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風野菊:馬祖人的臺灣故事
作者:謝德

1970 年,一艘滿載官兵與馬祖人的補給艦,穿過晦暗與風雨,返航基隆港。船艙內,一個剛滿十二歲的馬祖女孩涂玥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跟著吵鬧的人群踏上甲板。穿過人群,一片驚呼聲中,女孩看到平生未見的榮景:基隆港沿岸的萬家燈火劃破暗夜,在她晶瑩的眼中盪漾繁星般的絢爛。涂玥所生長的戰地馬祖,夜間一律管制燈火 [1],是以基隆港的「不夜城」之景,對涂玥產生巨大震撼。

當汽笛聲「嗚!嗚!」響起,她背上行囊登岸,刺鼻的魚腥味夾雜汽油味撲面而來,讓猶受暈船之苦的涂玥,胃中天翻地覆。夜已深,她只得先像難民般在火車站將就一宿。

隔日,「轟隆隆!」早班火車進站,驚醒和衣而眠的馬祖女孩。涂玥揉揉眼皮,抬起頭,望見課本裡才有的龐然大物,不及細看,便拎上行囊,買票上車。一路上,城市的繁華似錦與鄉村的田野山林被車廂窗戶框住,讓她心中對未來生活無限憧憬。幾個小時後,停站的汽笛聲揚起,馬祖女孩踏出車站,前往目的地:桃園紡織廠。[2]

涂玥(第四排左二)曾經工作的工廠工人群照,圖中有十三位馬祖的移民。(Source:李冬香女士提供)

「喀答喀答…」紡織廠的捲線機臺迅速運作,如巨輪追趕著涂玥。走入工廠,她對外界的美好幻想逐漸破滅。國小畢業便被迫離家,過早離鄉工作的辛酸誰人知曉?寄人籬下的同時,一股出生離島的自卑油然而升,她企圖撇棄母語(閩東話)[3],操著一口純正國語,卻依舊壓不住低人一等的感受。聽著機器無盡的吼叫,涂玥看不清前路,難道終其一生都要待在暗無天日的工廠嗎?沒有國中學歷,涂玥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從基層升遷,只因同為女工,不同學歷意味著不同的待遇。深刻體悟「教育,可以改變命運」,涂玥卻無處接受教育,生命的色調變得黯淡。直到知悉「補校」的存在,希望才重新注入人生。回到校園,涂玥半工半讀,一面要寄錢回家,一面得加班籌學費;白日上工,晚上讀書,往往深夜才回到宿舍,身心俱疲的夢魘至高中畢業方暫作告別,倦了的涂玥決定回鄉休養。

涂玥半工半讀時的學生證(Source:李冬香女士提供)

儘管往年都會回家過年,但涂玥未曾想到,暫時回鄉休養竟把她留了下來,定居於此,結婚生子。回首那十二年艱苦歲月,她發覺自己看似是社會重男輕女下的不幸,實則為命運的眷顧,予她重新就學的可能,進而擁有掌控未來,和眾多外出工作的馬祖女性一樣,自由決定婚嫁;不若留在故鄉的女孩,中學畢業後只能做店員,接受媒妁之言,走上固定道路。 

思及至此,涂玥心中的塊壘漸消。十二歲即迫於家計出外打工,年幼的她未來得及體會「故鄉」意涵,就先感受到對「家」的恨——恨父母沒有給自己升學機會,恨社會對女性差別待遇,更恨自己對人生無力。那刻骨銘心的恨意,在接受補校教育,出現扭轉生命的希望和目標後,才慢慢淡去。她最終釋懷,明白父母也有難處,明白命運並不絕情。馬祖,不再只是家,而是家鄉。

同樣的時代,同樣的流離,由於地方上工作機會少 [4],大量馬祖男性為求學與工作飄洋過海來臺,造就無數的故事,而其中一個故事正悄悄和涂玥的生命交織……。

1980 年,一名十五歲馬祖男孩飄洋過海,來到臺灣。基隆港外,城市的光芒如千百顆夜明珠,照亮了天幕,也震撼了補給艦甲板上的男孩;只見他麥色臉龐上滿是驚詫,微瞇的雙眼尚未習慣燈火通明,一身皺巴巴的中學制服 [5],胸口繡著幾個大字:謝子豐。

