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非羅馬人」到「日爾曼族」──條頓堡森林之役後,現代意義的日爾曼人終於誕生
作者:蔡慶樺

今日德國人很自然而然接受自己的國家身份,但「德國」這個國家概念,或者「日爾曼」這個民族概念,從來就不是那麼自然而然,甚至還可能是歐洲各國中最有爭議的。在羅馬帝國的凱薩時候,想將版圖擴張到中東歐及北歐條頓族的地區,當時他只是將軍,率軍在西元前五八到五二年間發動了高盧戰爭,征服了高盧部族,並趁機進軍到不列顛及日爾曼尼亞(Germania)地區,將帝國版圖拓展到萊茵河西邊。

「日爾曼」(German)這個字,原來是高盧人稱一切野蠻民族的詞彙,凱薩的《高盧戰記》用了這個字,以描述萊茵河東岸的那些野蠻部族;而當時構成帝國邊界的萊茵河與多瑙河彼岸地區,即這些「未開化」的、未接受帝國文明的部族居住地,就被稱為「日爾曼尼亞」。而這些「日爾曼人」是否真的在族裔血緣、語言構成上屬於同一個民族?學界一直爭論不休。

所謂的「德意志語」,指的也是西日爾曼部族中所使用的語言之一而已。如果以我們今日對於民族國家的定義或想像來看德國,可以說,這個國家的建立方式與其他民族國家相去甚遠。這個日爾曼尼亞地區,是萊茵河與多瑙河彼岸的各野蠻部族,說著各種非拉丁語,日爾曼各部族之間甚至不一定能夠溝通。

因此,早在羅馬人的記載裡,就將這個地區以複數型態紀錄:「diutschiu lant」(說德意志語的地方),這個用法到了很後來(大約是十五世紀時)才成為「Deutschland」(德意志之土地),今天德文中稱為「德語區」(deutscher Sprachraum),其實正彰顯了這個日爾曼族地區的語言不同一性。

今日歐盟國家中的德語使用分布圖。其中黑色部分是以德語為官方語言的國家或地區
(Source: Knowledge of German EU map.png: HernauManEU-United Kingdom.svg: NuclearVacuumderivative work: AlphathonTM / CC BY-SA

這種不同一,也導致了日爾曼各部族間,缺乏一個現代國家概念。當後來法國早成為現代共和國,並攻打到柏林時,驍勇的日爾曼人戰敗,當時的作家勞克哈德(Friedrich Christian Laukhard)就認為,日爾曼人只知有部落不知有國家,因而缺乏為國盡忠、獻身保衛國家的共同體感,面對能夠效忠國家的拿破崙大軍,自然毫無勝算。

因此,所謂的「德國」、「德意志」、「日爾曼」這些概念,從來不是自然而然的,甚至可以說都起源於標示出不同於「羅馬」的同一性,也就是說,日爾曼一開始被認為是「非羅馬」,後來在與羅馬認同的拉拒對抗中,才漸漸出現同質性

於是後來日爾曼各族要能建立一個共同國家,其實必須訴諸某些建國神話,或者標舉某些建國之父、書寫某個建國事件,以在民族的不同一性中尋找共同性,進而打造一個現代意義的國族。而對於日爾曼人來說,這個事件,就是「條頓堡森林之役」(Die Schlacht im Teutoburger Walde)。

西元九年,阿米尼烏斯(Arminius)聯合日爾曼各部族,在萊茵河東岸擊敗了來襲的羅馬帝國在日爾曼地區的總督瓦魯斯(Varus)之軍團,史稱「條頓堡森林之役」,或者也被稱為「瓦魯斯之役」(Varusschlacht)。

戰爭結果,帝國的第十七、十八、十九軍團被滅,數萬羅馬戰士埋骨於日爾曼無邊的森林中,瓦魯斯自殺身亡,阿米尼烏斯將之斬首。從此確定了帝國再也無法將日爾曼人納為帝國子民,版圖也限制在萊茵河以西。當時在羅馬的奧古斯都大帝聽聞慘敗消息,悲憤不已,哀號道:

瓦魯斯啊,把軍團還給我!(QuintiliVare, legiones redde!)

