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創辦160種刊物,敢於以詼諧尖銳之筆批判時政的媒體人──宮武外骨與他的臺北城趣事
作者:邱振瑞

探索明治時期的言論發展史,若把宮武外骨(1867-1955)這個奇人異士排除在外,沒有對他叛逆有理和戰門性的文章做綜合敘述來感同身受的話,我們必然與真實有趣的歷史錯身而過,進而讓美好的想像繼續定格在近代化與扼殺異端並存的明治時代。這對我們和讀者而言,無疑是不應丟失的遺憾。

宮武外骨(Source:Wikipedia)

宮武外骨在《筆禍史》一書中自述,他出生於讚岐國(現四國香川縣),祖先可能是來自備中(現岡山縣西部)的穢多(賤民),幼年名叫龜四郎,他在 14 歲那年,來到東京本鄉的進分學舍橘塾學習漢學。在其青春 17 歲,他改名為「外骨」。在那之後,他一面幫忙兄長的家業,一面為自己的言論戰場預做準備。兩年後,時值 19 歲的他,即刊行《屁茶無苦新聞》,由於內容過於辛辣前衛,嚴重逾越了明治政府所能容忍的政治底線,因此,這份刊物旋即遭到了查禁處分。

是年,他又創辦了《頓知新聞》、《頓知協會雜誌》,以及《宮武雜誌》,很早即展現出日本媒體人的傲骨風格和為捍衛言論自由的拚鬥精神。之後,他發行《頓智與滑稽》、《滑稽新聞》、《和盤托出》、《非常》、《半點樂趣》、《過彎》、《早晚停刊》等刊物,堪稱是明治時期在野新聞和雜誌的縮影。從這個視角而言,他讓明治這個時代的光明與黑暗走進了日本大眾的視野,又讓在這場與國家言論體制尖銳的衝突中迸發出新的意義來。

進一步地說,在那個崇尚西方文明的年代裡,他反其道而行始終以猛烈的批判性,月旦當時的政治人物,完全沒考慮到自身的安危。而且,他敢於把批判的矛頭劈向明治政府的高官、財團以及高層官僚──桂太郎和伊藤博文等,又不失詼諧、諷刺、戲謔的筆觸,激發大眾讀者的閱讀興趣。

在他整個的生涯中,共計創辦刊行了 160 種的新聞、雜誌和單行本。此外,他惹來筆禍,如不敬罪(冒瀆日本皇室)被重判 3 年徒刑、還遭罰款 100 圓,更因違反新聞法條例等,包括本人及其相關人士因而入獄 5 次,然而他依然不改違抗的精神,孤軍一人與明治政府的警察、檢察官和法官纏鬥下去。因此,研究者用這樣的形容來概括他的著述風格:奇才、奇葩、偏執、狂狷、率直、鬥志、不屈、徹底、堅韌、激揚……。

在婚姻方面,亦如他在言論史的奮勇同樣輝煌。他 31 歲的時候,與緒方八節結婚,之後情史豐富多彩,直到暮年有過 4 段婚姻。他在 73 歲那年,娶了比自己年輕 40 歲的稻田能子,並開始編纂自己的傳記,直到享年 89 歲,不無散發著傲骨奇才的特質。

1951 年的宮武外骨(Source:Wikipedia)

此外,宮武外骨不只在言論出版上有卓越的貢獻,晚年期間仍不失旺盛的戰鬥力,他大量蒐集明治時期社會文化資料,並號召同時代的知識菁英──吉野作造、尾佐竹猛、石井研堂等,組成了「明治文化研究會」,為他們批判性和匯總的工作鋪就了道路。

根據資料顯示,當時,他頭上戴著一頂軟帽,穿著傳統男式和服,背著標寫著「東京帝國大學」偌大字樣的背包,不辭辛勞地到全國各地覓尋史料。他有先知般的遠見,並付出了巨大的心血,為後來創設東京帝大的「明治新聞雜誌文庫」(現今東京大學法學部附屬近代日本法政科史料中心)極為重要的貢獻。

諸如宮武外骨這樣的曠世奇才,我僅用如此簡約的概述,必然不足以勾勒其線性時間的動盪及其生涯的輪廓。但是,仔細閱讀他的相關記述,卻有意外的收穫。我把時間順序稍微倒轉一下。

