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px
天花防疫的幕後推手,同時也是當代的傑出女詩人──瑪莉.渥特莉.孟塔古夫人
作者:劉仲康 鍾金湯

天花是人類史上重要的疫病,它是一種由病毒造成的急性傳染病,死亡率曾高達百分之三十至三十五。病毒通常感染皮膚、口腔與喉咽的血管組織,尤其會在皮膚上產生充滿液體的膿疱,痊癒後也會留下痂痕,造成痲臉;有時還會導致失明和四肢殘障。

天花最早大約出現在西元前一萬年,歷史上記錄曾反覆肆虐亞洲、歐洲和非洲等地區。一五二○年西班牙殖民者將天花引入美洲,導致百分之九十至九十五沒有抵抗力的新大陸原住民死於此疫病,改寫了美洲的歷史。十八世紀期間,每年有超過四十萬的歐洲人口死於天花。即使在科學發達的二十世紀,也曾造成了總數約三至五億人口的死亡。

直到一七九六年英國醫生簡納(Edward Jenner, 1749-1823)發明牛痘天花疫苗後,我們才有了有效預防的武器,也澈底改變了人類的命運。一九八○年世界衛生組織(WHO)終於宣布天花已完全絕跡,這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次從自然界中清除了一個人類的傳染病。

英國醫生簡納(Edward Jenner, 1749-1823)發明牛痘天花疫苗

在牛痘疫苗的研究過程中,英國的瑪莉‧渥特莉‧孟塔古夫人(Lady Mary Wortley Montagu, 1689-1762)占有重要的地位;她是首位將東方國家接種人痘技術(源自於中國)引進英國的人,最後才促成了簡納發明牛痘疫苗。

開明且奔放的女性主義先驅

瑪莉‧渥特莉一六八九年出生於英國一個富有的貴族家庭。四歲時,她的母親不幸因病過世,而父親對這個破碎的家庭也毫無興趣與責任感。幼年的瑪莉非常聰穎,除了善用父親收藏豐富的圖書自學外,也接受家庭友人布涅特主教(Bishop Gilbert Burnet)的指導。非常年輕時便開始寫詩與傳記,二十歲時還將一部希臘斯多亞學派哲學家艾彼克泰德(Epictetus)的著作翻譯成英文。

瑪莉是位非常前衛的女性,她的開放作風比近代女權運動早了約三百年,聰穎又好辯,有人形容她是「機巧舌辯如毒蛇,文筆流暢如利刃」。她任性地隨自己的意願生活,充分體驗人生,還將她一生的經歷與體驗大膽而精細地寫在日記與信件中。

她的著名詩人朋友波普(Alexander Pope)曾親眼目睹她的大膽豪放,描述說:「她是一位夏娃,她不僅嘗了一顆禁果,她還嘗遍了整棵樹上的禁果。」

瑪莉‧渥特莉與她的詩人朋友波普(Alexander Pope)

二十三歲那年她不顧父親反對,與愛德華‧孟塔古(Edward Montagu)私奔到土耳其的君士坦丁堡結婚,成為孟塔古夫人。孟塔古先生本是英國國會「輝格黨(Whig)」的議員,被派到奧圖曼帝國英國駐土耳其大使館工作。隔年,孟塔古夫人在君士坦丁堡生下一個兒子──小愛德華(Edward Montagu, Jr.)。

一七一六年孟塔古先生被任命為英國駐土耳其大使。身為大使夫人的孟塔古夫人,仍然不改她豪放的作風,經常外出親身體驗土耳其的異國風情。她的女兒瑪麗則於一七一八年出生。

在土耳其的日子

在土耳其,孟塔古夫人可不像其他英國婦女,只會待在大使館的堡壘裡聊天、喝下午茶。她喜歡外出觀看這個充滿異國風情的神祕國家,親身體驗許多事物。她對土耳其人很感興趣,結交了許多新朋友,並且對土耳其的政治體系與風俗習慣寫下許多的紀錄。她發現土耳其婦女非常斯文有禮,並盛讚土耳其婦女的財產權制度,因為土耳其離婚婦女不但能夠保有財產,並且可從離婚丈夫處取得贍養費。

身穿土耳其服裝的孟塔古夫人(Source: wikipedia)

孟塔古夫人對土耳其之醫療保健工作與天花接種尤其有興趣,可能是由於她的弟弟死於天花,而她本身也在一七一五年不幸罹患過天花,導致她的美麗容貌受到損傷,不但臉部皮膚留下疤痕,同時也喪失了睫毛。

