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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黃金時代」?荷蘭博物館展示殖民歷史的困境與爭議

博物館作為一個具有批判性的非營利專業組織,它可以藉由批評時事和歷史表達多元觀點,提供觀眾不同角度的思考面相;同樣地,博物館也可以自我批判,勇於正視國家不光彩的歷史,並促進多元對話。

 

今年 9 月荷蘭阿姆斯特丹博物館(Amsterdam Museum)宣布不再使用「黃金時代」一詞,並更改常設展名稱,此舉引發一連串荷蘭政壇的爭論,凸顯了身處「後殖民時代」的荷蘭博物館群在「去殖民(decolonisation)」過程中所遭遇到的現實困境。


荷蘭的黃金時代(Golden Age)

「黃金時代」被譽為荷蘭國力的巔峰,係指十七世紀時,荷蘭於商業貿易、科學技術、軍事武力和藝術領域等方面都有長足發展,帶來一片令人矚目、欣欣向榮的景象,且在世界史上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最著名的荷蘭東印度公司(VOC)、藝術家林布蘭(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和維梅爾(Johannes Vermeer)等,都是此時期的代表。

林布蘭《夜巡》(Rembrandt, ‘The Night Watch, 1642’),畫作藏於荷蘭國家博物館
(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放棄使用「黃金時代」是展現包容性的一步

荷蘭阿姆斯特丹博物館 9 月份於其官方網站上宣布博物館將不再使用「黃金時代(Golden Age)」一詞,並於其新聞聲明稿表示,「黃金時代」一詞在西方史學佔有重要的地位,與荷蘭的民族自豪感息息相關,但在這展示「繁榮、和平和富裕時代」的詞彙中,並沒有涵蓋過去應該負起的歷史責任,也忽略了當時社會現實的許多消極面,如貧窮、戰爭、人口買賣和強迫勞動的奴隸制度等。


因此,或許可以這麼說,「黃金時代」一詞是從當權者的角度來詮釋歷史,粉飾了荷蘭歷史不公義的一面。每一個世代、每一個人都應該要能詮釋、形塑自己的歷史故事,而「黃金時代」一詞本身限制了不同聲音的對話空間,框限了講述更多故事的可能。放棄使用「黃金時代」一詞,是達到包容性和容納多元聲音的第一步。

多年來博物館與當地社群和民眾共同努力,希望成為一個「屬於每個人」和「與每個人息息相關」的地方;因此,希望透過這個決定,為過去被忽略或是沒有發聲權的多元族群提供重新對話和講述故事的空間。此外,也決定將館內其中一個常設展名稱「黃金時代的荷蘭人(Dutch of the Golden Age)」改為「十七世紀的集體肖像(Group Portraits of the 17th century)」


荷蘭政壇對於博物館的作為表示不認同

當阿姆斯特丹博物館發布此消息後,立即受到國內政壇各方的強烈反彈。


荷蘭首相馬克呂特(Mark Rutte)率先表示不認同博物館的做法。呂特認為「黃金時代」是一個美麗的名詞,「我們不應該浪費我們的時間精力去重新命名黃金時代這個詞,我們可以談論過去不好的地方,但也應該要去創造我們新的黃金時代」。


荷蘭議員葉辛尼(Zohair El Yassini)重批博物館這種做法是荒腔走板,並表示博物館有責任解釋黃金時代的負面影響,這本來就是博物館的職責,而非直接棄用這個詞彙。更有其他官員指控博物館試圖改寫歷史。


Twitter上,民眾反應不一,有人稱讚博物館走向更具包容性和更全面的觀點;也有人批評博物館試圖抹煞這個國家最具影響力的歷史時代。


荷蘭國家博物館表示不會跟進

另一方面,同樣位於阿姆斯特丹的荷蘭國家博物館則持反對意見,表示不會跟進阿姆斯特丹博物館的腳步,也不會疏遠「黃金時代」這個詞彙。國家博物館館長 Taco Dibbits 解釋,「黃金時代是荷蘭歷史上一段光輝繁榮的時期,使用它並不代表我們不承認這個時代不光彩的歷史事實,國家博物館將嘗試用不同的角度去詮釋這段歷史,我們明年將在博物館內舉辦以奴隸貿易為主題的展覽。」


荷蘭國家博物館外觀(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阿姆斯特丹博物館的回應

受到抨擊的阿姆斯特丹博物館館長基爾斯(Judikje Kier)表示,將持續努力達到更平衡的歷史觀點,很多地方可能還沒有辦法立即到位。不過,這是博物館邁向更包容和多元聲音的重要一步,他們將繼續與當地居民和社群合作,以發現共同歷史中不足的故事與觀點。


荷蘭博物館的後殖民時代

近年來,荷蘭一直對其過去進行批判,特別是殖民時代。根據萊頓大學非洲研究中心指出,荷蘭自十七世紀起參與大西洋奴隸貿易,持續了 200 多年,曾在非洲黃金海岸(今迦納共和國)建立要塞據點,並抓捕和販運當地的非裔人民至各地充作奴役人口,其奴隸貿易人次達60多萬。這種剝削行為為當時的荷蘭賺取豐厚的利潤,同時壯大國力。


這幾年荷蘭博物館群積極正視過去的殖民黑歷史,例如:荷蘭國家博物館於2015年起刪除館藏內可能含有種族歧視的標籤或言語,像是 negro(羞辱非裔族群的用字)、Indian、dwarf、Hottentot(荷蘭給南非 Khoi 人的稱呼,荷蘭語意為口吃的人,極具污辱性)等。


而收藏維梅爾名作《戴著珍珠耳環的少女(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的莫瑞泰斯皇家美術館(Mauritshuis),2018 年撤下館內展示的過去官員拿騷錫根的約翰·毛里茨(Johan Maurits van Nassau-Siegen)的半胸雕象,他是一名透過奴隸貿易賺進巨大財富的殖民地官員。即使該館長哥登科(Emilie Gordenke)解釋,因為該雕象為複製品,其後代正在建立另一個有關Johan Maurits van Nassau-Siegen的博物館供展示,另一方面,撤掉雕像有助於改善美術館講述過去荷蘭歷史正反兩面的詮釋,但此舉仍受到政壇猛烈批評,被認為是「用今日先入為主的觀念來批判遙遠的過去」且「過於敏感」。


莫瑞泰斯皇家美術館(Mauritshuis) (圖片來源:作者自攝)

結語

無論你/妳贊同上述何種說法,博物館應設法擺脫自我中心與殖民主義的先決條件,雖然這個過程會非常艱難,仍是博物館應持續去正視和挑戰的課題。將博物館視為一個學習型社群,而非一個無懈可擊的權威中心,透過與不同社群對話的過程,去重新構思一個可以被理解的多元視角,展現出文化和歷史詮釋的無限可能,否則博物館將僅僅是殖民主義的複製品。


或許在短時間內,對於阿姆斯特丹博物館的嘗試社會還沒辦法給予過多的評價,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該博物館團隊自我批判及打開對話的努力。正如臺灣博物館界的張譽騰前輩於〈三十年磨一劍+《博物館法》的回顧與前瞻〉所言,「博物館是與時俱進的行業……更重要的,是個別博物館的自覺、自省和自我改善的意願……博物館要有能力實施自我意識改革。」阿姆斯特丹博物館已經給了我們一個博物館嘗試實施「自覺、自省和自我改善」的具體例子。

 

文章資訊
作者 郭怡汝
刊登日期 2019-12-30

文章分類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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