深夜靠岸,子豐在基隆港的海風裡嗅到不同於故鄉的氣息:油油的味道,隨後便被難忍的暈眩感所替代。他在火車站休息一晚,翌日便搭上火車來到桃園更寮腳,住進兄弟們合買的安身處,踏出馬祖人因依親或工作形成的聚落 [6],即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商業繁盛,車流湧動,人潮往來,各色鮮艷的水果,入耳的閩南語讓慣說閩東話的馬祖男孩倍感新奇 [7],所到之處,盡為新鮮事物。短短流連一日,子豐依依不捨的與兄長分別,搭著火車駛向高中三年生活的場域:台中高農。

就讀高農時的謝子豐(圖左),專注地學習操作農耕機械。(Source:謝爾禮先生提供)

「罷依囉(起床囉)!」響徹宿舍的叫喊聲,敲碎夢境的水晶宮,叫醒了一干沉睡的馬祖子弟,謝子豐也在其中。聽著熟悉的閩東話,住滿整間宿舍的馬祖學生心中多少有些惆悵。這些藉由保送制度來臺讀書的馬祖學子 [8],多出身貧困家庭,唯一理想是幫助家中經濟變好,忍著離愁與辛苦,也要讓兄弟姊妹與下一代不再受窮受苦。

來臺逾兩載的謝子豐,在學習上深刻感受到城鄉教育差距,尤其是英語及自然科方面差距更是明顯。馬祖缺少教育資源 [9],唯二的優勢乃是保送制度和馬祖精神 [10]。謝子豐為了全心全意的準備大學聯考,特意避開吵鬧的宿舍,一個人躲到學校畜牧科的牛舍裡,邊讀書邊照顧牛隻,往往到夜色暗沉似墨時才熄燈,直接在管理室中打地鋪就寢。

謝子豐回到家鄉後,幫助當地農民進行機械化耕作。(Source:謝爾禮先生提供)

高農甫一畢業,謝子豐欲向上升學,父親的噩耗便晴天霹靂砸來。父親的遺命及家中經濟的重擔,全部落在他的肩上,讓他回鄉一待便是十年滄桑。回到家鄉後,謝子豐帶著從農校學到的一身本領,走入農業改良場。在農村勞動力外流的衰落光景下,他協助地區農民使用機械化耕種,白日於島上四處奔波,為老農民幫前顧後;黃昏時,他換下夾克,穿上破衣裳,提著扁擔和空桶到軍營後廚,挑起沉重的廚餘走向豬圈,養豬成了他補貼家計的副業,重擔壓在曾經挺拔的肩頭,讓他駝了背,還患了一身病。

十餘年過去,家境改善,弟弟們已各有工作,他也與馬祖女孩涂玥共結連理,擁有了三個兒子,但謝子豐內心對實現理想的渴望愈發強烈,他決定鼓起勇氣,到臺灣闖蕩一把,卻不想僅幾個月後,兵役問題又迫使他放棄追夢 [11],回到家鄉,進入公務部門,安安分分地過日子。

兩則飄搖的故事,在走向共同安定後,誕生一個男孩新的離愁……。

2017 年,我從臺馬輪下船,踏上當初男孩與女孩記憶中的基隆港。打小,我聽著他們講出外打拼的故事,酸甜苦辣,在我看見基隆碼頭之際翻湧而出。四歲時,我跟著父母回到馬祖,度過美好的童年;國中畢業後,考量到城鄉教育資源和競爭力差異,我決定跟隨父親的腳步,來到臺灣讀高中。作為「常住移民」生活在臺灣的土地上,「孤獨」是最早生出的感受,突然離開舊環境,人生地不熟,加之來自偏鄉的自卑感,心靈變得格外敏感脆弱,陷入一陣迷惘:我是誰?我從哪裡來?一直到我開始撰寫小論文,閱讀大量的馬祖歷史文獻,才真正找到答案。我看見父母的過往辛酸,發現馬祖的自然純淨,也發現一條流動的軌跡:自父母至我,馬祖人始終往返於臺灣與馬祖之間。從迷茫邁入認同,我們的來去是命運必然抑或機緣偶然?縱然無解,但我知道冬日寒風裡,馬祖野菊依舊盛開,馬祖精神也會隨著移民故事在我的心中依然綻放!


