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馬秘事三】來自西臺泥板的提示
前文:【荷馬秘事二】考古學家施里曼發現了什麼?

德國業餘考古學家施里曼(Henrich Schliemann)以他對特洛伊近乎偏執、鍥而不捨的追尋,加上他的運氣和眼光,為解開特洛伊謎團帶來重要的轉機。雖然如此,當時圍繞邁錫尼和希沙利克土丘(Hisarlık)的遺址仍然有太多的疑問。

首先,希沙利克土丘是否就是《荷馬史詩》中描述的特洛伊,此問題在十九世紀仍未有明確的答案。

但即使特洛伊被證實存在,也不代表《荷馬史詩》所描寫的是歷史事件,而非虛構故事。因為《荷馬史詩》成書的時代是書中所述時代背景後的數百年,我們有理由質疑當中情節的歷史真實性。比方說,即使歷史上真的有一座襄陽城存在,但這並不等於金庸武俠小說裡的郭靖也是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更遑論郭靖守襄陽城真有其事。歷史學家不能以一部二十世紀的文學作品引證十三世紀發生的歷史事件。

同理可證,要證明成書於公元前八世紀左右的《荷馬史詩》包含數世紀前青銅器時代晚期的歷史記憶,主張一方的舉證責任重大而艱鉅。

簡單來說,要證明希沙利克土丘遺址跟特洛伊的關係,及研究《荷馬史詩》當中事件和人物的真實性,不得不依靠更多外來的、有力的證據。然而,施里曼對希沙利克土丘本身,即他認定為特洛伊遺址的考古研究並沒有帶來確鑿的線索。要解開這些疑難,得窮盡數代考古學家畢生的精力才稍有眉目,而部分證據的出土,更是來自考古學家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法老王的對手

十九世紀,當施里曼正忙於對希沙利克土丘進行考古發掘的同時,在地中海另一端的埃及,考古學家在古埃及神廟銘文有了驚人的發現。

1822 年古埃及的聖書體文字(Egyptian Hieroglyphs)首次被翻譯,1844 年,歷史學家從古埃及神廟卡納克(Karnak)的銘文中發現,在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時期,曾經有另一強國在東地中海,這個國家的勢力強大到能與埃及正面交鋒。在埃及的紀錄中,這失落的古國名叫 Khatti,由偉大的國王所統治。

當時的發現令歷史學家為之震驚,因為能跟埃及並列的帝國,只有巴比倫(Babylonia)和亞述(Assyria),後兩者都在美索不達米亞留下了大量的遺址,事蹟也都被記錄在希臘、羅馬、及猶太人的史學著作中。而 Khatti 這個至少與巴比倫、亞述實力相當的大國,卻是如鬼魅般完全消失在歷史上。希臘史學家希羅多德(Herodotus)和猶太史學家弗拉維.約瑟夫(Flavius Josephus)的著作中沒有隻字提及,只有埃及神殿牆上的名字殘存了它曾經的輝煌。

埃及卡納克神廟牆上的卡佚石條約(Treaty of Kadesh)銘文

謎一樣的文字

1880 年,埃及的考古遺址出土了一批的泥板,上面記載埃及新王國時法老王的外交書信。泥板,是古代近東和東地中海一帶常用的書寫媒介,文字以蘆葦筆書寫在濕的粘土上,再風乾或加熱烘乾後成為耐久的泥板。在埃及新王國時期,外交書信絕大多數以:阿卡德文(Akkadian)書寫於泥板上。當時阿卡德文在近東世界的地位等同今日的英文,是國際外交的通用語。但考古學家發現,除了阿卡德文的泥板之外,法老的外交書信當中,存在少量神秘而無法解讀的文字。

