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寶島歌王洪一峰,與他開創的臺語歌壇時代
作者: 洪一峰 等/口述,李瑞明/編著 

高等科畢業後,洪一峰進入附近的蔗板工廠工作,但是不到一年,洪一峰便提出辭呈,邁向他的音樂之路。他每天早出晚歸、拚命練琴,沒有片刻休息。他讀遍新高堂書店有關音樂的書,內心隱隱有一股衝動驅策著他。獨處時,總有一些音符縈迴腦際;創作的意欲也逐漸萌芽。

洪一峰走唱時期手執手風琴拍攝之宣傳照
(來源:寶島歌王洪一峰虛擬音樂博物館數位典藏計畫

某一天,洪一峰走到西門町的橢圓公園,挑一個位置,拿出小提琴,便逕自拉了起來。聽到〈國境之町〉、〈誰人袂想起故鄉〉、〈慕影〉這些熟悉的旋律,路過的行人,都情不自禁地駐足觀望。他一首接一首地演奏,直到告一段落,把琴放下,聽眾才從恍惚中醒覺過來,報以熱烈的掌聲。透過聽眾口耳相傳,人們也逐漸知道西門町有一位青年藝術家在表演,每天時間一到,便相約而至。常到的人謀面日久,都成了朋友。他也試著自彈自唱,低沉的嗓音,獲得聽眾更大的迴響。他佇立街頭演奏的身影,成為西門町一幅動人的風景。再過一陣子,圓環、龍山寺、大稻埕媽祖宮口,也開始出現他的蹤跡。

儘管家人起初不甚支持,但洪一峰在街頭的演奏,陸續引起西門町日本食堂、酒場(カフェ-)的注意,紛紛請他去唱「那卡西」;大稻埕臺灣人經營的餐廳、酒家也來邀請。他那渾厚低魅的歌聲,在上流人士出入的場合迴盪,漸漸闖出了名號。

此外,臺北公會堂、大世界館等地常有演藝活動,由臺北放送局、唱片公司、電影公司或經紀團體主辦,邀請日本知名歌手、名優來臺表演,洪一峰也常去觀賞。特別是在「支那事變」後,軍方常常策動新聞、演藝界組團赴前線勞軍,五、六年間,天王歌手藤山一郎、松平晃、上原敏、東海林太郎、歌后音丸、淡谷のり子、渡邊はま子、二葉あき子、李香蘭等都曾應聘來臺,在臺北公會堂、臺北放送局、西門町「大世界館」、陸軍醫院等地演出;偶像歌手岡晴夫在這前後也來到臺灣。

「他那一身別著蝴蝶結,非常英挺的白色西裝,唱時微露笑容,唱完一曲便向觀眾鞠躬致意的優雅風度,使我著迷。我告訴自己,將來,也要成為那樣的歌手。」岡晴夫時年二十八、九,風度翩翩,才以〈國境之春〉、〈港口香頌〉等曲風靡歌壇。他有別於日本歌手多半出身於正規音樂學校或「藝者」的傳統,是一步一步從「那卡西」熬過來的實力歌手,這一點使洪一峰感到格外親切而心生共鳴。

但戰爭仍然持續著。

1945 年 5 月 31 日,這天一早,洪一峰來到「旭國民學校」(今東門國民小學)附近訪友,歸途沿著文武町(今貴陽街、重慶南路一帶)走回艋舺。途經總督府附近,突聞空襲警報聲大作,只見遠方黑壓壓一片「烏雲」轟轟地過來,到城中上空開始投彈,地面瞬間爆出火光濃煙,塵土飛揚。洪一峰下意識地跟著慌張的人群,躲進總督府旁的防空壕。

說時遲那時快,他前腳踏入防空壕,後面「磅!」一聲,空地上已經炸出一個大洞,彈起的土塊霹靂啪啦地掉入防空壕裡來,只要猶豫半秒,後果如何,令他不敢想像。

「臺北大空襲」兩個半月後,8 月 15 日,昭和天皇透過「玉音放送」,宣告無條件投降,太平洋戰爭結束。目賭戰爭的肆虐而大難不死的洪一峰,面對戰爭的結束,只淡淡地說:「日本敗都敗了,今後只要不再戰爭,大家平和就好了。」

臺灣進入了新的時代,公會堂前擠滿歡慶「光復」的父老,末代總督安藤利吉正向盟軍代表陳儀遞交降書,日本退出臺灣。日本一走,各級政府及公營機關上下職缺,全由中國人員遞補。基層派出所主管全由外省人擔任,低階警員才留用臺灣人;不足缺額,或新聘臨時雇員,或到中國去招募。

此時洪一峰剛經歷瘧疾大病,癒後賦閒在家,等待時局的安定。有一天,鄰居說一位在北署(今臺北市大同分局)當警察的朋友,透露萬華分局有個警缺,說洪一峰高等科畢業,可以去當警察。在大姐的催促下,洪一峰也就去了。

