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間豆漿店發現北投「嗄嘮別」

北投,我是一回生,兩回熟,住久了也算半個北投人了。

上次當北投人時,因為孩子幼小,我得專心在家伺候少爺們,沒有機會好好認識北投。但這次回來,兩個孩子都到了會騎腳踏車的年紀,也在北投背起書包當個堂堂正正的小學生了,我終於可以帶著他們一起外出認識北。北投就在我們的腳下與輪下,一步一步熟了起來,當然很多時候我們還是喜歡圍繞在傳統之最豆花、晴光紅豆餅、高家湯圓的層次打轉啦。

孩子讀的小學位於復興崗捷運站附近的山丘上,校內有森林小學般的藍天綠地,空間寬闊,是很多市區學生很難享有的,尤其是上操場,天氣好時,站在那裏簡直一秒置身群山環抱的花東縱谷,頗有當年丁乃竺徐明胡茵夢主演的電影《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的場景,沒錯,這就是去國多年的大人希望給小人的青青校樹童年。

開學後有天,送小孩上學之後,我沿著校門口的路緩坡下山,快到中央北路時,看到一間豆漿店,它的店名特別到居然讓人唸不出來,印象深刻,所以趕忙拍照。

復興崗捷運站附近古稱嗄嘮別。

起先我以為它唸「嘎」嘮別,後來才知道應該讀做「嗄」(ㄕㄚˋ)嘮別。過沒幾天,我又發現學校後方有個美麗靜謐的草坡,儘管路旁有間鐵皮屋神壇透著怪異,我還是忍不住綠意召喚,一探究竟,那裡視野遼闊,遠眺整個關渡平原、101 大樓,應該是看夜景的好地方,不過這個嗄嘮別公園人煙稀少,只有寂寥野狗擋路,公園裡還有一間城隍廟,說明了這裡以前是北投第四公墓,好在幾年前已全數遷葬,整地之後才更名為嗄嘮別公園。

嗄嘮別,在孩子學校的前門後門各亮牌一次,在此之前我從沒聽過,引發我的好奇。

原來嗄嘮別跟唭哩岸一樣,同屬凱達格蘭語的古地名,早期住在這附近的凱達格蘭人,屬於嗄嘮別社(Halapei or Sialawbe),部落範圍約在今日北投捷運站到竹圍的沿線各站。

據說,嗄嘮別社最早源自八里觀音山腳下的挖仔尾一帶,部落名稱有飢餓哭泣之意,因先民謀生不易小孩常挨餓受苦,致使嗄嘮別人常常打劫路過的船隻,趁人海難盜貨劫財。結果大航海時代遇上了西班牙人,反被歐洲人征討,部落四散,有一部分人轉而渡過淡水河,逃到關渡、復興崗、貴子坑等地定居,難怪嗄嘮別的漢字寫起來有很多的口,有種苦勞慌張的動態感。

繼西班牙人之後,嗄嘮別又遇上了加拿大人,馬偕牧師曾到此傳教,然後日本人伊能嘉矩也來這裡進行採訪田調,採集了少數的凱達格蘭語……沒想到嗄嘮別這個快消失的古地名,國際化甚早,歐洲、美洲、亞洲都曾在此交會,身世超乎想像!

臺北捷運好像很少雙站名,叫復興崗站沒有不好,但其實它離復興崗政戰學校(今國防大學)很遠,反而離嗄嘮別公園很近,而且嗄嘮別這個地名一直到日治末期都還廣為人知,只是後來復興崗雄壯威武的大名遮蓋了嗄嘮別,那我們有可能出現復興崗/嗄嘮別這個捷運雙站名嗎?

人生很多事情兜一兜常有冥冥之中的注定感。之前寫過這個跫音那個跫音,有些人就會問我那何時來寫臺灣的跫音?嗯,所以這篇就從我日常走路、Ubike 嚕來嚕去的北投嗄嘮別說起。

對了,照片中的那間豆漿店現在沒開了,招牌已不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