直至 1893 年,像謎一般的泥板再次出現在考古學家的視線內。法國考古學家歐内斯特.强塔(Ernest Chantre)在土耳其中部安納托利亞高原的一條小村博阿茲卡萊(Boğazkale)進行考古發掘時,無意中發現不少泥板的殘片。當消息傳返歐洲後,語言學家很快注意到土耳其的泥板很可能和埃及所發現的未破譯泥板是同一種文字。有鑑及此,德國考古學家雨果.溫克勒(Hugo Winckler)及君士坦丁堡博物館館長西奧多.馬克里迪(Theodore Makridi)在 1905 年前赴貧瘠的土耳其中部,尋訪神秘的、刻有謎一樣文字的泥板。

從左到右:法國考古學家歐内斯特.强塔(Ernest Chantre),德國考古學家雨果.溫克勒(Hugo Winckler)及君士坦丁堡博物館館長西奧多.馬克里迪(Theodore Makridi)
無法解讀的神秘楔形文字

湮滅的古國

1906 年,懷著無數未解的疑問,溫克勒抵達博阿茲卡萊的遺址,正式開始發掘遺址。很快地,考古團隊就在衛城山(Büyükkale)西坡發現數以千計的古代文件泥板。泥板上的銘文出現「偉大的王,赫梯的王」一類語句。越來越多的證據讓溫克勒有理由相信,這龐大的遺址在某段時期曾經是一座政治、經濟的樞鈕城市,很可能就是一個龐大帝國的行政中心。

溫克勒在一號神殿(大神殿)及衛城山(Büyükkale)的考古工作分別在 1907、1911、1912 年的考古季度(excavation seasons)中進行,截至 1912 年為止,出土的泥板數量竟有萬塊之多!

在一號神殿與某些建築群中,考古學者發現了多個存放泥板的檔案館,以及此地曾經被烈火焚燒的證據。公元前十二世紀,這裡曾被人刻意縱火,但火卻也烤硬了木架上的泥板,令大批泥板在倒塌的屋頂下被保存下來。

在近東的考古史中,只有其他遠古帝國的首都,如新亞述帝國首都尼尼微(Nineveh)和新巴比倫帝國首都巴比倫(Babylon)等,曾經出土如此之多的泥板,博阿茲卡萊遺址的重要性呼之欲出。

發現大量泥板的一號神殿(大神殿)平面圖

哈圖沙

從阿卡德文字書寫的泥板書中,考古學家知道這座城市名叫哈圖沙(Hattusa),楔形文字寫法是

它是西臺帝國(Hittite Empire)的首都。作為一座大國的首都,哈圖沙的地理位置令人感到十分困惑。首先,哈圖沙位於氣候嚴酷的安納托利亞高原,地點也並非靠海岸或是有河流通過,而是深入高原內陸。在古代在交通方便之地建城已屬不易,更何況是在高原內陸的氣候嚴峻之地呢?究竟是什麼原因驅使帝國的主人建都於此?

考古學家們沒有確切的答案。然而遺址本身險要的地勢,外部城高牆厚的特點,令我們懷疑挑選此地的真正目的是要防範外敵進攻。

哈圖沙城高牆厚,圖上為復完的一段城牆,高11-13公尺,這樣的城牆總長度達9公里,而且城由外至內以城牆劃分為多層區域,最內的衛城山被重重包圍,以青銅器時代的標準,是銅牆鐵壁,牢不可破

關於哈圖沙城的內部,考古學家亦發現,城內已有先進的供水設施。西臺人非常重視衛生,城內的供水基建在同時代具有世界領先的地位。上城(upper city)內的大型的儲水設施針對乾旱的氣候防患未然,陶土燒製的水管將清水供應到城內七座清泉裡。令人讚歎的城牆防禦工事,加上大量的儲水和儲糧設施,令哈圖沙能夠應付同期最猛烈、持久的攻城戰。

但除了上述這些資訊之外,我們對於這個帝國的一切都近乎一無所知。西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帝國?既能威脅到埃及在近東的統治,首都又建在遠離近東權力中心的安納托利亞內陸。要解開西臺帝國的大謎團,就必須破解他們的語言,別無他法。

