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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蘇聯俘虜的日軍,他們在西伯利亞的記憶──《零下六十八度:二戰後臺灣人的西伯利亞戰俘經驗》

1944 年秋天,人在東京的陳以文,以陸軍特別幹部候補生的身份入伍。入伍後,他先在青森縣八戶接受半年訓練,結訓後,他與同袍被分派到滿洲。1945 年 4 月底,以文乘著軍機抵達駐地杏樹。杏樹位在滿洲國東北部,距滿蘇邊界不遠。此時滿洲不像同時台灣、日本,整天遭受美軍的空襲。

相對的,陳以文的生活也還算愜意。然而,這一切卻隨著蘇聯的動向而改變。1945 年 8 月 9 日,大批蘇聯軍隊越過邊境,陳以文跟著部隊撤退,最後在敦化解除武裝(1945 年 8 月 18 日)。

昔日的部隊軍官,今日成為蘇聯戰俘

以文在敦化這段期間,東北的局勢有了變化,整個東北雖然是國民黨接收,但國民黨影響力僅限於都市,鄉間多為共產黨盤據。根據中蘇簽訂的友好同盟合約,日本投降後三個月內,蘇聯的軍隊必須撤出東北。蘇聯軍利用這段時間,將東北工廠設備,像是機器、馬達,以及一些物資,如麵粉等等載運回國。並且將關東軍的槍枝,配發給中國共產黨使用。

史達林 (Source: 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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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乏勞動力、國土被破壞嚴重。而重建工程也需要勞動力的挹注,那麼,勞動力要從哪來,監獄內的囚犯,以及因戰爭獲得的俘虜,就是很重要的勞力來源。蘇聯的俘虜來源,不只有日軍。過去,蘇聯在西邊與德軍交戰,德國戰俘,是其中人數最多的。接著才是日本戰俘。

根據 1945 年的統計,蘇聯拘留了 417 萬人。德軍俘虜超過半數。有 238 萬人。其次是日軍,有 63 萬人。剩下的俘虜來自匈牙利、羅馬尼亞等國家。不同版本數字雖然有差異,但日本俘虜的人數,大概是 60 萬上下。日本俘虜被帶往蘇聯境內各地,其中,6 萬 5 千人被帶往中亞,2 萬 5 千人被帶往東歐,剩下4、50 萬人都在西伯利亞。

二戰時,許多來自東歐的工廠,紛紛遷入西伯利亞,當戰爭結束,這些工廠並沒有遷回東歐,而是往更東邊、北邊發展。[1] 除了工廠,西伯利亞還有一條連結亞洲、歐洲的鐵路。這條鐵路興建於帝俄時期,二十世紀初,沙皇開闢西伯利亞鐵路,這廣大的地區開始緩慢發展。

二戰末期,蘇聯在此地集結大量軍隊,並且南下入侵滿洲國。戰爭結束,這些駐守在滿洲國的日軍部隊,就成了蘇聯的俘虜。這些日軍,不像華北、華中的日軍,可以和平、迅速地復員。

在蘇聯的眼裡,這些日軍是非常重要的人力,可幫助西伯利亞的各種建設。也因此,1945 年 9 月至 12 月間,蘇聯利用火車,將已投降繳械的關東軍(包含部分民人)送入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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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向死亡的行軍與列車

1945 年 10 月,蘇聯將敦化的日軍編成多個中隊,以文被編入第五中隊,第五中隊的成員有軍官、兵、候補生、軍屬、開拓團成員,成員年紀最輕的十五歲,最老的五十歲,以文剛滿十八歲。隊員之中,以文只認識蛸谷勝,蛸谷是千葉人,是以文在八戶教育隊就認識的同期,也在杏樹服役。

1945 年 10 月中,第五中隊花了一週的時間,從敦化徒步行軍至牡丹江,背後還有持槍的蘇聯兵不斷地驅趕。行軍沒有糧食配給,隊員曾生吃田裡的馬鈴薯,還有隊員吃到壞玉米而下痢。

前往牡丹江的路上,以文曾看到橫躺路上的同袍屍體,屍體的頭還是扁的,似乎是遭到戰車輾壓過去。這場景或許觸目驚心,但對正在行軍,而且沒有糧食補給的第五中隊而言,當體能與精神到達極限,根本無暇注意路上,或是你的腳下踩到什麼。[2]