「說來好笑,我一去,他們便發一把槍給我,上面插著刺刀,要我跟他們去抓人。要抓什麼人我不知道,只是跟在他們後面,一家家去撞門。一群人仗著警察的身分,好像說:『我是警察啦!不然你們要怎樣?』槍在身上,我相當害怕,也不敢去摸。取締攤販時,看他們地上擺的東西,實在賣不了幾個錢,卻要養活全家;而一遭到取締,東西被沒收不打緊,往往秤子當場就給折斷,令人不忍。有時候,我趕到前面,遠遠便對他們說:『警察來了,趕快收起來喔!』」

分局長知道洪一峰不願意當警察,便好意藉口有個跟音樂有關的缺適合他,問他去不去?洪一峰聽了說好。哪知道去了是要他當內勤書記,還要派他去受訓。他不願意,便把臨時雇員一併辭了。而在同組警察中,洪一峰也是唯一講臺灣話的人,想到在自己的土地上成為語言的邊緣人,他的心情非常沉重。

回到他的音樂路,此時戰爭結束,是臺語歌曲重新出發的契機,但此刻面臨的卻是一段空白的斷層。

三〇年代臺灣歌謠的風華不再;日本唱片遭取締時,其中也有不少是臺語歌曲。就在這時代的交響中,洪一峰與大哥洪德成日夜苦思如何推展臺語歌曲,以迎接新時代的到來。因此,洪德成便與洪一峰合組一個「小型音樂團」,在人群聚集的地方表演。

洪一峰露天歌舞發表大會海報
(Source: http://pics.ee/129I)

「小型音樂團」成員平時各為生活,遇有「公演」才會聚集。其中,持續最久也最重要的活動,是在淡水河邊舉行的「露天音樂會」。在艋舺入船町水門外,河岸寬闊,居民常在黃昏時來這裡乘涼。那時還沒有什麼娛樂,居民閒暇無處可去,洪德成、洪一峰兄弟看上這一點,就在河岸空地搭臺開唱。

登臺的歌手是平常幾個愛唱歌的同好,其中一位,是後來在一九五八年參加歌唱比賽榮獲三冠王而被亞洲唱片公司網羅灌片的鄭日清。鄭日清歌聲嘹亮,洪一峰磁性低沉,最受歡迎。洪德成唱中低音,習慣在作品中加入長編口白,頗富劇情張力,獨樹一幟。水門外露天音樂會,就這樣成為戰後臺語歌曲最初的舞臺:創作的新曲在這裡發表,新進的歌手在這裡鍛鍊歌喉。

但露天音樂會做了一年,橫遭二二八事變,風聲鶴唳,人人自危,考慮戶外集會容易遭忌惹禍,於是宣告解散。

「二二八,像我這年紀的人都看到,經歷到,也感受到了!」洪一峰歷歷在目地說:「那時街上槍聲『砰砰磅磅』,家人叫我躲在床下不許動,但是鄰居有人從床下被拖出來,在門口就被槍殺了。堀江町那邊三、四個青年,只在屋前說說笑笑,沒做什麼壞事,三更半夜就一個個被抓上卡車載走,沒有回來。隔壁一位青年,清早被叫起來,走到大廳,就『砰!』一聲,當著母親的面被打死,他是家裡的獨生子!祖師廟口幾棵樹,我親眼看見樹下伏著三、四具屍體,用草蓆蓋著。」

載滿「人犯」的軍車一輛一輛開進水門河邊,不久,槍聲大作,河面開始染紅,有些屍體緩緩漂向下游。原本歌聲悠揚的河岸,成了令人驚悚的修羅場。

目睹這慘絕人寰的殺戮,洪一峰悲憤至極,卻無可奈何!

「這,就是時局啦!」幽幽的語調,難掩他內心的激動。

直到風波暫息的某一天,洪一峰來到廣州街,尋訪久未謀面的好友翁志成。兩人志趣相投,也憂心臺灣流行歌曲的前途。因而在理想與使命感的驅策下,兩人合辦了戰後第一所臺語歌唱教室「天聲音樂研究社」,社址在龍山寺附近、廣州街的巷子裡。而為推廣臺語歌曲的創作與發表,提供學生演出空間,他們另組「天聲音樂團」,在各界喜慶、盛典場合表演,有時也上電臺客串。「天聲音樂研究社」學員報名踴躍;「天聲音樂團」也有源源不絕的新手加入陣容,人氣居高不下。

洪一峰走唱時期個人宣傳照。(Source

五、六〇年代活躍於臺語歌壇的知名歌手,聽說不少出自他們的門下。雖然兩、三年後,「天聲音樂團」因團員各有生涯規畫而告結束,但「天聲音樂研究社」則持續到六〇年代,在紛亂動盪的時代裡,成為臺語音樂教學的重鎮,為臺灣歌壇培育許多優秀的人才。

一代歌王波瀾跌宕的藝界人生, 臺語流行歌一世紀的經典風華。 讓我們再次想起,那為土地而唱、為島嶼而歌, 撫慰幾代臺灣人憂悶心思的低沉嗓音…… 本書為「寶島低音歌王」洪一峰第一本詳實的人生傳記, 透過對洪一峰與洪家人、演藝圈友人進行的大量訪談成果, 以及相關新聞與史料的收集與梳理, 鉤勒出洪一峰精采絕倫、曲折起伏的生命歷程, 以及專心致志、繼承並創新臺語歌曲的夢想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