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最長的行軍路
作者:陳伯蓁

今日臺灣,是多少先民一步步創建的?橫渡黑水溝傳說裡多少含冤女子、多少家庭悲劇,如今,也許在全球化浪潮下,這些故事都被更精采炫目的傳奇取代,但是,有一群日漸微弱的聲音,在這塊土地裡,用濃烈難懂的鄉音,訴說一段為了捍衛國家,用分離來成就完整的過往。

1949 年時,適逢國共內戰,國民政府移防臺灣,其中有許多軍人、後勤單位,甚至人民老百姓通通動員投入這場戰役。一動員,就是一生的顛沛失根,就是在異地風土裡新生的開枝散葉。這個族群,有人稱「老芋仔」,但因為他們貢獻與我看見的樣貌,我更希望能稱他們為「老兵」。他們只是兵卒,對軍事決策沒有機會參與,也不是書裡會留下名姓、指揮關鍵戰役的人物,但卻匯成這時代的巨大支脈。老去之後,也只能單兵作戰,面對自身的孤絕,跟整個時代驕傲地、悍然無畏地對峙著。

大家對老兵的最初印象或許是來自齊邦媛的《巨流河》,或是龍應台的《1949 大江大海》。而我對於老兵的第一印象是從一個採訪影片開始,影片裡的爺爺名為彭濟濤,族籍湖南岳陽,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是,他提到:「那個時候還年輕,怎麼會知道打完仗回來,父母都走了,老婆也跑了,但為了國家、民族,叫你死還是得死」。讓我對這個主題更有興趣了,在他們的行軍路中,走過最遠、最久的是哪一條路,會不會怕天黑之後看不見明天的黎明,「我一輩子沒打過勝仗,全都是敗仗」這句話也出自於彭濟濤爺爺,雖然他打了一輩子的敗仗,但卻成為勝利英雄。1949 年國共內戰,帶走了無數條生命,讓無數個家庭破碎,甚至影響目前許多國際情勢,這些,都建築在無數老兵遠離家鄉、拋卻生命的犧牲上。為了信念,他們走過這條行軍路,盡頭究竟是什麼在等著他們?

既然講到了 1949 年老兵的抗戰過程,那就順帶介紹國共內戰的背景。國共內戰分為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 1927 年至 1937 年發生的第一次國共內戰,第二階段則是 1945 年至 1949 年發生的第二次國共內戰。而大部分的老兵都是在第二次國共內戰撤退到臺灣的。

第一次的國共內戰起因是國民黨當時進行武力清黨,目的在清除黨內的共產勢力。其中,在國民黨清黨的過程,被清出的共產勢力開始在各地壯大聲量,也為日後的第二次國共內戰埋下伏筆。

第二次的國共內戰較為人知,國民黨以中央的立場限制中共勢力。中共反彈,用各種手段影響國民黨接收地方政府,國共雙方因此起了武力紛爭,中間其他國家調停但都無效或作用不大。最後的戰爭結果國民黨戰敗撤退來臺,而大部分的老兵就是跟著國民政府在這時候撤退來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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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行軍移防到臺灣定下來的一群人,身上都背負著許多故事。住在桃園陸光新村的張一山爺爺和中壢的陳爺爺娶了一對雲林詹姓姐妹,結婚的時候,他們的年紀只比丈人小了五歲,祖籍一南一北的他們就這麼成了連襟。巧的是,他們都生了二男一女,現在,最小的外孫都已經大學畢業了。「回家去看看」這個願望要到解嚴之後才成真,那時,已經是離家的第 38、9 個年頭了。從開始回去當散財童子,讓老婆四處採買電器用品,到那些故鄉的人事物全都不同、不識,倏忽,又二十年過去。陳爺爺三年前過世,而張一山爺爺從幫女兒帶孩子,現在,每天都期待著黃昏的散步。

埤塘公園的景色很像我看過的故鄉的景色,也許吧,太久了,記憶都混在一起了。

這些人,是幸運的。至少,臺灣用血緣牢牢牽引住他們,讓他鄉成為第二個故鄉。在朱天心的《想我眷村的兄弟們》中提到「原來,沒有親人死去的土地,是無法叫做家鄉的」。而他們,還幸運地有親人在這裡出生,找到歸屬的理由。

昔日眷村風光。(Source:作者提供)