[1] 自1956年開始,馬祖接受長達 36 年的軍事一元化統治,稱為「戰地政務時期」,期間「單打雙不打」的兩岸砲擊深切地影響當地百姓生活,而燈火管制便是在此時期,為隱藏砲擊目標之軍事考量產生的政策。燈火管制要求所有百姓家中的燈具皆須裝上燈罩,門窗緊閉,天一暗便禁止燈光外洩,若有觸犯者輕則警告,重則罰款,直到戰地政務後期,「單打雙不打」結束,加上中方衛星成功升空,燈火失去意義,才漸漸鬆綁。

[2] 在臺灣經濟起飛之際,工廠裡與涂玥背景相同者大有人在,不少馬祖青年或結伴、或隻身一人赴臺打工,聚集在桃園大南、龍岡、中壢,或臺北板橋一帶,投身成衣、製鞋或電子廠,也接家庭代工,這些馬祖人是 1960 年代出口擴張的重要推手之一。

[3] 馬祖地區人民多來自連江、長樂一帶的移民,語言為閩東話,屬福建南部的侯官片,與現今福州話可相通,但仍有口音和官話、平話(民間口語)之區別。

[4] 馬祖地區從宋元時期,便一直以漁業為主要產業,農業為不能出海時的副業,島上缺乏工業原料及建設,唯一的二級產業為酒廠,雖也曾試圖發展過民生工業,但總因資金或原料等成本問題而告吹,致使地方工作機會有限,年輕人被迫出外打工。

[5] 大部分來到臺灣的馬祖學生,由於家中經濟狀況窘迫,最正式也最體面的一套服裝是學校的制服,因此馬祖保送生多會穿著制服前往學校報到。

[6] 從「社會資本」看來,由於早期馬祖地區資訊封閉,移民往台灣居住工作者多有固定的「路徑依賴」,傾向聚集在同鄉人多的街區,久而久之便形成一定規模的聚落。

[7] 對馬祖居民而言,閩南語是來自本島阿兵哥彼此溝通,或電視大戲裡才有的聲音,而電視機又是極少數富裕家庭才有的享受,故對絕大多數馬祖組人來說,閩南語是相當陌生的存在。

[8] 馬祖的保送制度,分為保送大專院校或高中職兩種,按照校內及馬祖地區國/高中聯考分數,國中聯考取前三名,高中聯考取前十名,能夠利用公費保送制度,填選志願來臺就學。當時的科系選擇並不多,國中保送高中,多以戰地最缺乏的農校、漁校、工專和師專為主,大學則是醫學大學及師範大學。謝子豐就是國中保送高中職的學生之一。

[9] 馬祖地區缺少大量專業教師及實驗設備,初期時教師多由軍中退伍老兵擔任,雖然教學熱情不減,但口音和專業知識皆有不足之處;而由軍中大專兵擔任的義教,卻常常因任務值勤而缺席,且流動率高。此種情況造成馬祖當年的國高中裡,許多科目沒辦法開課,如物理、化學、生物,乃至英文,使馬祖學生先天條件格外不利。

[10] 如唐山過臺灣,漢人移民的打拼精神,馬祖移民經歷了炮火的洗禮,在極端環境所打造出吃苦認命的精神。這種精神普遍反映在當時出外工作、念書的馬祖移民身上。

[11] 戰地政務時,凡設籍於金、馬地區的人民,不論男女,皆須加入民防自衛隊,每年定期訓練,其中女性走入家庭即可退出,男性隊員則要到55歲方能除役,過程中若戶籍遷出馬祖,儘管已服自衛隊兵役多年,依舊要重新服三年或兩年義務役。這項兵役政策致使不少馬祖男性被迫到服役年齡後,無法繼續創業、讀書,而得要回到家鄉尋找為數不多的工作機會,理想抱負皆化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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