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海賊、航商還是白手套?高雄港邊的「走私」小故事
作者:陳奕齊

去年聖誕節前夕,聯合國安理會通過包括石油限運的北韓制裁案。但沒多久,南韓發現一艘油輪在公海私運 600 多噸精煉石油,就在 12 月 24 日扣押該船。這艘名為「方向永嘉(Lighthouse Winmore)」的油輪,登記在香港,但居然是由臺灣投資公司「比利恩油品集團」(Billions Bunker Group)所租用⋯⋯

原本眾矢之的的中國,立刻緊咬石油是臺灣所運,和該國無關。直至一月三號,在國際情資合作下,雄檢鎖定位於高雄市鹽埕區的「高洋漁業」,得知是在中國中央辦公廳授意下,參與援助北韓行動。

媒體曝光後,此間坐落於高雄港邊鹽埕區五福四路的「高洋漁業」隨即遭到起底,發現涉案的陳世憲家族「海上走私」起家(新聞連結:goo.gl/QMfwUH)。

根據報導,所謂「海上走私」指的是在 2001 年 1 月 1 日小三通正式開放之前,在海峽中線從事兩岸海上走私,據此逐漸累積資本發跡。

高雄港有走私?

其實,位於高雄港邊的鹽埕區,從日治時期開始,便成為高雄市區中的黃金市中心;畢竟,高雄的發展跟港口相關產業活動有著密切的關連,緊鄰港邊的鹽埕區,當然有其地利之便。

儘管,國民黨政權落跑來臺,在戰時戒嚴體制下,高雄港宛如「軍事要地」,四周受到圍牆跟監視崗哨包圍,成為一塊獨立於高雄市區之外的「飛地」(enclave);但高雄港的相關產業跟經濟活動,依舊以鹽埕區為主要根據地。

日治時期日本攝影師鏡頭下的高雄良港

中國國民黨政權早年以「一手出口,一手進口」為發展主軸,亦即鼓勵出口,嚴格管制進口,更進一步讓所謂「舶來品」,不僅價格高企昂貴,同時也讓人更想親近「罕見」的各項舶來品。在此種情況下,勢必會帶來港邊各種從事暴利等級的「走私」活動。

當然,我們常常以為「戒嚴」宛如銅牆鐵壁的管制跟阻絕;然而,在進口限制的環境下,「走私」這個高經濟報酬的事業,其實不僅讓走私業者或個人有利可圖,若非規模大到足以破壞經濟秩序、抑或造成政治或國防安全的危害,看守高雄港的港警、警備總部安全人員、甚至駐守港邊的軍事人員,都可以從「放水」過程中,得到工資外的「收入補貼」(fringe benefit),甚至比本俸還高的「外快」。宛如現在正夯「共享」經濟的走私活動,就成為高雄港邊一抹不能除卻的風景。

那時候,高雄港邊的走私風景中,有著幾抹片段類型的差異;底下,就讓我們來走進/近當時候的港邊走私風情中,並細細品嘗當中的差異哩。

從「淺水牌」到「漁港牌」的舶來品

在愛河入港處的 11、12 號碼頭,後來成為高雄港邊的「真愛碼頭」,目前是正在如火如荼興建中的「流行音樂中心」的主場址。由於,河港交界處,吃水淺,是高雄港邊名之為「淺水碼頭」之處。

當年,此地易名為「真愛碼頭」之時,小的不才我還以為是不是此一河港匯流處,常有殉情浮屍飄到此處,故更名為「真愛碼頭」哩?!

此一淺水碼頭,成為高雄和離島澎湖,以及高雄與香港等短線航程的專屬碼頭。臺灣航業公司的高馬線輪船和岸邊碼頭候船室,即在美援挹注下建立,並於 1959 年 12 月 5 日舉行「澎湖輪」高馬線(高雄 ←→ 馬公)之首航。此一澎湖輪乃客貨兩用,亦算是早年相當有趣之事。

早年,「高港線」(高雄 ←→ 香港)的貨船乃舶來品「夾帶攜進」的主要管道,尤其在臺灣長期進口限制的年代中,因此 12 號淺水碼頭乃是走私相當猖獗之地。因此,早年高雄市區八大行業中,客人手點的洋菸,嘴巴啜飲的洋酒,大家心知肚明,此些都是「淺水牌」菸酒──由「12 號碼頭」走私進口的舶來品牌子。

