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標準考試的歷史課怎麼上?臺灣老師的瑞典親身觀察記錄
作者:吳媛媛

如果比較臺灣和瑞典的歷史課本內文,會發現很多很有意思的區別。臺灣歷史課本的語言很精煉,在有限的篇幅內必須呈現大量事件、人物、歷史名詞,而且這些資訊必須是可以透過標準測試評量的知識,也就是說較少有開放性討論,也避免為歷史事件賦予意義。上完臺灣的歷史課,我學到很多著名的事件和具代表性的人物。

瑞典歷史課本的敘述則顯得詳細很多,包括很多第一手史料以及呈現各種歷史意義的詮釋,篇幅和字數都比臺灣課本厚重很多。

然而,瑞典歷史科沒有標準化的國家測驗,所以並沒有「這裡會不會考?」的問題,課本通常只具參考作用,比方說在上資本主義興起和工業革命的時候,老師會請學生自行先閱讀課本內容,然後以課本為基礎,在課堂上進行討論。

在這些討論中,學生學著處理史料,並用不同的角度和「史觀」為歷史賦予意義。除了強調人類意志和意識推動歷史趨勢的「唯心史觀」,「唯物史觀」也在瑞典歷史學界深具影響力,瑞典老師頻繁地將歷史趨勢和物質環境,尤其是人類經濟和生產活動緊密連結。

唯物史觀──受物質環境和生產方式左右的人類社會

在學習資本主義興起和工業革命的課堂上,歷史老師先播放了魔戒電影當中的哈比人村莊的片段,請同學們觀察和描述他們的生活型態。這種村莊曾經是在歐洲持續了幾百年的農村面貌,也是魔戒作者托爾金對過去歐洲美好社會的嚮往。

一個哈比人的村莊,大概是長這個樣子的:

那時歐洲貴族和領主擁有莊園和土地,由農民們為領主耕作,而「公有地(common land)」上的收穫則依照地契分配給農民。在這個制度下,領主不可以驅逐村民,村民也不能任意遷徙。農民群居於村落中,有很緊密的互助組織,人口多的時候大家吃少一點,人口少的時候就吃多一點。村里的鰥寡孤獨和殘病也受到一定程度的照顧,莊園自給自足,有時還有點盈餘,這樣的型態就這麼持續了好幾百年。

而現在我們到歐洲各處,看到的農地是這個樣子的:

在這之間,歐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但這是怎麼發生的呢?歷史老師發給學生兩個圖表。

圖表一
問題一:在1400-1800年之間,各國人口大約增加多少倍?
回答:約三倍。
問題二:英國有1300年的人口粗估數據,1300-1400年英國的人口發展如何?
回答:人口減少將近一半(因為黑死病)。
問題三:在1400-1800年之間,各國城市人口增加了多少倍?有哪個國家特別突出?
回答:除了英國,各國城市人口的成長都是約三倍,和全國人口成長速率相當。英國的城市人口則增加了13倍。
圖表二(生產力就是每個農民的平均產值=總產值/農民總數)
問題一:為什麼在1300-1400年之間生產力提升了?
回答:因為黑死病造成人數減少,每位農民耕作面積較大,也可利用較優質農地。
問題二:為什麼在1400-1800年之間生產力普遍降低?
回答:因為人數開始增加,每位農民耕作面積減少,並被迫使用較劣質的邊際地(marginal land)。
問題三:哪兩個國家和其他國家發展趨勢不同,是什麼因素造成這個不同?

在討論到最後一個問題的時候,班上學生已經很不耐煩了。「老師,我們是在上歷史課還是上數學課?」幾個學生開始起鬨。「都是。」老師笑瞇瞇地回答。

大概是怕學生還不夠煩,這時老師又丟給學生幾個數字:

地理大發現開啟了殖民經濟,這個新產業雖然風險較大但是利潤誘人,在15世紀的英國:
 -一個貴族或富商投資殖民地貿易,投資報酬率是5-20%。
 -一個貴族或富商從國內農地獲得的投資報酬率是2-3%。 

1400 年後農民不斷增加,生產力不斷下降,領主們對傳統莊園經濟越來越不耐。當時許多領主本身是成功的富商,向政府購買宗教改革被沒收的教會土地而成為領主;這些領主開始把商業資本主義的頭腦,動到了幾百年來自給自足,養活了無數村民的農地上。

從十五世紀開始,領主開始買斷或是強行取消和農民之間的契約,將原本容納許多農民耕作的土地圈占為廣大的私有農地,耕作活動也成為市場取向的大規模栽種。

十七世紀有一首英國民謠:「從公有地偷了一隻鵝的農民遭到嚴懲,但從農民手中偷走公有地的人們卻安然無恙。」哈比人村莊不見了,大量失去耕作權的農民被迫離開農村;留下來的農民也不再生活在村落當中,而是搬到廣大的農地旁邊就近工作。這時每個農民的耕作面積驟增,加上領主在平整優質的農地上進行各種耕作法的改良,並投資農耕機器,農地對人力的需求大減,於是每個農民生產力大幅提升。

這就是以上圖表中,在英國和荷蘭發生的故事。流離失所的農民湧入都市,解釋了英國這幾百年間急劇的都市化,他們成了一顆顆新興工業的螺絲釘,讓工業革命成為可能。這個圈占農地的風潮吹往歐洲各地,在十九世紀也來到了北歐。

當人類征服了自然,發展出新的經濟和生產方式,便會對人類社會產生的連鎖效應,往往摻雜著璀璨的成果,也有深刻的苦難。在數據當中,我們看到英國都市每百年人口就翻一倍的驚人速度,和生產力數字提升背後隱藏的殘酷。在文學作品中,我們更真切感受到當時湧入都市、逃往美洲的人們所經歷的苦難。無數大家庭擠在都市角落的小房間裡生活,勞工不分男女老幼每天工作 12 個小時以上,無數爸媽看著孩子被送入礦坑工作,或看著孩子死於飢寒交迫。

