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人們
作者:吳宗桓

每當假日時,我總是會與家人開著車,前往位於高雄中華五路上的大型購物中心。每次經過該地,總會看見路上有幾戶平房住宅,與附近的高樓大廈形成鮮明對比。而屋子上還掛著白布條寫著:「高雄人權城市,沒有居住人權;反迫遷,要安居」。旁邊的平房上又寫著「拉瓦克部落辦公室」。

我心裡想著,即使都市中有著許多的原住民,但還真的沒有聽過有都市原住民部落。每次向爸媽詢問這裡的事情,他們總是說不清楚,我也只好將這件事放在心裡。

直到上學期公民課時,老師在課堂中提到了「拉瓦克部落」最近發生的事情時,我才意識到我們身為土生土長的高雄人,大家竟然不知道有個都市原住民部落的存在!當天上完課後,我便上網查了有關「拉瓦克部落」的事情,卻意外發現台灣各大媒體的關心真是少之又少,往往只能在網路上查到一些社會團體對於這個部落的聲援及介紹。

延伸閱讀:臺灣各原住民族中, 誰是三百多年前荷蘭人筆下的『文明人』?

拉瓦克部落位在高雄市前鎮區的建龍里,目前沿著中華五路形成聚落,而拉瓦克在排灣族語中的意思便是「靠近水的地方」。民國 38 年,屏東的泰武、瑪家、三地這三個部落,有一群年輕的排灣族人,因為不識字的因素,錯過了從民國 34 年四月到民國 38 年底的土地總登記,只好離開原本的部落來到這裡,後來順利地在「復興木業」找到工作後,便在附近的空地搭起了一個簡易的工寮,在民國 42 年時也申請到了水電及門牌,也必須繳納房屋稅。這也成為後來他們能夠向高雄市政府提出的其中一個反對理由。

但後來我們發現:依據《房屋稅條例》中的第三條:

房屋稅,以附著於土地之各種房屋,及有關增加該房屋使用價值之建築
物,為課徵對象。

由這句話可得知:無論前述排灣族人的居住土地是否是違建,只要有建築物在上面,高雄市財政局就可以徵收房屋稅。

民國 45 年台塑高雄廠開始動工,原本居住於工寮內的拉瓦克族人們被迫遷到運河旁邊(現在的中華五路)。當時生活環境簡陋,每天早上起床後總是發現一大堆白白的塑膠微粒飄在住家門口。那時候,還在念小學的受訪者曾經以為那是下雪了,可見飄散的量有多大。而當時的那個雪,就是「聚氯乙烯」的粉末,甚至有人還會將那些粉末撿會去收集好,再賣給台塑,也是當時居民的一種賺錢方式。

隨後的台灣也曾是靠著石化產業而經濟起飛,但卻也因此犧牲了部分人的身體健康。聚氯乙烯會對人體肝、腎產生毒性傷害,也因為那時還尚未有足夠的環保意識,工廠總是將廢水直接到進運河內。

延伸閱讀:高雄成為臺灣的「鋼鐵之都」,絕非只從十大建設的中鋼開始

根據受訪者的形容,那種味道有如阿摩尼亞,令人無法忍受。我在實際踏查時發現對面都是國宅,發現原來那裏以前都是眷村。而當時因為中間隔著一條運河,拉瓦克的居民與對面的居民並沒有太大的互動,但當時居住拉瓦克部落內的小孩們去上學時,卻總是受到同學們的歧視,甚至當時候的學校老師還會故意地打他們。

在民國 86 年時高雄市政府將原本的運河填補,改建成現在的中華五路,原本在運河旁三不管地帶的拉瓦克部落便浮出了檯面,當時在吳敦義市長的任內,考量到居民擅自搭設木屋、棚架及鐵皮屋等違建,嚴重影響市容觀瞻,且他們本身就占用了市有地,發生了一次拆除事件,但後來因為居民的陳情,決定延後拆除。

延伸閱讀:對高雄來說,當年發展重工業究竟是一個成功的選擇?或是一個值得檢討的教訓?

