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月天的人間,輕裝上路──徐志摩與他的西伯利亞遊記

大概是人間四月天,最近徐志摩的感情生活又被拿出來作文章。

抓個四月的尾巴,來聊聊徐志摩,不談感情,談點旅行。

當年要應付升學考試的國文課本裡,徐志摩總是頻頻刷著存在感,訴說他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再別康橋,新詩裡歌頌著數大便是美,還有那個山居閒話的翡冷翠。

大學畢業,輾轉打工存糧草,談不上深造,就這樣掉進研究所的坑,想說反正不是搞文學而是歷史,應該見不到這個人了(吧)!誰知道他又在我碩論與博論的隨頁註裡,悄悄的出現,又悄悄的不見。

打開任一版本的徐志摩全集,俯拾即是的遊記,不難細數他在國外的遊蹤,尤其他在英國與歐陸的足跡。除了美、英的留學生涯,還曾陪同來華訪問的泰戈爾,前往日本與香港。1925 年,徐志摩前往歐洲,展開為期三個月的旅行,此行徐志摩走的不是歐亞海路,而是利用陸路,取道西伯利亞,抵達歐洲,因此才有機會寫下他在西伯利亞的見聞。

此外,徐志摩的《巴黎鱗爪》也是這次歐洲之旅所留下的作品,相對於《巴黎鱗爪》,他的《西伯利亞遊記》似乎沒有太高的知名度。在論文寫作方向還尚未明朗,仍然被旅行文學的泥沼困住,一面狂翻民國時期的各種文集,一面鬼打牆之際,《西伯利亞遊記》就這樣出現在我眼前。

(Source:誠品書店)

當年,徐志摩受到《晨報副刊》的委託,寫作「旅行通訊」,將搭乘西伯利亞鐵道的沿途見聞、異國風貌,以《歐遊漫錄》為題,陸續寄回國內連載,這一系列的遊記,主要內容包括了他在西伯利亞與莫斯科的旅行足跡,《西伯利亞遊記》為《歐遊漫錄》的前半部,莫斯科則為後半部。

我現在的地方是你們大多數不曾到過的。你們知道西伯利亞有個貝加爾湖;這半天,我們的車就繞著那個湖的沿岸走。我現在靠窗口震震的寫字,左首是巉岩與絕壁,右面就是那大湖。

西伯利亞鐵道以遠東的海參崴為起站,俄京莫斯科為終站,在 1916 年完工,而 1920 年代到二戰前,從中國前往歐洲,西伯利亞鐵道曾經是通往歐洲文明之路最為快速便捷的交通要道。但是對旅人來說,卻曾是個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存在。

當時取道海路前往歐洲,最快要也要一個月的船旅時間,但若前往哈爾濱的俄國使館取得簽證,搭乘中東鐵路到滿州里,轉乘西伯里亞鐵道,抵達莫斯科只需七至八日,至此再一周就可抵達巴黎,對不想西漂一個月,漂到有點想死的旅人來說,穿越西伯利亞能夠少兩周的交通時間,是極大的誘因。

只是,1917 年的布爾什維克革命,各界對所謂的「新俄國」充滿了諸多揣測,也使這一趟鐵道旅行看似距離歐洲夢很近,卻又看似有著諸多未知的疑慮,例如行車的舒適度、入境之後的貨幣兌換、旅途的衣食問題等,重點是沿途安檢對旅客是否友善?要不要夾美金在護照裡?不然會被帶進小房間脫光之類的?總之各種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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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晨報副刊》委託徐志摩撰寫旅行通訊,與西伯利亞鐵道之旅仍未退去各種揣想,情況仍不夠透明的背景密切相關。故通篇《西伯利亞遊記》,徐志摩除了寫情寫景,字裡行間也鋪陳了行李攜帶、旅伴、購票、車種選擇、車廂裡的食住設備、乘客百態等情況。

其實選擇這趟旅行,徐志摩也不是沒有任何擔心,所以只帶了簡單的行李就啟程:

我往常出門總帶著一只裝文件的皮箱,這裡面有稿本,有日記,有信件,大都多是見不得人的。這次出門有一點特色,就是行李空出了祕密的累贅,乾脆幾件衣服幾本書,誰來檢查都不怕。

而啟程在即,原本與徐志摩約定同行的一位友人,因為公務難以脫身,臨時放了他鴿子,雖然這位友人曾到過西伯利亞從軍,又懂俄語,結伴絕對是 Z 大於 B。不過,比起行李可能被亂翻,徐志摩倒是對放鴿子這件事,顯得老神在在,隨之闡述了自己的「旅伴論」:

西班牙有句俗諺,大旨是:「一人不是伴,兩人正是伴,三數便成群,滿四便是亂」⋯⋯選旅伴是一樁極重要的事情。我的理論,我的經驗,都使我無條件主張獨遊主義──是說把遊歷本身看做目的。同樣一個地方,你獨身來看,與結伴來看所得的結果就不同。理想的同伴當然有,但與其冒險不如意同伴的懊悵,不如立定主義獨身走來得妥當。

民國初年,中國開始有了現代意義的旅遊業,力推物美價廉團體旅遊,交給旅行社打理交通食宿行李,成為旅遊業者推展大眾旅遊風氣的重點業務,不少有閒錢的政府要員、城市中產階級或月薪族,組團赴國內外旅行的風氣開始流行,例如到夏季南洋避暑勝地度假,春遊時節赴日賞櫻。

團體旅遊的漸成風氣,也逐漸改變人們對「旅伴」的看法,結伴旅行,途中相互照看,能解消行旅時的寂寥,「旅行要約伴」隨之成為好遊民眾之間很普遍的觀念。對旅外經驗豐富的徐志摩而言,旅伴根本就是可有可無的東西,約不到,半路上也不是沒有機會與人結伴。徐志摩在火車上就認識了兩個來自德國與義大利的帽子商人,與這兩個「無意中的旅伴」沿途從啤酒香腸,到叔本華、但丁,不乏閒聊的話題。

徐志摩的旅伴說,以及在車廂結識談話投機的旅人,對照現今自助旅行爆炸的時代,旅人獨自轉身遠行,每停留一處不乏有結識新旅伴的機會,或相約飯局,或走訪彼此有興趣的地點的情況,不消說還是非常的有既視感。

這趟穿越俄國鐵道旅行,列車不曾誤點,令徐志摩印象深刻;沿途停靠每個車站之際,還能在車站的小賣店購買廉價且新鮮的食物,不需要依賴昂貴又難吃的餐車果腹,加以臥鋪尚稱舒適,又與旅伴有投機的話題,就這樣一路順利抵達莫斯科。徐志摩在翡冷翠總結旅行經驗時提到:

一個人到一個不曾去過的地方不免有種種揣測,有時甚至害怕。…….西伯利亞:這個地名本來就容易使人發生荒涼的幻想,何況現在又變了有色彩的去處,外加謠傳,附會,外國存心誣衊蘇俄的報告,結果再一般人的心目中這條平坦的通道竟變成了不可測的畏途。其實這都是沒有根據的。

1920 年代末,取道西伯利亞赴歐,逐漸成為熱門的旅行路線。除了日程與旅費的誘因之外,不乏有受旅遊業委託,前往考察的旅人,帶回越來越多西伯利亞的旅行見聞,報刊中也可見到不少旅行西伯利亞的教學文,指引旅人如何取得簽證、購票、匯兌、選擇臥鋪、準備行裝、安檢注意事項等。

就本魯管見,徐志摩在民國的文壇,與自身的感情世界,皆引領時尚之外,在當時的西伯利亞鐵道旅行中,應該也是個開風氣之先的角色。

本文改寫自:四月天的人間,聊聊徐志摩的西伯利亞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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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透過「方格子直送」計劃合作轉載,原文為四月天的人間,聊聊徐志摩的西伯利亞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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