怎樣生子,看果實就知道了。

果實包著種子,種子攜帶基因密碼,日後將發育出整株植物。果實肩負雙重任務:既要保護、滋養種子,又要幫助種子傳播。眾所周知,喚起力比多高漲屬於後者的功勞。

蔬菜?水果?傻傻分不清楚

不知為何,我發現這種說法比討論「番茄和酪梨到底是水果,還是蔬菜」要更專業些──那可是歷久不衰的餐桌熱談。在這些分歧中,甜──總是扮演了關鍵角色。

有關甜的爭議還當真登堂入室,成為 1893 年美國高級法院裡的案例。法院裁定,番茄不甜,所以是蔬菜。食用大黃實際上是根莖,卻在 1947 年合法升級為水果──因為人們常常用它來烤製甜的菜肴。

通俗地說,從農業稅收的角度來看,水果必須是甜的,當甜品吃,至少看起來要像個瓜。

然而,科學地來說,水果的定義範圍要更廣泛。青椒(green pepper)、酪梨(avocado)、黃瓜(cucumber)、西葫蘆(zucchini,櫛瓜)、南瓜(pumpkin)、茄子(eggplant)和玉米(corn)都算水果,因為他們都包含種子。

橄欖(olive)是水果。芝麻是芝麻果(sesame fruit)裡的種子。洗澡用的絲瓜瓤,是絲瓜(luffa cylindrica)的果實。香草(vanilla)是一種蘭花的果實。玫瑰會結出玫瑰果(rosehip)。百合花會變成珠子般的果子。罌粟果的豆莢裡有罌粟籽(poppy seed),其汁液富含嗎啡。嗑瓜子就是把沒用的果殼吐掉,吃掉葵花籽(sunflower seed)。

花朵就是未來的水果。當我第一次鄭重告訴我的女朋友蓮妮時,她指著盛放天鵝絨般小花的花盆,滿腹狐疑地問:「那我們家陽台上的燈籠海棠會怎樣?」我煞有介事地做出預言:蜜蜂飛來飛去地播種,花朵一旦受精就會長成果實的心皮。果然,一兩個月後,蓮妮發現了一些深栗色的漿果,一串串掛在洋紅色的花瓣中。小漿果裡有汁液,很像藍莓。我們猶猶豫豫地咬了一口。很平淡,說不出有什麼味兒,如同成千上萬不知名的野果,儘管如此,那顯然是水果。

豌豆(pea)、扁豆(bean)……所有帶豆莢的豆子(legume)都是果子。花生(peanut)是長在地底下的果子。授粉之後,花生花探入地下,就跟受驚嚇的鴕鳥一樣,任由果實在不見天日的暗地裡成熟。

被豆莢包覆的豆子。(Source: by Jessica Ruscello, via Unsplash

理論上來說,全世界排名最前的六大作物都屬於果實:小麥(wheat)、玉米、稻米(rice)、大麥(barley)、高粱(sorghum)和黃豆(soy)。就算穀物顆粒很小,同樣包含種子。大約1,400萬年前,非洲的熱帶稀樹大草原的草地裡滿是野生穀物。因此,遠古人類才得以從樹上下來,逐漸演變為兩足動物。

堅果(nut),在植物學上稱為單子果實。其實,很多歸於堅果類的果子都名不副實。杏仁(almond)並非堅果,理論上說,它是在果實內部硬殼裡的種子,而杏子是桃子和李子的親戚。沒錯,杏子長在樹上。吃杏仁就好比在吃桃核裡面的東西。

椰子(coconut)呢?雖然名字裡就有「堅果」(nut),但根本不是堅果;它徹頭徹尾就是水果。

任何企圖給大自然分門別類的人,都會遭遇很多不得已的例外。就拿草莓來說吧,種子全都排列在果皮外部,被稱為「瘦果」;每一顆都是單獨的果實。紅色果肉只是用來分布種子的一種構造。無花果,好比是包含許多微小種子的大豆莢。鳳梨是一組花序的組合,名為聚花果、複果或花序果,眾多類似漿果的小果實聚集在帶刺尖兒的果肉裡。

那麼,蔬菜又是什麼呢?任何可食用、不包含種子的植物部分都是蔬菜,可以是根部(胡蘿蔔)、塊莖(馬鈴薯)、莖幹(蘆筍)、葉子(捲心菜)、葉柄(芹菜)、花莖和花苞(花椰菜)。

椰菜(broccoli)是一組密集組合的尚未發育的頭狀花序。如果讓椰菜繼續長,微小的綠色花頭就會打開,露出漂亮的黃色小花,再結出包著種子的豆莢。刺山果(caper)是花蕾,會結出多籽的大漿果。菠菜(spinach)是葉子,但其花朵會結出非常小的果實,常常帶刺。泡茶用的是茶葉,但茶樹是靠果實繁殖的。抽的大麻(marijuana)是花,授粉後的果實才能發芽,長出新的植株。

香料其實是乾果?