而這個市有地高雄市政府表示為在民國 38 年土地總登記時登記的,對此目前拉瓦克自救會會長表示:「怎麼可能那麼剛好就在我們來之前就被登記,要是我們當時識字的話,我們也一定會去申請」但在這個過程之中不禁讓人起了疑心的便是,從民國 38 年到民國 86 年這期間長達了快半世紀,居然沒有任何市府人員去處理那裏有違建的問題,而是到了民國 86 年時道路開通「經人檢舉」後才進行處理,對此我們曾詢問都發局的人,但他們皆表示年代太久遠了,無法釐清。

在民國 88 年時高雄市政府考量 ,占用戶為原住民,屬經濟上弱勢,願意提供小港區山明國宅,以每個月每月租金 3500 元,最多安置 8 年提供給拉瓦克的居民,也另外提供每戶 6 萬元給原住民住戶,但由於當時並不是全面性的拆除,僅拆除了一小部分,且並未拆除地上物並採取管制措施,以至於許多國宅的住戶在八年後又再跑回去拉瓦克部落居住。

民國 101 年時台塑集團向高雄市政府陳情,希望將特定核心經貿特定區(特貿 4B)的土地,從原本的特貿區改建為公園用地,把原本台塑在高雄的起源地之王永慶辦公室、老樹群及周邊舊有員工辦公室與宿舍能完整保留,之後建成王永慶紀念公園,後來市府也同意此作法。

拉瓦克部落目前所在的土地價值市價 1.5 億,又剛好位於「亞洲新灣區」的開發計畫,雖然只佔一小部分,若是能將拉瓦克部落的居民安置後,將此地出租給商業用途,對高雄市政府將是一筆不小的收益。

在現今的台灣為了都市更新、道路拓寬,常常徵收土地,而若以拉瓦克部落的事件作為舉例,截至目前高雄市的負債為六都中最多,高雄市政府希望以較少的錢安置完拉瓦克的居民後,將此地出租,對於負債無疑是幫助,但我們卻必須犧牲一少群人的居住權。

拉瓦克的居民則認為市府總是以他們的住宅影響市容,也因為幾年前的兩場火災,讓大眾不斷地擔心那裏的居住安全,但當地的原住民認為他們也願意花錢改建房屋。

去年高雄市議員唐惠美也曾提出將此地原地安置並成為原住民的特色商圈,這種作法固然不錯,一方面符合高雄市政府想要發展經濟,一方面也能將拉瓦克的居民們安置在此,但此種作法不禁讓人擔憂,會不會發展到最後已失去了原住民的文化特色,這裡僅僅是販售著「工業化後」大量生產的與原住民有關的商品,產生如同台灣的老街所面臨到的問題,即便走在安平老街上,卻依舊能夠買到大溪豆乾。台灣每一條老街所賣的東西大同小異,沒有自己的特色。

而我們也問過自救會會長將此地變為原住民特色商圈的看法,他表示反對,他們的訴求只是想要有個家可以住就好了,而不希望將此地有太多的商業氣息,對他們而言最重要的不在是擁有多少財富了,它們渴望的是能與族人們一起生活、一起過屬於這個部落的豐年祭。

而當我們身為這塊土地上的一分子,我們應該要聯想到我們所做的這些行為,究竟會對「哪些對象」產生「什麼樣的影響」,以至於設想他者心中所想所感,如果沒有對「他者」進行了解,而僅是要求市政府或是居民接受他們的想法,即使行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也不會有辦法解決眼前的問題。若是忽略「他者」意志的結果,只會觸動衝突與對立的機會,而這兩種情況,都會造成我們不願見到的情況。

參考資料

江雯撰(2011)。台灣都市原住民族邊緣化下的抵抗研究 ──以三鶯部落

    為例。國立東華大學民族發展與社會工作學系:碩士論文

蔡春蘭(2005)。都市原住民後代的族群認同-以十二位都市原住民後代為

    例。國立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研究所:碩士論文

王耀誠(2018)。漂流後的重新掌舵- 一個都市原住民族的族群認同歷程之

    自我敘說。國立中正大學教學專業發展數位學習碩士在職專班:碩士論文

郭俊巖(2010)。原住民在都市謀生的艱辛歷程之研究: 以三個受助個案

    為例。弘光學報,59,60-74,

楊士範(2005)。礦坑、海洋與鷹架 :近五十年的臺北縣都市原住

   民底層勞工勞動史。台北市:唐山。

蔡明哲(2001)。臺灣原住民史-都市原住民史篇。南投市:臺灣省

  文獻委員會。

留言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