當然,此一高港線貨船停靠而油水最肥、最知名之一的 12 號碼頭,亦是「情治人員」後送香港轉進中國情蒐的主要碼頭。因此,據說負有特別任務的高港線和 12 號碼頭,當然有著上級要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放水所致。

高雄真愛碼頭,也就是過去的 12 號碼頭。(Source:LIU JOEY via Flickr)

不過,當年臺灣普遍經濟狀況並未如此時富裕,警衛也需要走私者的賄賂賺外快,「放水」的背後主要還是利益動機啊。況且,當時高港線的船員幾乎沒有薪水,而是倚靠船員跑單幫的「走私夾帶」,進到本地市場寄賣以賺取差價為收入。

當時候,船員要上此種所謂「國輪」,必須要繳交二十萬元的保證金,方能上船;再加上,船員幾乎沒有薪水,可見「夾帶走私」的利潤之高。當年,鹽埕區「(舊)堀江」曾經的繁華,跟這「淺水牌」舶來品也有著一段情緣喔。

那時,許多跑香港的船員,帶回走私舶來品之後,守在碼頭外所謂的「海蟑螂」便會趨前向船員洽購販售。駕著偉士牌,身穿大風衣,衣服內藏有多個深口袋,做然後煙插進去、酒插進去、東西插進去口袋中,然後偉士牌一踩,便呼嘯一聲就出去了。舶來品貨源就此進口本地市場囉。

在高雄市鹽埕區的五福路跟公園路中間那段必忠街,當時候有很多小倉庫,成為舶來品進口貨的暫時囤積所。必忠街住家那邊,主要以洋酒、洋煙為主;若想尋找品項種類更為齊全、抑或品質較好的,熟客便會往堀江去買。例如一些名牌的衣褲、或者更好的洋煙、洋酒。當然,(舊)堀江的舶來品來源除了走私貨之外,在韓戰之後轉駐臺灣的美國大兵,抵高之後也會在美軍的俱樂部購買各種東西贈送給七賢路上的酒吧女,有些則會流到堀江寄賣。

後來,淺水碼頭亦成為緝私艦專泊的專用碼頭。於是,在緝私警察眼皮底下走私可會讓人難堪;於是,漁港走私就逐步取代淺水碼頭的走私。因此,在愛用舶來品的人士中,發現漸有「漁港牌」取代「淺水牌」著品牌轉移現象喔。

現在的高雄鹽埕堀江商場(Source:SSR2000 via Wikimedia)

「拆船牌」舶來品

在 1969 – 1988 年的二十年間,高雄港邊的拆船噸量,曾經連續衛冕世界拆船桂冠寶座,一舉讓臺灣成為「拆船王國」。解體船隻進港之後,船上的一切配備幾乎有其市場買家。例如,早年臺灣人民想要親近「歐風家具」,船隻拆卸前的船上家具,就成了想要透由「歐風家具」來附庸風雅之人士的重要選項喔。

雖然,這些家具或外國舶來品是舊貨,但經得起海上風浪顛波的耐撞品,縱使是舊貨,都是行家眼中的質好價廉的高級品呢。這類附屬於船隻本身的舊貨,並非走私貨。拆船牌舶來品指的是利用空船「夾帶」進港的各種走私貨品。

畢竟,等待進港解體的船隻,原本就有其「剩餘油料」,若能讓「剩餘油料」大大有剩,則在中油壟斷油品市場的當年,轉賣地下油行,當然會成為絕佳的創利門道。當年,小港地區猖獗的地下油行,即是來自於解體船本身的剩下油品,抑或是刻意夾帶的油品。因此,只要不肖業者偽照國外的清艙證明,便可輕易夾帶「油品」進港。

1986 年 8 月 11 號,在高雄港邊發生解體船「卡納利」號(Canari)油輪大爆炸慘案,並造成導致 16 人死亡、87 人輕重傷,即是業者利用偽照的「清艙證明」下,私下想轉賣「剩餘油料」,並在拆船工人切割船上鋼板時不甚引起爆炸所致。