由於患過天花的人會對天花產生免疫力,因此她毫不畏懼的親近一些土耳其天花患者,仔細觀察與記錄有關天花的許多事物。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她學會了土耳其人接種人痘的方法。

一七一七年孟塔古夫人寫了一封信給她的朋友莎拉‧齊斯威爾(Sara Chiswell),信中詳述土耳其人接種人痘的詳細步驟過程,

「天花是如此的致命又普遍地存在於人類社會,但在這兒卻因為發明了接種技術而變得完全無害。……老女人拿來充滿天花漿液的硬果殼,……以針頭將毒液盡量注入血管。……他們會發燒臥床兩天,很少超過三天,……八天之後便完全恢復健康。……沒有一個人因此而死亡,妳會相信我非常滿意這個實驗結果,因為我打算將我兒子也接種……。」

一七一八年三月十八日,孟塔古夫人五歲的兒子小愛德華在伊斯坦堡的夏季居所內接種了人痘疫苗,由一位有經驗的希臘女人和大使館內的外科醫師麥特蘭(Charles Maitland)共同執行,接種的天花漿液是從一位罹患輕微天花病人身上取下的。這次接種是成功的,小愛德華沒有發病而存活下來了,並有可能是有史以來第一位接種天花疫苗的英國人呢!

由於這次接種非常成功,孟塔古夫人對這種接種人痘的技術更加有信心了。她心想,既然土耳其人和眾多的東方人早已用這種技術來預防天花,那麼長期受到天花肆虐的英國與許多歐洲國家,也應該可以享受到這種接人痘來預防天花的福利。或許是基於愛國心的驅使,她暗暗下定決心:有朝一日要將這個接種人痘的方法介紹到英國,並加以推廣。

在英國大力推廣接種人痘

一七二一年孟塔古夫人返回英國,當時天花正在大流行並席捲了整個英國本土,因此她特地召回麥特蘭醫師共同於英國推展天花接種,然而這項工作進行得並不順利,主要是受到醫學界與教會人士的強力反對。

由於孟塔古夫人與威爾斯公主凱洛琳(Caroline Princess of Wales)熟識,因此藉由私人關係直接找上了英王喬治一世(King George I)出面。透過皇家學會的祕書史勞安公爵(Sir Hans Sloane)的協助,安排了二次出人意表的人體實驗,來確認天花接種是安全的,以便說服醫界與民眾。

首次的人體實驗是用英國紐蓋特(Newgate)監獄的六位死刑犯人來進行,要他們接受孟塔古夫人新買進的天花疫苗,否則就接受絞刑。結果實驗成功,這六位死刑犯除了在接種部位留下一些疤痕外,並未發病而重獲自由了。

第二次的實驗則是選擇一家孤兒院中的十一位孤兒來進行,同樣的,結果也非常令人滿意。為了以身作則,孟塔古夫人又讓她三歲的女兒也接種疫苗。這一系列實驗的成功,大大地鼓舞了民心。

孟塔古夫人在這二次人體實驗成功之後信心滿滿,宣稱:「我想沒有人會再反對或懊悔接種了。」由於她是一位愛出風頭又善於宣傳的人,因此把握機會大力宣揚與推廣預防天花的新技術。

當然,這種新技術並不是完全安全的,仍然有人因為接種了天花而發生感染的後果,但是也有相當大比例的人因此對天花終身免疫。當時英國上層社會有兩百餘人接種了天花疫苗,甚至連英王也讓他的兩位孫子接種。

麥特蘭醫師還將這次的天花接種經過與結果寫成一本四十頁的書《天花接種記事》(Account of inoculating the smallpox),並於一七二三年在倫敦出版。至一七二九年,英國總計有八百九十七人接受了天花接種,其中有十七人不幸罹病而喪失生命。

雖然這種接種的技術仍非百分之百安全,但是也間接促成了日後簡納醫生研發出更安全的牛痘疫苗。以今日的醫學觀點來看,直接用人體來從事一項危險的醫學實驗,是絕對不允許的,然而在當時天花肆虐的年代,孟塔古夫人以其敏銳的觀察力,以及大膽的前瞻作風來推動接種,對後世醫學產生了重大的正面影響,因此在人類對抗天花的歷史上,孟塔古夫人可說接種疫苗防疫的先驅,也使她在醫學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1716 年的孟塔古夫人(Source: wikipedia)