而我有幸邀請到我的遠房姑婆,她曾經住在眷村。

「眷村的人很溫暖團結」,姑婆說到。大家都明白彼此一路走來有多辛苦,大部分老兵家境都不是很好,年少時就被迫當兵,拿當兵的錢貼補家用。誰也沒料到他們會在一個夜晚被迫離開家鄉,連跟家人道別的時間都沒有,誰又料到這一去就再也回不去了。住在眷村的老兵大多都是一個人生活,沒有攜家帶眷。一個二十出頭歲的男人也不知道該如何打理生活,眷村的左鄰右舍就會想辦法幫他做些甚麼。一道家鄉菜,或許就是鄰居們的溫暖,因為一個人在外總會特別想念故鄉的家人和味道。到了三十幾歲該成家立業時,左鄰右舍就會到處集資,為了讓這些年少就當兵的外省人能有個房子安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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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村成立自治會,鄰居感情深厚。(Source:作者提供)

臺灣就是他們的第二個家,在長長的行軍路後終於能安定下來的地方。

在採訪中還有一個讓我津津樂道的小故事,是關於一枚金戒指的故事。姑婆說到,早期她的先生從大陸來到臺灣,因為身上沒有錢,連吃飯都是有一餐沒一餐的吃。他們一群朋友就翻一翻身上所有的家當,發現在一個人的褲袋裡有一枚金戒指,那是她母親在他出門遠行前,因為怕他餓著所以用了身上所有積蓄換了一枚金戒指,然後偷偷放在他的褲袋裡。他們割了一小塊的金戒指給麵店老闆當作吃麵的錢。

訪談內容

人物:姑婆

背景交代:選擇姑婆的原因是她以前曾經住在眷村,而她的先生也曾當過軍人。由於疫情和時間關係,本次採訪採用電話訪問的方式。

問題:您曾經住過眷村和非眷村的地方,您覺得這兩個地方有甚麼不同嗎?
不同的地方當然很多,眷村的人關係都很緊密而且會互相關心,像是從大陸過來的軍人,他們一般都沒有帶家人過來,逢年過節當然就比較孤單一點,我們其他鄰居就會想辦法幫他煮個幾道家鄉菜,請他一起過來吃,讓他也有和家人一起過年的感覺。住在非眷村的地方可能就交通比較方便,生活的空間多一些。

問題:住在眷村有甚麼和老兵的互動讓您覺得印象深刻嗎?
他們其實來臺灣的時候都只是二十出頭歲的人而已,有時候跟他們聊天他們都會說他們有些人都是被騙去當兵的,說上戰場也甚麼都不懂,人家往前他們就跟著,當時候也不知道去當了兵後就見不到家人了。

最後,我想要和大家分享我做這個主題的原因,我的外公。他是從大陸撤退來臺的工兵,他當時拿著的船票從長江搭船到上海,再從上海搭船到臺灣的基隆。「這是一條非常漫長且艱辛的路途」他說,當時的他才20歲,他也不知道上了這艘船會駛去哪個方向,他更不知道漫長的黑夜過去,迎接他的會是黎明或另一場戰役。他總津津樂道的講給我們這些小孫子聽,這些黑色的回憶和在少年時深深刻在他心中的恐懼,他用慈祥的面目說出這些話,兒時的我從未發覺,我們當成睡前故事聽的話,其實是他用無數的青春歲月和血汗堆積而來,他的眼裡其實充滿著恐懼,只是一雙雙純真的眼神,使他必須把這些故事講得一點也不可怕。後來老去的他跟我講:「我希望你們能永遠在和平的時代成長」。那條最長的行軍路,老兵們從少年走到中年再到老年,歲月能洗盡的只有鉛華,而他們的榮譽和使命則會陪他們到老;那條最長的行軍路,混雜著對家人故鄉的思念和必死的決心;那條最長的行軍路,背負的是民族的存亡,國家的使命。

外公的身影。(Source: 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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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感謝:黃麗禎老師、陳素玉女士。

參考書目

  1. 齊邦媛(2014),《巨流河》(十萬冊紀念版)。臺北:天下文化。
  2. 巴代(2010),《走過:一個台籍原住民老兵的故事》。新北:印刻。
  3. 張玉法(1998),《中華民國史稿(修訂版)》。臺北:聯經。
  4. 汪啟疆(1996),〈在爸爸的眷村〉。《創世紀》第 109 期。新北:創新書報股份有限公司。
  5. 朱天心(2002),《想我眷村的兄弟們》。新北: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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