除了油品之外,拆船牌舶來品中,最為「犀利」的品項,即是走私「黑槍」。1980 年代伊始,「黑槍」走私改變了臺灣傳統「地方角頭」的地盤控制與利益,並據此形成各地盤之間相安無事的「保護」狀態。傳統的黑道生態,是以「大哥」的威望基礎,帶來外部震懾與內部約制的力量,但是槍枝走私之後,「大哥」的定義,逐漸受到擁槍自重的逞兇鬥狠戰鬥值給取代。換言之,傳統黑道倫理中的「年資制」(seniority)和「等級階序制」(hierarchy),逐漸受到以「黑槍」火力所展示出的「功績表現制」(meritocracy)。

黑槍的大量進口,即是得力於高雄港的拆船業所致。因此,1980 年代初高雄市幫派最令警方頭疼的則是,特別嚴重的擁槍自重情形,也帶來了高在 1980 年代高潮迭起的「黑道風雲」:新興黑道團體與傳統角頭間的崢嶸較勁。

當然,隨著拆船業的沒落,中共黑星手槍便逐漸改採高雄港的漁船走私之途徑。換言之,在黑槍業界,也產生一種品牌輪替的現象:拆船牌逐步被漁船牌給取代的情形。

當然除了黑槍之外,利用解體船夾帶走私的品項,琳瑯滿目。例如,前高雄市議員蔡慶源,亦曾從解體船走私「中國大米」混裝成「西螺米」販售,被檢方函送法辦。由此可知,臺灣市面上各種「MIT」產品,是由中國貨混充的情事,早在 1980 年代前市議員蔡慶源的走私故事中,即已揭開序幕,並延續至今而不墜。

這頁中國貨佯裝混充臺灣貨的歷史,不正是臺灣政經轉型的縮影篇章嗎?!後來其蔡慶源兒子蔡武宏,努力不懈地想承接其父親的政治香火,在 2014 年繼續出馬參選高雄市前鎮小港的市議員,並以「落選頭」成為市議員落選人。

「丸產牌」匪貨

除了上述的淺水牌、漁港牌跟拆船牌舶來品之外,還有一種更鮮為人知,業內稱之為「丸產」的中國匪貨。所謂的「丸產」,指的便是當時候從中國走私進口的各種貨品,這類貨品小從狗皮膏藥、白鳳丸、中藥材,到中國高粱二鍋頭等等,一應俱全。這類中國貨丸產,可能來自香港,亦可能來自福建、廣東沿海。

當年,為滿足思鄉情殷的俗稱「老芋仔」的老兵,許多船隻出航前會受到堀江店家託付,了解要採買哪一種酒品,或市場欠缺的「丸產」貨品而採買回臺。此類「丸產牌」得以出現,主要是中國國民黨政權為掌握中國情報,也曾利用漁船作為掩護,運送情報人員。

此類由漁船型態掩護的情報船,停靠地以哈瑪星鼓山漁港為主要泊船地點。漁船搭載情報人員,駛近福建廣東沿海,讓情報人員跳下海游上岸,之後漁船便可以往南中國沿海靠。那是在臺灣跟中國的各種交流往來,依舊受到嚴格限制的年代。

高雄哈瑪星(Source:MiNe via Flickr)

據說,中國經濟還在一窮二白的時候,岸邊還設有名為檢查哨,實為招待所的地方,專門招到所謂「臺胞」。這類由漁船所 cosplay 的「情報船」,在一九八零年代仍舊很活躍,直至 1987 年 11 月,老兵開放回中國探親之後,「丸產牌」便逐漸沒落。

那天,坐落於高雄港邊五福四路的「高洋漁業」陳世憲家族的「海上走私」起家故事被報導之後,便讓人想起,過往高雄港邊曾有的那些「淺水牌」、「漁港牌」、「拆船牌」,以及「丸產牌」的走私進口品故事。

儘管,當年高雄港邊鹽埕區此些進口舶來品的「品牌風華」早已泛黃,但卻曾是老高雄人早年一段饒是趣味的記憶篇章;尤其,當經濟全球化之後,臺灣年輕世代身上,不論服飾或手機,盡是舶來品佔滿的時候,更要知道,當年要親近所謂「舶來品」,可是一件生活中多麼「潮」且令人興奮的事情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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