無論皇帝如何哀號,軍團怎樣都回不來了,此後,羅馬軍團中也不再編入十七、十八、十九號,以避免喚起人們對羅馬帝國史上這場慘烈戰役的悲痛回憶。而這場戰役,也被認為是促成日爾曼人的共同體意識產生的關鍵。甚至,成為德國建國神話的起源。

這場戰役由羅馬總督瓦魯斯對抗日爾曼將軍阿米尼烏斯(Arminius,是拉丁文姓名。他的德文姓名是賀爾曼,Hermann)。當初羅馬帝國允許邊境的日爾曼人歸化取得羅馬公民權,日爾曼部落領袖阿米尼烏斯就是透過這方式取得公民權,學會了拉丁語、甚至加入羅馬軍團成為軍官,並取得了羅馬帝國日爾曼省的總督瓦魯斯信任。

Oscar Anton Koch所繪之《條頓堡森林戰役》
(Source: wikipedia)

當時,羅馬帝國在日爾曼人居住地引進了帝國法律規章,想要強推「羅馬式和平」(Pax Romana)。但這些法律在帝國典章制度中已經有系統地處理個人的權力及義務關係,與日爾曼更強調共同體的古老部族習俗及法律格格不入,遂引起日爾曼人不滿及反抗,奧古斯都也擬發動武力收服。

西元七年,阿米尼烏斯回到部族,在各族間取得了共識,決議在西元九年與羅馬軍隊一戰。阿米尼烏斯因為多年從軍,早已熟悉羅馬軍隊作戰方式及實力,並且取得瓦魯斯信任,所以羅馬雖然發動三個軍團,出動超出兩萬名戰士,依然因誤判軍情,在條頓堡的森林中慘遭屠殺。

這可說是兩千年前上演的歐洲版無間道劇情,這個原名為賀爾曼、化名進入羅馬軍隊從軍、最後背叛羅馬成為日爾曼大軍元帥的阿米尼烏斯,為日爾曼人打了一場解放戰爭;日爾曼─德意志的歷史終於展開,而羅馬帝國意圖控制中歐、使全歐洲羅馬化的勢力最終被擋在萊茵河彼岸,甚至必須懼怕日爾曼大軍來襲。有史家認為,德國在文化上及政治上的「特殊道路」,從彼時這場決定性戰役後便延續至今。

阿米尼烏斯成為日爾曼人的英雄,甚至被視為德國民族主義象徵,其事跡與形象被用以打造一個德國民族。今日的條頓堡森林中,便矗立著高聳天際的紀念雕像,他舉著劍,正是一種展現德國之力量的象徵。而當年移民到新大陸的德國人,也曾經在美國的明尼蘇達州立起賀爾曼銅像,可見他對於散居海外的德國人亦有極強的感召力。

這樣的感召,可以在詩人海涅寫於一八四四年的名詩《德國:一個冬天的童話》中讀到:

倘若賀爾曼未與他的金髮的族人們

贏得那場戰役

德意志的自由將不復存在

我們將成為羅馬人

Wenn Hermann nicht die Schlacht gewann
mit seinen blonden Horden
so gab’ es die deutsche Freiheit nicht mehr
wir waren romisch geworden!

另外,美國學者班納迪克‧安德森(Bennedict Anderson)探討民族主義源起的名著《想像的共同體》,其德文譯本《國族的發明》(Die Erfindung der Nation),第一版封面設計便放入了賀爾曼的紀念碑,顯見這場戰役對於「德國民族的發明」之意義。

皇帝失去了三個軍團後,也對於日爾曼部族的殘暴、不文明、強大戒慎恐懼,開始思考如何對抗蠻族。古今中外帝國對抗蠻族的想法很類似:修牆、建立防線,隔絕在外!於是,羅馬帝國從一世紀開始直到六世紀之間,修築了從不列顛延伸到中亞、北非的歐亞防線,稱為「界牆」(Limes)。

