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著火鍋唱著歌，突然就被劫了！從《讓子彈飛》談引爆民國外交危機的臨城劫車案

 從最一開始，電影的開頭就非常抓住觀眾的注意力，只見一輛馬拉的火車疾馳在鐵軌上，然後馬邦德在其中吃著火鍋唱著歌……突然就被麻匪給劫啦！之後才引出整場電影，真假縣長前往鵝城與黃四郎鬥智鬥勇的故事。
 
「劫火車」是《讓子彈飛》所有劇情的起點，而且與電影許多地方一樣，有真實歷史做為參考，只不過，那場發生在民國的「劫火車」案件，在當年的震撼性遠遠超過電影劇情，畢竟那可是差點要引發戰爭的重大國際糾紛！
 
今天就好好說《讓子彈飛》開頭故事的歷史原型──臨城火車劫案。
   

吃著火鍋、唱著歌，突然就被土匪給劫啦！

 1923 年的 5 月 6 日，《申報》記者康通一，正坐著火車並處於半夢半醒之間，突然他聽到一連串的槍響，隨即又傳來玻璃窗被打碎的聲音，聽見車上乘客的哭喊，康通一驚覺：列車遇到搶匪了！
 
同行的英國室友嚇到躲在床底，康通一最初急得不知所措，後來一想：「我好像也沒任何解決辦法。」於是索性回到床上躺平，靜待事情發展。
 
過一會兒，搶匪果然衝進康通一的房間，有人翻箱倒櫃，有人則用手槍指著康通一喝問：「錢在哪兒？有沒有手錶？」康通一趕緊把身上財物都交出，沒想到搶匪繼續說：「穿上鞋，跟我走！」
 
於是康通一跟著其他也被綁架的乘客，被搶匪一路帶到一座山上監禁，而包含康通一在內的所有人既不知道自己未來的生死，更不知道他們已經成為國際糾紛的焦點……

康通一所坐的火車可不一般，那是當時中國唯一以全鋼車廂編組的列車，由交通總長吳毓麟花重金從美國進口，由於外觀塗上藍色油漆，因此獲得外號「藍鋼皮」。
  藍鋼皮行駛於津浦線（天津、北京至上海、浦口），票價極高，比如四川文學家吳虞在 1924 年曾搭乘藍鋼皮，從北京出發去上海探望親戚，而這一趟的票價是 49 大洋。這是什麼概念呢？當時 1 大洋在北京可訂半個月牛奶，或買 20 斤大米，可見搭乘一趟藍鋼皮那是真貴！車廂內的乘客，自然非富即貴。
 
至於搶火車的土匪，他們雖然沒有套著九筒面具並裝備很像鳥叫的哨子，但他們有一個在當年堪稱煞氣ㄟ團體名稱：山東建國自治軍。而他們的首領，名叫孫美瑤。
 
孫美瑤出生於 1898 年，跟著哥哥孫美珠在山東抱犢崮山區從事獨立武裝事業。說起「抱犢崮」，這是位於山東臨沂、費縣、滕縣、嶧縣交界處的 800 公尺小山。以前山上的農民會抱著小牛上山，把牛養大用來耕田，所以才得名抱犢崮。從名稱不難推斷，抱犢崮雖然不高，但地形頗為陡峭，還是該地區 70 多座山峰中的最高峰；加上位於四縣交界處，也就是各地方政府難以管理的治安盲區，所以孫美珠就這麼帶著一群人在山裡站著掙錢。
   
不過山裡的日子很難過，具體來說，就是孫美珠在 1922 年先被剿匪的政府軍擊斃，而繼任的孫美瑤，發現政府軍正逐漸縮小包圍圈，沒有意外，他將在未來的日子被迫與哥哥團圓。
 
套一句順口溜「要想活，先整活」，快要窮途末路的孫美瑤在他人建議下（有一說是軍師郭其才，也有人說是孫美瑤的叔叔孫桂枝），決定出怪招：跑去劫持藍鋼皮火車上的乘客當肉票，然後威脅政府解除包圍圈！
 
