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的錦囊妙計】衛成公使用「首鼠兩端」的計謀後,他的結局是?

接續上篇〈讓人摸不著底細的政治謀略──「首鼠兩端」〉最後提到的,魯僖公二十八年(632 B.C.)元咺出奔晉國,向霸主投訴衛成公。魯僖公的具體訴求為何呢?

楊伯竣先生《春秋左傳注》認為,「想是元咺以殺叔武事訴于晉,故衛侯與之訟。」甯武子輔助衛成公,衛國大夫鍼莊子擔任「坐」,另一位衛國大夫士榮擔任「大士」。楊先生引用清人俞樾的見解,認為「鍼莊子為坐,不過代衛侯坐訟耳;與晉獄官對理,則皆士榮為之」。

簡單的說,鍼莊子的角色類似今日的訴訟代理人或律師,代表衛成公進行訴訟。士榮則是實際前往晉國,向晉國獄官回覆提問與答辯。

訴訟結果不久出爐,晉國判定衛成公敗訴。《左傳》記載衛成公一怒之下,居然「殺士榮,刖鍼莊子,謂甯俞忠而免之」。「刖」讀為月,是古代肉刑之一,即斷人雙腳的酷刑。甯俞是甯武子之名,《左傳》記載衛成公因其「忠」而免其刑責。

這裡有兩個層次的問題可以思考:第一,甯氏是衛國的世家大族,其勢力遠非鍼莊子與士榮可以比擬,甯武子豈是衛成公想罰就能罰呢?

第二,承前章所論,甯氏與孫氏極力擁護衛成公返國續任君位,背後原因是鞏固原有既得利益者權力,當然最大受惠者即是甯、孫二家。衛成公與甯、孫的合作無論是事前謀議,或是雖未明說而心有默契,君臣已是命運共同體而不能分割。因此就這個層面而言,衛成公不敢也不能懲處甯莊子。

讀者應該很好奇:就算是霸主晉國介入仲裁,衛成公也是堂堂一國之君,就算敗訴又能奈他如何?

《左傳》記曰:「執衛侯,歸之于京師,寘諸深室。」所謂「深室」即今日的囚房,晉國竟將衛成公拘執而送至周天子王城,將他囚禁在牢房裡。由此可知晉國對此件訴訟非常重視,對衛成公的處罰亦極其嚴厲,在《左傳》中是絕無僅有的特例。正因衛成公知道自己將受此嚴酷的責罰,因而怒不可抑地「殺士榮,刖鍼莊子」。

衛國、晉國與周王城的相對位置(Source:Wikipedia)

晉國何以對衛成公如此嚴厲?

可能有三個原因。

首先,當然是處罰衛成公害死叔武,但若真是出於意外,恐怕對衛成公也不必如此嚴厲。因此筆者推測晉國認定衛成公與甯武子合謀,放任公子歂犬射殺叔武。再者,衛成公於城濮之戰前後在晉、楚之間首鼠兩端,晉國的不滿也一併在此宣洩。第三,周天子既封晉文公為「侯伯」——諸侯之長,也就順勢藉衛成公之事立威,讓其他諸侯有所警惕。

衛成公鋃鐺入獄後,《左傳》記曰:「甯子職納橐饘焉。」「橐」讀為陀,是包裹物品的囊袋。「饘」讀為詹,是濃稠的粥。橐當然難以裝盛稠粥,因此晉人杜預《春秋左傳集解》認為橐用以收納衣物,「饘」則代表衣食,是借代的修辭法。

至於「職納」之意,可能是「納職」的倒裝,「職」是指看守衛成公的人員。整句乃言甯武子用橐囊裝盛衣物,請看守人員轉交給囚牢裡的衛成公。

至此為止,甯武子對衛成公仍是忠心耿耿,即使衛成公已淪為階下囚,仍對他關懷備至。讀者閱覽至此應該會責怪筆者:甯武子對國君盡忠至誠,上文分析甯武子如此嚴苛,應該是筆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是否如此呢?

《左傳》記載衛成公入獄後,晉國隨即讓元咺歸國,由他冊立公子瑕為衛君。選擇公子瑕為君,背後應有晉國的黑手介入;晉國最終還是透過元咺,達到操控衛國內政的目的。

因此,筆者要為上文分析晉國嚴懲衛成公的緣由加上第四點:掃除衛成公這個絆腳石,讓晉國可藉元咺之手控制衛國。甯武子應該在第一時間就知道國內另立新君,背後又有晉國勢力侵入,這當然是衛國世家大族最不樂見的局面。若要保障甯氏的權力與利益,甯武子絕不可能與晉國妥協。因為晉國屬意合作的對象是元咺,所以讓他冊立新君作為傀儡。

甯武子此時此刻最重要的事仍舊只有一個:無論如何得保護衛成公,且必須想方設法讓他續任國君。甯武子的保命符既然只有衛成公一人,就得全心且全力照護他才行。

衛成公遭拘禁後的兩年,眼見元咺冊立的公子瑕已坐穩衛君寶座,為了鏟除後患,晉文公終究還是對衛成公下毒手。《左傳》僖公三十年(630 B.C.)記曰:「晉侯使醫衍酖衛侯。甯俞貨醫,使薄其酖,不死。」此事《史記.衛世家》載云:「晉使人鴆衛成公,成公私於周主鴆,令薄,得不死。」

《左傳》所記「醫衍」,《史記》作「周主鴆」。「醫衍」之「衍」是這位醫生的名字,配合《史記》可知,這位醫衍是周王室的醫生。「酖」、「鴆」皆讀為陣,是古代的毒酒,在此轉品為動詞,意指以毒酒下毒。是時衛成公遭囚於周王室,因此晉文公欲對其下毒,當然得透過周王室的醫生。

鴆是一種傳說中的毒鳥,其羽毛有劇毒,放入酒中能置人於死地。(Source:Wikipedia)

《左傳》所言「甯俞貨醫」,乃謂甯武子以財貨行賄醫衍。《史記》載為「成公私於周主鴆」,「私」仍是私下行賄之意,「周主鴆」指周王室遣來下毒的人。兩處內容大致相符,不同處在於《左傳》記行賄醫生者是甯武子,而《史記》則說是衛成公本人。

平心而論,衛成公囚於幽室,得知自己將遭毒手的機會雖非全無可能,然若就《左傳》記載,甯武子在衛成公下獄後,兩年來應該隨時注意國君狀況。即使甯武子未必長居於此,但周王室與衛成公的一舉一動,他應是十分關注。畢竟如筆者所言,衛成公是他保住家族權力與利益的唯一機會,得確保國君安全不可,如此方有可能讓衛成公重登君位。

筆者從《左傳》之見,則甯武子得知晉文公下令毒殺衛成公的情報後,立刻行賄醫衍,讓醫衍稀釋毒酒,使衛成公能躲過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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