這個名稱來自拉丁文的「穿越」(limus)及「門檻」(limen),多瑙河、萊茵河等這些大河形成自然邊界,但是在其他陸上邊防,帝國便修築了城牆防禦。這個拉丁語的概念也在今日的歐洲語言中留下印跡,例如在德語中,Limes 除了是羅馬的界牆,也是數學的極限值,以 lim 為代表符號。英文的 limit(界限、設限)、德語動詞 limitieren(設限)等等概念,都與這個代表界限的字源相關。

我們可以想像,這個為帝國與非帝國領土劃出了界限的城牆,就是羅馬帝國的萬里長城,當時在這條界牆沿線,設立許多要塞,駐紮著羅馬軍團。這道防線不僅是軍事用,也作為關稅控制、以及消息快遞用。

防線以內,帝國在西元八五年設立了「下日爾曼尼亞」(Germania Inferior, 首都即是今日德國的麥恩茲) 及「 上日爾曼尼亞」(GermaniaSuperior,首都為今日德國的科隆)兩個行省。防線以外(即萊茵河以東)不再是帝國領土,被稱為「大日爾曼」(Germania Magna),要塞上的羅馬戰士們每天便向東邊小心翼翼地提防大日爾曼地區的蠻族。法蘭克福市郊的這個薩爾堡羅馬要塞遺址,就是兩千年前國際政治與軍事勢力角力的痕跡。

後來,帝國崩毀了。這道防線,再也沒有意義,逐漸地,界牆隨著帝國一併毀壞。羅馬軍團撤走後,要塞壞圮,中世紀以後人們逐漸忘記了這道防線與這些歷史。薩爾堡成為一個寧靜的小鎮,那些軍事工事的遺跡、以及羅馬人在此生活留下的用品,成為埋在土中的磚石。

十八世紀開始,這些文物漸漸出土,引來了專家的興趣。隨著德國考古學的發展,這些出土文物被更詳細地研究。十九世紀時地方政府與望族出資保存並研究文物,甚至開始討論重建要塞的可能。這個計畫原來進展緩慢,直到德意志帝國的威廉皇帝二世於一八九七年宣佈,重建羅馬要塞的工作將被列為皇家重點計畫。一九○○年十月十一日,皇帝舉行了開工典禮,一九○七年重建完成。

為什麼威廉二世支持這個計畫?這個原來用以對付日爾曼人的軍事要塞,對他這個日爾曼人的皇帝有何吸引處?

要塞的大門口,設立了一座羅馬帝國皇帝安東尼屋.比烏斯(Antoninus Pius)的全身銅像,這是柏林的藝術家歌茲(Johannes Gotz)在一九○一年時奉命打造的。原來大門口處在羅馬時代是戰神的雕像。安東尼屋.比烏斯是界牆的完工皇帝,也被認為是對於羅馬人與日爾曼人間的和平較有貢獻的皇帝。在銅像的底座, 威廉二世用拉丁文刻上「IMPERATORI ROMANORUM TITO AELIO HADRIANO ANTONIO AUGUSTO PIOGUILELMUS II IMPERATOR GERMANORUM」(日爾曼的皇帝威廉二世向羅馬皇帝安東尼屋.比烏斯致意)。

羅馬帝國皇帝安東尼屋.比烏斯(Antoninus Pius)的全身銅像
(Source: wikipedia)

為什麼要致意?昔日與羅馬皇帝對抗,今日卻向羅馬皇帝致意?

作者認為,威廉二世正以此舉表明,他與羅馬皇帝平起平坐,甚至,繼承了羅馬帝國的法統。(繼位皇帝紀念前朝皇帝豈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這個向羅馬皇帝致意之舉,不只針對同為日爾曼地區的奧匈帝國,也針對界牆延伸到的英國、以及所有其他歐洲國家。這個期盼德意志帝國成為世界強國的末代德皇,最後讓重建羅馬要塞成為充滿政治事件。也許,甚至還因為他的雄心壯志,間接導致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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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選自臺灣商務出版社出版之《德語是一座原始森林:我的德國觀察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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