於是孫美瑤率領 1000 多名手下，提前破壞山東臨城與沙溝之間的鐵路，之後等藍鋼皮列車脫軌，他們就一擁而上，最終將 100 多位乘客綁架到抱犢崮，並放話：
 

政府軍的人給我聽著！我手裡有人質，而且還有洋人肉票，如果不想要我撕票就立刻停止圍剿！
另外，想要把人贖回去就拿錢來！明碼標價：三等車廂乘客贖金 2000 大洋、二等車廂乘客 10000 大洋、頭等車廂的要 30000 大洋、洋人則一律五萬大洋！

雞飛狗跳的談判

對於民國政府來說，100 多位乘客被劫持，根本小事。但人質中有洋人……那可是要出大事啊！
 
果然，聽聞僑民居然被土匪給劫了，英、美、法、義、比多國政府立刻提出嚴重抗議，他們向中華民國政府施壓：「你們再不把人救出來，每過一天我就要你們付賠償金！」而日本更會來事，居然派出四艘驅逐艦至天津示威，搞得好像再不救人就索性開戰！
 
面對巨大的外交壓力，北洋政府一方面派山東督軍田中玉領軍 2 萬剿匪，另一方面則試圖與孫美瑤接觸搞談判；而本來就想要逼政府談判的孫美瑤，也是相當主動地派被劫持的洋人記者鮑威爾傳遞訊息（這位鮑威爾先生也是很有個性的人物，他聽到孫美瑤要他下山擔任使者，特別提出必須先釋放人質中的婦女兒童，否則拒絕行動，這使得不少人質很快獲得自由）：
 

若想人質被釋放，條件有三。
1.解除包圍。
2.事後吸收孫美瑤的部眾成為政府軍，規模必須為一個旅。
3.要為孫美瑤的部隊提供軍火。

聽到孫美瑤的條件，政府的反應是……就這？簡單呀，通通答應！
 
本以為事情就要告一段落，誰知道孫美瑤眼見政府答應得爽快，立刻後悔要少了，於是連忙開出新條件：
 

之前說的不算，以下才是我的條件。
1.改任命張敬堯為山東督軍。
2.收編孫美瑤的部眾為政府軍，但規模要擴增成兩個師（起碼是先前規模的四倍以上）。
3.將鄒縣、滕縣、嶧縣劃為管轄區。
4.蘇魯豫皖各省的道上兄弟，也必須被政府收編。

看到孫美瑤反悔，而且還想搞「槍在手、跟我走」的黑道大串聯，民國政府也怒了：「想坐地起價？沒門！」
 
本以為優勢在我的孫美瑤，看到政府突然硬氣，心裡開始後悔：「糟了，價碼開得太過分了。」於是連忙傳訊：
 

我覺得，條件只要是……
1.發六個月軍餉。
2.將我們收編成一萬人規模的政府軍。
3.任命張敬堯為山東督軍，就可以放人。

無奈，經過幾次變卦，民國政府此時根本不相信孫美瑤的誠意，於是下令剿匪部隊繼續前進，但這可能傷害人質的硬派作風，卻遭到各國政府的譴責，大意可以濃縮成：「你敢打土匪，我們就打你民國政府！」
 
同時，看到政府軍居然收縮包圍圈，孫美瑤也在內心尖叫：「你們不要過來呀！」畢竟他的人質要真的掛掉，失去談判籌碼的他，將會更加篤定要準備和哥哥在地下團聚。
 
就在各方陷入死局時，一個關鍵人物出現，那就是奉命前往山東處理劫車案的徐海鎮守使──陳調元。
 

親赴匪寨，陳調元如何打破談判僵局？

在了解來龍去脈後，陳調元很快理解談判陷入僵局的關鍵：雙方對彼此都沒有信任感。所以他做了一個相當英勇的舉動：親自進入抱犢崮與孫美瑤談判。
 
而且陳調元很明白「禮多人不怪」的道理，他入山見到孫美瑤，立刻表示：「為證明政府的誠意，我準備了 2000 套軍服贈送給貴軍換裝，另外這有一批糧食，也是無條件贈送！」大方的出手，讓孫美瑤等人一開始就對陳調元頗具好感。
 