10 月 24 日,第五中隊終於抵達牡丹江,緊接著,蘇聯兵拿著槍驅趕著隊員上車,一邊說著:「東京ダモイ!東京ダモイ!」,意思是「要回東京了」。許多人聽到東京,心裡不禁一振,終於可以回家了。

以文在牡丹江搭上火車,列車經綏芬河進入蘇聯境內。以文乘坐的是貨車車廂,每節搭載五、六十人,甚至有到一百人左右。車內的空間擁擠不堪,幾乎無法動彈。列車的木造車廂破舊,列車內沒有電燈,也沒有廁所。列車一到都市就會稍停,隊員們藉此下車小便,晚間自然也是睡在車廂。

如果是東京ダモイ,那麼終點站應該是沿岸的港口吧,或許是海參崴,不然就是鄰近的納霍德卡。海參崴是軍港,隊上有人認為,日本的船隻不會在海參崴靠港,可能會在旁邊的納霍德卡等待。

10 月 27 日,列車在伊曼(位在牡丹江東北方)停車。隊員下車放風,隊員想知道莫斯科的方向,詢問站內的婦人與少年,結果對方都是搖頭以對,有隊員猜測,不知是否蘇聯對居民下了封口令,才會一問三不知。

與此同時,隊員開始起疑,有人觀察太陽升起位置、發現火車是往日本的反方向行駛,車廂內的氣氛逐漸低迷。[3]

隊員們逐漸明白,搭乘的列車並不是要送自己回家,而是往西伯利亞開去。西伯利亞分為東、西部,東至太平洋,南邊與外蒙古、哈薩克交界。就地貌上,西伯利亞南部是草原地帶,草原逐漸往北是森林,而一列列載著戰俘的列車,就奔馳在西伯利亞草原上。

10 月 28 日,列車在哈伐洛夫斯克(即伯力)停車,順便補充糧食。此時氣溫已逐漸降低,幾天後,隊員聽到「赤塔通過」時開始騷動。帝俄時期,赤塔是流放罪犯的地方,此時則設有收容日軍的收容所,《活著回來的男人》一書的主角─小熊謙二,就是待在赤塔的收容所。

幾天過後,車廂內有人大喊:「看得到日本海了」。但很快地,眾人發現這並非日本海,而是貝加爾湖。列車經過九天的行駛,11 月 2 日,抵達伊爾庫茨克,伊爾庫茨克是西伯利亞的重要都市,但這裡不是以文的終點站。兩天後,11 月 4 日,列車在伊爾庫茨克西北邊的泰舍特停了下來,第五中隊在此下車。

陳以文從滿洲寄回宜蘭的明信片,收件人景山秀明(陳韋達)是陳以文之弟,內容主要是掛念故鄉宜蘭,以及談到自己部隊的生活。這封明信片最後在1946年9月9日送抵宜蘭,此時以文已在西伯利亞。(Source:前衛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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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虛構寫作紀錄二戰後臺灣人的身不由己 以日本國民身分遠赴滿洲國,面對異域與隨之而來的戰事 從小人物個人生命經驗看大歷史底下的流轉與哀傷 西伯利亞拘留,指的是二戰末期,蘇聯向日本開戰,戰敗後大量的日軍戰俘強制移送西伯利亞與中亞、蒙古等地,在惡劣高壓的環境中進行苦役工作,在那不毛之地導致許多人魂斷異鄉。 除了日本人,當時的臺灣人成為戰俘後,也被送往西伯利亞。臺灣人來自溫暖海島,更加不能適應北地氣候,然而,這段歷史卻被抹去、消失於臺灣人的記憶中。 本書從宜蘭男兒陳以文的生命歷程出發,透過他的經驗,回到那混亂的一九四五年,跟著他從日本本土出發,前往滿洲、西伯利亞,重新認識並補足屬於臺灣人的歷史。

[1]ソ連における日本人捕虜の生活体験を記録する会編,《捕虜体験記 7タイシェット·イルク-ツク篇 7(タイシェト·イルク-ツク篇)》(東京:ソ連における日本人捕虜の生活体験を記録する会,1989),頁 1-15。

[2]坂井幸弘,〈グリコン戦友愛〉收入平和祈念事業特別基金編,《シベリア強制抑留者が語り継ぐ労苦》第2卷(平和祈念事業特別基金,1991),頁 365-381。

[3] 藤長太郎,〈シベリア抑留回想録 ソ連軍の国境不法侵犯から抑留そして帰国までの経緯〉收入,《クリコン会報(追録Ⅱ)》1991 年 9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