殖民帝國、圈地運動和工業革命是人類經濟史上最耀眼的進步,但造成的悲劇也絕不亞於史上任何一場戰亂和疾病。然而工業革命帶來了爆炸性的產業和科技發展,塑造了現代社會的面貌,也把全球無數極貧人口拉到了貧窮線之上。

唯心史觀vs.唯物史觀

簡單來說,唯心史觀相信人的意志塑造物質環境、推動歷史,因此歷史敘事常以重大人物的思想和行動為主軸。這樣的史觀凸顯了人的精神力量和相對於自然的主動權,但也難以避免偏重帝王將相和各界菁英,容易忽略社會上絕大多數人的處境。

十九世紀唯心論哲學家格奧爾格.黑格爾。(Source:Wikipedia)

十九世紀以來,在工業革命帶來的巨大變動下,馬克思等思想家開始尋求另一種解釋世界秩序變動的唯物辯證。唯物史觀相信人的意志是由物質環境決定的,其中又以每個人求溫飽的生產模式為關鍵。歷史上每次生產變革,都影響人類思想和歷史走向。這種史觀著重群體、階層,而較不重視個人。

在瑞典剛進入資本主義社會之際,有個笑話為都市人津津樂道:一位商人用五塊錢請一位農人用紡織機為他織布,後來布料需求量增加了,商人和農人說,我給你十塊錢的工資,你幫我生產兩倍的布料。聽了商人的話,農人很困惑地說:「如果你給我雙倍的工資,表示我只要織一半的布料就可以賺到五塊錢,不是嗎?」

這個故事中商人和農人反映出了資本主義經濟和莊園經濟的心態對比,商人真心想提高獲利,農人真心不了解為什麼要提高獲利。在當時有很多類似的笑話,主旨都是在嘲笑農人不思進取的心態。

而隨著資本主義發展到二十世紀,也有許多人開始緬懷前資本主義社會,開始欽慕那位農人的恬淡心境,當全世界的人都隨著慾望起舞,他就像托爾金筆下的佛羅多,面對魔戒也不為所動。

從馬克思的唯物史觀來看,階級之間的矛盾一直存在,只是以不同方式呈現,而不管哈比人的村莊是不是真的那麼理想,人類終究無法避免一連串的產業變革。1400-1800 年的資本主義和工業革命在都市創造了一批新的資產階層,他們掌握生產工具和雄厚的財力,但和貴族教士比起來卻毫無政治影響力。在這樣的情況下,無論盧梭和孟德斯鳩這些啟蒙思想家有沒有誕生在世上,某種形式的「法國大革命」都是無法避免的。

十九世紀唯物論史家卡爾.馬克思。(Source:Wikipedia)

臺灣社會一向比較排斥馬克思思想,因此我以前讀的歷史國編本幾乎沒有唯物史觀的痕跡,對於法國大革命,課本羅列了孟德斯鳩、盧梭等偉大思想家,並簡短描述國王路易十六與國民議會的權力衝突。現在我翻看臺灣歷史和地理課綱,發現圈地運動和階級衝突等等詞語都被納入了,但是這些來自不同史觀的詞語,只是成了另一個選擇題的選項,而極少有針對史觀本身的討論。

讓學生熟讀各種史實固然重要,但對瑞典老師來說,歷史課最重要的任務,是和學生一起戴上唯物、唯心、女性、國族等史觀的眼鏡,讓學生了解「過去」是怎麼樣被塑造成不同的「歷史」。並且透過史料、文學和數據,去貼近感受歷史的溫度,了解歷史的必然性和偶然性,並從中看到人類的現在和未來。

唯物史觀本身不是什麼神奇解藥,卻是人們數千年以來第一次試著從不是帝王將相、菁英紳士的角度去看待歷史。以前政權總是告訴我們,沒有前賢偉人,沒有民族救星,哪裡會有我們?然而所有族群都可以通過唯物史觀去找到自己在歷史上的位子,與每個人息息相關的勞工史研究(Labor’s history 或 People’s history)和勞工運動,也因此而蓬勃。

在臺灣的歷史課上,勞工史的章節又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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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吳媛媛,作者,瑞典達拉納大學講師。臺大中文系,瑞典隆德大學東亞政治碩士。偏左意識的洗禮和衝擊來自北歐,而每一個省思和開悟都是以臺灣為出發點。於獨立評論@天下開設「新時代的好左派」專欄,著有《幸福是我們的義務》、《思辨是我們的義務:那些瑞典老師教我的事》。
◆深入北歐瑞典教育現場,直擊瑞典式思辨如何造就普及全民的公民素養和民主意識。 ◆探討議題擴及性別、勞工、種族、階層、科學數據、媒體識讀、假新聞、政治宣傳等。 ◆深度解析瑞典各科課綱在塑造公民素養上的用心設計,並輔以台灣各領域賢達提供的以台灣背景為出發點的精采反思例題供延伸思考。 ◆本書可供思辨教育欠缺或起步較晚的台灣借鏡參考,作為填鴨教育之外的補充讀物! 教育=>平等=>民主=>給最多人帶來幸福,這是北歐學校教育相信的循環等式。不管你們信不信,反正很多北歐老師是信了。無論這個等式是不是過於天真,我在瑞典看到老師們朝著明確的方向努力,在日復一日的教育工作中獲得自尊和成就感,看到學生從懵懵懂懂到能自由思考並對自己負責,學校教育如果能做到這樣,不也是很足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