陳調元接著還命令隨行人員交出槍械，並大聲表示：「這裡有孫兄弟的人保護，有什麼信不過的？」這下就連基層土匪都對這位政府官員刮目相看，紛紛表示：「這官員有膽識！」
 
之後雙方在酒席間談判時，陳調元看到孫美瑤兩眼有些紅腫，便問：「孫兄弟是否病了？」
 
孫美瑤回答：「山上事情多，這幾天熬夜處理，所以眼睛乾。」
 
結果陳調元立刻掏出一副墨鏡說：「戴上吧，這樣會好一些。老弟！你是一寨之主，應該格外保重！」收到如此潮流的禮物，這下孫美瑤更覺得陳調元相當上道了。
 
在陳調元的一頓操作下，孫美瑤於 6 月 2 日隨陳調元下山簽訂協議。並在 6 月 12 日釋放最後一批洋人人質，這場歷時 37 天的劫車案終於宣告落幕。
  孫美瑤後來率領 3000 人接受政府收編，所謂的山東建國自治軍，後來變為山東新編第十一旅（幫各位回憶一下，孫美瑤當初可是要求政府收編一萬人，可見澎風澎很大，然後多提一句，孫美瑤的 3000 人裡，有槍的大約 1200 人，所以當初劫火車，孫美瑤真的算是出動最高戰力了）
 
至此，孫美瑤完成漂白願景、陳調元名聲上漲、政府解除外交糾紛、肉票們……除了恢復自由，有些洋人肉票對於能經歷一場人生料想不到的刺激綁架，感到這趟旅程真是太值得了！甚至有位本來患有心理症狀的洋人，因為被綁期間的巨大壓力，後來居然讓心理病不藥而癒，就問你意不意外？開不開心？
 
所以看起來一切事情都宣告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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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
 

讓孫美瑤飛一會兒

1923 年 12 月 19 日，孫美瑤與其他部隊爆發矛盾，孫美瑤曾經的老師──兗州鎮守使張培榮，因此邀請他至棗莊中興煤礦俱樂部協調相關事務。
 
結果等到孫美瑤踏進場地，立刻被埋伏的士兵襲殺！這個曾經讓民國政府面臨巨大危機的地方一霸，就這樣以一種「何止是草率，簡直就是草率」的方式結束人生。（多提一句，《讓子彈飛》參考的故事原型，由馬識途創作的短篇小說〈盜官記〉，那位假扮縣長的土匪，最後也是身份被揭發後遭到處決。）
 
雖然對於政府來說，孫美瑤就是毫無價值的土匪頭子，但在當時中國，孫美瑤因為綁架過洋人，民間認為這是中國人難得對洋人硬氣的光榮時刻，所以對他居然還頗為稱頌。
 
甚至 1923 年 10 月，在曹錕的推動下，中華民國舉行大總統選舉（也就是過往歷史課本說的「曹錕賄選」），其中居然有人投孫美瑤一票，頗有一種「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綁架洋人的孫美瑤都比你們有才」的譏諷感。
 
而在時隔百年後的現在，孫美瑤仍在發光發熱，畢竟他當初策畫的綁架案，居然促進電影《讓子彈飛》的誕生。雖然故事被改得完全脫離歷史事實，但昔日孫美瑤，變成今日電影銀幕上的張麻子，那句「槍在手，跟我走」，讓麻匪著實帥了一回。孫美瑤要是地下有知，他比同時代許多比他勢力更強大的人，在日後更被人廣為記得，真不知道他是否會對當年的「臨城火車劫案」感到一絲得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