豪放的感情生活

孟塔古夫人於一七一五年透過丈夫結識波普,之後波普情不自禁地愛戀上她,曾寫了許多首情詩獻給她,二人之間維持了數年的深厚友誼。但是之後約在一七二二年,孟塔古夫人顯然對這段友誼感到厭煩了,甚至將波普寫給她的情詩公開,並嘲笑波普,導致波普由愛生恨,此後寫了許多攻擊與詆毀孟塔古夫人的文章。

這段期間,孟塔古夫人與荷威爵士(Lord Hervey)成為膩友,二人合寫了許多詩句與文章反擊波普,其中有許多詩句被認為是孟塔古夫人一生著作中的菁華。她還公開稱讚荷威:「世界是由男人、女人以及荷威構成的」。

不久,孟塔古夫人愛上一位名叫雷蒙(Remond)的法國人。為了愛情,她提供金錢給雷蒙從事一些內線交易,但是投資失利損失了大半。雷蒙卻將損失列為孟塔古夫人的債務,並威脅要向她的丈夫舉發,此舉導致二人激烈爭吵,反目成仇。最終不但喪失了所有的投資,雷蒙甚至還用黑函威脅孟塔古夫人,真是人財兩失。

從一七三六至一七四二年間,她又迷戀上一位名叫阿格羅地(Francesco Algarotti)的義大利學者,並於一七三九年離開丈夫從英國獨自遠赴義大利威尼斯,與阿格羅地相聚。但沒多久後,她又對阿格羅地感到厭煩,此後二十年她便獨自旅居在法國與義大利各地。孟塔古先生對她很慷慨,除了供給她充裕的贍養費外,還經常與她通信,並保留下他們所寫的所有信件。

一七四○年她與霍勒斯.渥波爾(Horace Walpole)──英國著名文學家、歷史學家,哥德式小說之父──在威尼斯相遇,渥波爾顯然不喜歡孟塔古夫人的作風,還把她不羈的行徑地描述為:「厚顏無恥、貪婪、又荒謬。」

雖然孟塔古夫人與丈夫於一七三九年離異,且終生再也沒有相見,但是二人仍一直維持友好的關係,她持續寫了許多封信件給孟塔古先生,直至一七六一年他過世為止。次年(1762)漂泊國外多年的她因罹患乳癌也終於回到英國,並於當年八月二十一日去世,結束了她多采多姿的一生,享年七十三歲。

她的詩集於一七六三年出版,為她贏得很高的評價,建立了她在文學上的地位。雖然她的大部分作品並沒有出版,並且散失了,但是她仍被公認為是介於英國第一位職業女作家艾佛拉.班恩(Aphar Behn)與著名文學家珍‧奧斯汀(Jane Austen)中間的一位重要西方女作家和詩人。在其死後多年,英國出版界仍陸續將她的作品輯印成書。

一七四七年,威廉‧溫沃斯伯爵(William Wentworth)為了感念孟塔古夫人在人類知性上的貢獻,於其豪宅溫沃斯城堡(Wentworth Castle)的花園內,豎立了一個尖石塔石碑來紀念她。

綜其一生,她精采豐富的經歷、放蕩形骸又驚世駭俗的行徑、在天花疫苗與醫學改革上的貢獻、以及遺留給世人的文學著作,或許可以用她留下的臨終遺言:「這一切都太有趣了。(It has all been most interesting.)」來做個總結吧!

延伸閱讀:在伊莉莎白女王時代的英格蘭,連家庭主婦都得兼職內科醫生!
因為她們,我們存在 新冠狀病毒肆虐,主導新藥研發者為來自台灣的女性科學家, 英國女科學家聲稱已研發出疫苗,正在進行測試! 你不該只知道居禮夫人,更不該只認識愛因斯坦,有更多的女科學家讓我們不再受天花的威脅、了解DNA的重要、能運用抗生素對抗病毒……,她們的堅持才可以推動世界的前進。 本書收納從15世紀至近代的16位女科學家,包括微生物、病理、疫苗、放射線或教育等領域,例如: 美國第一位女醫師依麗莎白.布萊克威爾; 開啟公共衛生學大門的莎拉.貝克; 解開DNA奧秘關鍵的羅莎琳.富蘭克林; 還有引進疫苗概念的孟古塔夫人、 專精細菌性腦膜炎研究的布蘭瀚、 一生致力於鏈球菌的蘭西菲爾德、 生物製劑標準化權威皮特曼、 發現RNA聚合酶的黃詩厚等, 因為她們的努力, 才讓我們得以享有現在的生活和文明。
本文選自臺灣商務出版社出版之《顯微鏡後的隱藏者:改變世界的女性科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