世界上有二十四萬到五十萬種能結出果實的植物物種。其中,有七萬到八萬種是可食用的;我們吃的大部分食物僅僅來自二十種農作物。專門研究可供食用的果實的學科,叫作「果樹栽培學」(pomology);「果實分類學」(carpology),則是研究所有開花植物所結的果實,無論是否可食用。儲存植物果實的地方,叫作「果種庫」(carpotheque)(聽起來像是分類學家可以為所欲為的地方)。

許多被我們稱為「香料」的食物實際上是由乾果組成的,或是由乾果製成的:胡椒(pepper)、豆蔻(cardamom)、肉豆蔻(nutmeg)、紅辣椒(paprika)、茴香(anise)、香菜(caraway)、多香粉(allspice)、孜然(cuminum)、葫蘆巴(fenugreek)、辣椒粉(cayenne)、葡萄乾(currant)和杜松子(juniper)。肉豆蔻乾皮(mace)是豆蔻果實外的假種皮。丁香(clove)實際上是乾花,儘管授粉後他們真的能長出淡紫色的果實。

直到近代,香料才不再是頂級奢侈品。就因為香料豐盛,諸多產地被霸占,島嶼被掠奪,原住民被屠殺。在歐洲,肉豆蔻和胡椒子本來是盛在金托盤裡被端上飯桌、作為甜點直接吃下肚的。就像現代人把百達翡麗名錶和施華洛世奇水晶視為饋贈佳禮一樣,香料也曾經是贈禮的高級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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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的乾漿果與金子等價,就是為了找到通往東方的捷徑,歐洲人才有股動力和衝勁發現了新大陸。胡椒曾經極其昂貴,幾顆胡椒就能當作貨幣使用。打尖(中途休息)或住店的遊客,可以用胡椒抵作房錢。羅馬人曾每年給西哥特國王亞拉里克和匈奴王阿提拉獻上胡椒,兩大強國收下這種贖金,這才答應推遲侵入羅馬。

肉桂(cinnamon)是樹皮,但當探險者發現南美洲時,只當它是種水果。歷史學家加爾西拉索.德加維拉(Garcilaso de la Vega)曾寫道:「串串小果,長在橡樹果般的硬殼裡。不論嗅聞還是品嘗,這樹的枝、葉、根、皮都散發出肉桂奇香,儘管如此,硬殼才是真正的香料。」

在西班牙將軍貢薩洛.皮薩羅(Gonzalo Pizarro)的指揮下,兩千名士兵鋌而走險,闖入厄瓜多爾的叢林,搜尋這種無價之果。他們迷失在叢林裡整整兩年,只剩下八十個渾身赤裸、歇斯底里的殘兵敗將回到了厄瓜多爾的首都基多城──卻空手而歸,連一顆「肉桂果」的影兒都沒找到。

環遊世界:水果的起源

在孤立的環境裡,物種更容易形成,新生命種類更容易出現。隨著時光推移,在迥異地理環境中分群而居的物種,最終走向異類化。千萬年前,地球上只有勞亞古大陸(板塊學說中包括亞、歐、北美的古大陸,又稱北方大陸)和岡瓦那大陸等兩個超大陸。許多水果在超大陸解體、漂移之前就出現了,因此才可能在不同大陸發現同一種野生水果。比方說,有學者提出,蘋果最先是在勞亞古大陸問世的。

超大陸分裂,蘋果隨之挪移,隨著終點的不同,進化成不同的新種類蘋果。在北美,原初的蘋果進化成了山楂(crab apple,又名海棠果);在中亞,熊吃掉不斷增大、不斷變甜的蘋果,如此數以千年的進化,便形成了我們今天享用的馴良的蘋果。

1882 年,瑞士植物地理學家阿方斯-比拉姆.德康多爾(Alphonse-Pyrame de Candolle)出版了《栽培植物起源》,第一次明確指出了諸多水果的發源地。通過跨領域的鑽研,融匯語言學、歷史比較語言學、古生物學、考古學和人種生物學,康多爾終能釐清頭緒,探明已知物種最重大的變異是在何處發生的。

《栽培植物起源》一書中考證了 247 種栽培植物,明確指出了諸多水果的發源地。(Source:Wikimedia

桃子、杏子、櫻桃和李子都源自中亞,香蕉、芒果的源頭指向印度,梨子最初產於外高加索地帶,野生葡萄最初生長在黑海東岸,榅桲和桑椹(mulberry)最初活躍在裏海,西瓜初現於熱帶的非洲。

有時候,水果的出生地很容易指明:在中國南方,柑橘的品種比別處更多,寄生蟲也更多,因此,其產地毋庸爭議。但還有些果實的出生地似乎難以判斷,比如椰子、椰棗。或許,主要原產地最初就地域廣泛,或是被城市覆蓋了,或是整片森林被砍伐殆盡。或許,數個世紀的氣候變化也把尋根線索連根拔除了。

延伸閱讀:《創世記》裡,夏娃究竟給亞當吃了什麼好東西?
這本書,是有關水果,有關人類和水果之間的熱烈愛意。以敘述性極強的文學化語言維妙維肖報導一群水果狂熱者,兜了一圈你會發現,水果的世界,遠比我們在市場上所見奇異得多! 《水果獵人》是愛果成痴的加拿大年輕人亞當,探詢水果國度的熱帶奇遇記,途中遇見水果走私販、發掘水果的探險者、膜拜水果的信徒、創新水果的發明家、水果員警、水果強盜、素果人,甚至……包括一位水果按摩師。在此,亞當將走入水果市場、水果生物科技的核心地帶,甚至披露紐約水果市場華裔老大的身分、混雜在全世界水果買賣中的毒品、軍火和人口販賣。

[1] 草莓在美國俚語裡意為「紅髮女郎」,櫻桃則意為「處女」。

本文圖片為故事編輯部新增,標題與段落並經調整。(首圖來源:Wikim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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