哈圖沙城北的儲水池平面圖:在乾旱的地理條件下建造首都,必須具有先進的治水技術,方可應付城內眾多居民的需求
儲水池考古遺址
另一座西臺城市薩利薩(Sarissa)遺址發現的陶土燒製供水和排水管道。哈圖沙是青銅器時代極少數有自來水和下水道的城市。從哈圖沙泥板發現的神殿職員工作指引知道,西臺人對祭司個人潔淨和衛生有很高、很嚴謹的要求。

現在吃麵包和喝水Nu Ninda-an ezzateni watar-ma ekuteni 

哈圖沙城中萬塊沉默不言的泥板,始終未能為考古學家帶來更多重要線索。因為泥板書寫上所寫的是源自蘇美的楔形文字(Sumerian cuneiform),每個文字的發音都是已知,但是每句背後的意思卻是不明。正因為這個問題,雖然考古學家發現大量泥板,然而泥板上的文字未能被解讀。一旦這些神秘文字被破譯,它們就形同歷史的見證人,將說出古代近東世界的秘密。

首先嘗試破譯泥板的專家,正是負責考古發掘的溫克勒,然而他終其一生並沒有完成這項工作,於是破解楔形文字的重責大任就落在奧匈帝國維也納大學的捷克籍語言學家貝德日赫.赫羅茲尼(Friedrich Hrozný)身上。赫羅茲尼留意到某塊泥板上,有一段有趣的銘文:

這段文字的發音,以拉丁字母轉寫是:Nu Ninda-an ezzateni waatar-ma ekuteni

赫羅茲尼從這段文字開始入手,Ninda 是從阿卡德文中的借字,即「麵包」的意思,尾綴的 -an 是受詞。句中第四個字 wa-a-tar 特別引人注意。wa-a-tar,會令你聯想起什麼?

正常來說,所有人都會聯想到英文 water,「水」。對赫羅茲尼來說,他可能即時聯想到的是德文 Wasser,同樣是「水」的意思。這樣解釋是對的嗎?一種滅絕 3,100 年的語言,難道會跟現代英語和德語有共通的詞彙?

CTH264.A泥板,內容為予神殿職員的工作指引。此泥板是幫助語言學家破譯西臺文字的關鍵。

西臺楔形文字的破譯

懷著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精神,赫羅茲尼假設這種文字:西臺語跟現代的英語和德語有親戚關係,即同屬印歐語系(Indo-European Languages)一個大類的其中一分支。他嘗試將句中其他字詞跟其他已知印歐語的生字進行配對。從其他句字中,赫羅茲尼推敲 ezzateni 和 ekuteni 的尾綴 -te-ni 是第二身雙數動詞的意思。Nu 是瑞典語中的 Now(現在),ezza 跟德語的 essen(進食)發音非常相似,而 eku 則近於拉丁語 aqua(水)。

通過如此抽絲剝繭,沉寂了 3,000 多年的聲音,終於再度發聲──

赫羅茲尼成功拼出一句意思完整而合邏輯的西臺句子:「現在(你)吃麵包和喝水」。

1915 年 10 月,赫羅茲尼向外界公佈他的研究成果,旋即震驚世界。透過對西臺語的語言學分析,赫羅茲尼清楚知道,他發現的是世界最早的原始印歐語(proto Indo-European Language),研究結果最終於 1917 年發表並被廣泛接納。截至 1930 年為止,許多的西臺泥板已經被翻譯,而在這些譯文當中,歷史學家竟找到跟《荷馬史詩》所記載的特洛伊戰爭有關的驚人發現!(待續)

原文刊載於Zannanza's History Channel
原文篇名:漫談《荷馬史詩》中的歷史背景 (3)

參考資料

  1. Burney C. (2004) Historical Dictionary of the Hittites, pp.45-48. Scarecrow Press.
  2. Beckman G. (1996) The Hittite Language and its Decipherment. C.S.M.S. Bulletin 31. Retrieved from: https://deepblue.lib.umich.edu/bitstream/handle/2027.42/77997/Decipherment.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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