1899(明治三十二)年 9 月,他創辦並發行創刊號《骨董協會雜誌》,不料,出版了四期,銷路欠佳,結算之後,虧損了 4000 多日圓。這可是龐大的赤字。而且,那時長期提供資金挹注他的母親已經去世,他簡直是求助無門,跌入了負債的深淵,實在想不出解決方案。就在這時候,歷史向他開啟了另一扇門。

他從遠房親戚那裡得知,中日甲午戰爭戰敗的清朝把臺灣割讓出來,成了日本的新的領土。在他看來,這是他「重構新世界的有利契機」。於是,他從雜誌廣告收入中挪出了 150 日圓,帶著妻子緒方八節,逃奔至臺灣這個充滿想像與希望的新天地。他們乘船出發,經過對馬海峽。據他回憶說,隨身的旅費少得可憐,即使順利抵達臺灣,頂多只能撐持兩三天。

他們夫妻來到臺北府城以後,為了賺取生活的費用,他開始著手養雞的事業。不過,儘管他擅於撰文批判,並不熟悉養雞的專業技術。每天只會給雞隻飼料,卻無法有效管理,終至以失敗收場。

此時,他格外懷念起油墨與文字的氣味,便刻寫鋼板複印自製的《臺北新報》敘述其臺北見聞,代替書信寄給日本內地的朋友。彼時,他有個朋友海田源太,在臺北府的前街二丁目經營「城谷書店」,這年 10 月,恰巧推出《花柳粹詩》創刊號「有底盃人」特輯(注:同「有底盃的人」,意即有後台背景的人。),宮武外骨抓住這個機會,迅即投稿「漫談春宮畫」文章,以治療文筆的飢渴。

在這篇文章中,他不改直言奔放的立場,這樣寫道:「說到春宮畫,正人君子或許為之避恐不及,深怕玷污自己的手,乍看下,似乎如此,其實不然。在古代連至尊者亦御覽為樂。當時,德川幕府赦令繪所(江戶時代管理幕府藝術品的部門)向天皇呈奉新奇的畫卷,如著名的鳥羽僧正(平安時代後期天台宗的畫僧,據說是日本漫畫的始祖)的鳥獸人物滑稽畫作,剛開始,僅限於二更時分觀賞……。」然而,此文引來了批判的聲浪。

是年 12 月 14 日,《臺灣日日新報》駁斥宮武外骨「玷污了文壇的體面;撰文〈漫談春宮畫〉炫耀自慢,無不居心叵測……簡直是自暴文字劣行,冒瀆皇室的狂妄之徒!」

12 月 29 日,保守色彩濃厚的《高山國》,同樣對他發出了檄文,「……作者提及春宮畫不止敗壞社會善良風俗,亦近乎對皇室不敬……」,並對其文中「在古代連至尊者亦御覽為樂」的說法,嚴格批判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1899年第28期的《頓智研法》中,由安達吟光所畫的「頓智研法発布式」,畫中站立的骨骸被認為是在影射明治天皇。(Source:Wikipedia

毋庸置疑,以宮武外骨認為,日本天皇自古以來即被神格化,即使現今被奉為「現世之神」,其實與庶民百姓無異。他的雜誌《頓智研法》,即相對於用諧音在嘲諷《明治憲法》。

換句話說,「讚岐平民」的思想精神,始終在歷經十年挫敗經驗的宮武外骨的心底奔騰不已。他刻意將尊貴的天皇與低俗的春宮畫做聯結,對於在中日戰爭勝出近代天皇制更為鞏固的明治三○年代,必然遭到對皇室不敬的指控,不可能不付出代價的。但這或許是新聞記者的宿命,必須有向死而生的堅定信念。

宮武外骨這個在文筆上大放異彩,在現實生活中無法壓肩磨擔的黃酸小子,從 1899 年 9 月至 1900 年 2 月 5 日,總共在臺北停留了 5 個月。

而相隔一百餘年後的今天,我這個中年男子在臺北市某陋巷的書房裡,透過其評傳的記述來想像他當年在臺北的日常生活,想來總有些滑稽自況的味道。確切地說,更吸引我的或許是他待過殖民地時期的臺灣這個歷史性的偶然。但我仍有現今的優勢,我得以利用俗套氾濫的穿越劇手法,成功地為自己找到了歷史的接點,有歷史的起點,再遠的歷史彼方似乎都能前往。

走出函館的Book Off書店 乍見北國大地的斜陽依然強猛 在那個瞬間我眼前閃過一種錯覺 一種飛掠而逝的美好 在時間的推移中緩慢地返回自身暢談日本文學,不僅解讀作家及其作品,更置入歷史長河,省視文學和社會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