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舊」是你!臺南總趕宮門神底下竟然藏著……
作者:嚴立容

總趕宮在臺南的美食地圖上,以廟旁的雙全紅茶與廟前的松仔腳燒烤聞名,但很少人知道這間廟為何要叫「總趕」,到底是有多趕?原來,這是因為清代的臺南還有許多船運接駁往來的需求,在現在的海安路到西門路一帶有河運碼頭,因此,需要供奉保佑航行平安的神明。總趕宮的主神倪聖公正是船艦的守護神,又稱倪總管,後來「總管宮」在臺南鄉親口耳相傳中,就變成了「總趕宮」。

總趕宮。(圖片來源:蘇峯楠先生拍攝、提供)

傳統信仰中,不同的主神會搭配不同的門神,像媽祖娘娘或五妃娘娘等女神,搭配的門神可能是宮女或內侍,一般的男性神明,搭配的通常是上古傳說神將神荼與鬱壘或唐代的武將秦叔寶與尉遲恭。總趕宮也不例外,目前服役中的門神是 2010 年新繪的秦叔寶與尉遲恭,出自國寶級的彩繪畫師陳壽彝之手,在完成後不到一年,高齡八十歲的陳壽彝便去世了,總趕宮的門神也成為國寶大師晚年最重要的作品之一,顯示老師傅爐火純青的手藝。

陳壽彝小檔案
陳壽彝出身府城知名傳統彩繪世家,師承其父陳玉峰。生長於日治時期,受父親嚴格傳統技法訓練及西式藝術教育,兩相交互融合下成就出渾厚的繪畫功力。陳玉峰講究結構肌理,人物須先畫好軀體後再添上衣飾,陳壽彝也承襲了此畫法,筆下的人物個個鮮明有力,自然具有生命感,後來也成為全台各廟宇爭相邀請的彩繪匠師。

傳統廟宇在更新廟裡的構件或彩繪時,舊有的作品可能會直接捨棄,在 2010 年繪製新門神時,廟方也一度想丟棄 1966 年陳壽彝繪製的舊門神,幸虧有當地了解其珍貴價值的耆老,以及臺南市文化資產處的介入,最後舊門神被轉贈給臺南市文化資產管理處。

為什麼 1966 年的舊門神需要被保留下來呢?原來,這是陳壽彝中年時首次獨當一面繪製的作品,仔細看看秦叔寶配戴的弓箭上有落款,顯示對其自身作品的負責。因此,總趕宮的新舊門神,見證了這位國寶匠師自身藝術的演進史。
總趕宮陳壽彝藝師門神落款(2008/11/24)(圖片來源:《臺南市總趕宮中港門神調查研究暨修護案期末報告書》頁 40。)
秦叔寶門神清潔前後對比。(圖片來源:《臺南市總趕宮中港門神調查研究暨修護案期末報告書》頁 118。)

2017 年,由文資處委託修護團隊進行研究及修護工作。根據附近耆老的描述,陳壽彝當年是直接畫在其父陳玉峰的作品上,換言之,在 1966 年的舊門神下可能藏著陳玉峰的真跡。

這是真的嗎!!!為了證實這個說法,此次研究採用 X 射線攝影,就像 X 光可以觀看人體構造,X 射線攝影也可以不破壞的方式檢視到底層的繪稿。結果,底下確實是還有一層門神沒錯!不過耆老們的說法只對了一半!因為底下的老門神臉型較方正,盔甲衣飾也較平面,不像是陳玉峰的作品。

臉部表現上,上層彩繪陳壽彝作品臉型呈現「目」字形,濃眉鳳眼,耳無外露;而下層彩繪明顯臉部圓胖,臉頰豐潤,臉型呈現較似「田」字形、鳳眼,下巴較短,左耳外露,耳垂明顯。(資料及圖片來源:《臺南市總趕宮中港門神調查研究暨修護案期末報告書》頁 118。)

在確認門神的狀況後,修護師評估只需加固原有結構跟清潔即可,不需要再進行其他的補強,刻意保留歲月刻痕。這兩扇意外承載著兩位匠師工藝之門神,記錄下臺灣民間歷史的推移,可說是難能可貴的史料。

「修舊如舊」這四個字常在修護上被提及,而簡短有力的口號卻常常淪於各自表述的交鋒中,「如舊」是只要仿作成老舊的樣子就可以了嗎?或者是回復到兩三百年前祂剛完成的樣子?放任不管可能有礙觀賞,全數復原又消除了文物所承載的歲月痕跡。我們需要理解的是,文物的生命史是線性的,而不是只有「初生」跟「當下」這兩個點狀的時間,所以如何拿捏修護的情況,而不強求恢復成初生時的樣子就很重要了。目前在文物修護學界一般認為應盡可能保有原件真實性,無論選擇恢復至文物哪個時間點的樣子,在外觀上皆不做任何無憑無據的臆測與想像。

就像臺南的文物有許多仍在宮廟「服役」中,面對廟宇文物時,修護工作必須更加小心,因為它們承載著地方的集體記憶與情感,不可輕忽。

不過,以總趕宮門神來說,因為他們已經「退休」、不需要再回到廟宇,便規劃僅施以加固、清潔以維持現狀,保留歲月留下的印記。在過去,臺南施做廟宇彩繪的技術在全臺屬一屬二,臺南人對於神明的敬重虔誠,也使匠師們精藝求精只為將最好的奉獻給神明,甚至有臺南人驕傲地說,只聽說外地請府城匠師去彩繪、沒聽說找外地匠師來臺南的。總趕宮的兩代門神,記錄了臺南國寶級畫師的藝術里程碑,也透過現代修護技術的加固工程,讓這兩扇門神安享晚年,成為由政府收存的文物,再也不用擔心會離開祂們守護的土地。

提克插畫。
本特輯與臺南市文化資產管理處合作刊登。

參考資料

名襄文化事業有限公司,《臺南市總趕宮中港門神調查研究暨修護案期末報告書》,臺南:臺南市文化資產管理處,2018。(未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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