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直直撞──那個生猛喧囂的八〇年代
作者:李律

1985 年暑假,我年滿七歲,正準備小一升小二,爸爸媽媽在一年多前咬牙標了好幾個會,終於湊足錢買到了一棟臺北的房子,我們全家五個人一台卡車,從遙遠的臺北縣工業市鎮新莊搬到了臺北。當時買在民國 74 年臺北市房價大漲之前,媽媽一直說那真的是她人生中難得的好運與決心。

1980 年代的臺北,那個我幼少時代只能以充滿好奇的眼光四處打量、憑藉著不多的社會常識與經驗去揣想那些高架橋、那些招牌、那些霓虹燈,構成了那樣一個偉大、混亂、失序、像是舞龍舞獅一般在獸首吞雲吐霧、狂暴地露出青面獠牙,卻又那樣容易地破綻百出、露出一大堆人為假裝的痕跡。大抵來說我八歲時認識的這個城市、這個偏安首都、乃至於這個漫不經心的政權,都是差不多這模樣的。

歌手巴奈在 1980 年代坐火車從臺東來到了臺北車站,當時她從臺北車站坐計程車去西門町,被司機誆騙了 400 元。80 年代的 400 元很大,城中區一碗擔仔麵只要 15 元、一個排骨便當只要 40 元;了不起地說,那可能已經超過了打零工的一天薪資。這就是臺北,一個在無限膨脹的慾望中與害怕再回去那種吃番薯籤苦日子的恐懼裡,人人都必須在生存的壓力下與自己內心的魔鬼共處,而有人只是讓那個魔鬼出來見人,這就是西門町,一個容納著數萬個善念與惡念共處的超渡城市。

80年代外地年輕人來到黃金之城打拚的第一站,臺北車站(Source: wikimedia)

再見!西門町

清領時期的西門外還是一個低窪地帶,從西門出城的民眾沿著一路往南的道路通往艋舺,西門外只佈滿常因淡水河氾濫而泥濘不堪的沼澤灘地,與因水流流速擱淺於此的、來自新店溪上游不時沖下的無主屍首。日治時期總督府開始了填地計畫,將挖掘艋舺南界大排水溝(今日的西藏路是大排水溝加蓋而成)的土料大量填鋪於西門外,墊高了土地基盤,於是開闢了包括西門町、新起町等等今日的西門町徒步區商圈的基礎街廓。

西門町建成後在日治時期成為西城牆以西著名的日本人居住集散區(因三市街分布的緣故,日本人居住區大多數為於當時還未有本島人居住的城東與城南地區),並且引入了大量的娛樂遊憩產業,包括珈啡館、劇院座、以及當時最摩登的電影院等等。二次大戰終戰後,日本人引揚回國,將許多娛樂表演產業轉手給臺島人經營。另一方面,跟隨蔣介石政權來臺的江浙財團,亦投入了相當的資金接手經營或是積極買進。

位於西門町,1920年落成的戲院「新世界館」外的巨幅電影海報(新世界館即今日真善美戲院所在建築)(Source: wikimedia

因此在戰後西門町極盛期的 60-70 年代(民國五十~六十年代),西門町所見之處電影院櫛比鱗次,外省財團經營的百貨公司,包括今日百貨、遠東百貨、來來百貨、獅子林等等,以及統合了多家商店進駐的城中城模式百貨,例如早期聞名的萬年商業大樓,與晚期的西門新宿等等,則成為下課後的年輕學子最愛逗留的不夜城。

70 年代西門町,臺北不夜城 (Source: open source via Flickr)

民國三十八年因國民黨政府匆促遷居臺灣,帶來大量外省難民,這些大量寄居臺北的無地之民,只能因陋就簡在城鄉空地中以簡易弱建材拼湊出棚戶棲身,在當時鐵道經過的中華路一段,大量棚戶就著鐵道外牆與馬路緩衝地上搭建,後來不只外省難民,也包括大量在產業轉型中被迫離開中南部故鄉北上謀生的城鄉移民,就這樣擠在只有幾公尺寬的中華路安全島上,構成博愛特區外第一線貧民窟景觀,令統治者頗為不悅。

1960年,據聞蔣介石座車經過中華路,見到路邊棚戶實在有礙觀瞻,對於當時正在爭取國際支持以求反攻機會的蔣政權來說,這種總統府後門的乞丐戶實在是眼中釘。於是蔣介石一紙命令,責陳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部「想想辦法」。接到皇上飭令的警總哪敢怠慢,在極短暫的時間內逐一清查戶口,編造列冊然後限期清空拆除棚戶,接著在原有的基地上建造了八棟三層樓的鋼筋水泥連棟排屋式建築,一二樓可做店面,三樓純居住;再以租出地上所有權二十年的形式租給原本列冊的原住戶,由住戶分擔興建費用的合作形式——一個在非常時代的非常政權、以前所未有的非常手段與充滿創意的解決方案,在不可思議的時限與進度中完成,一個在地表上獨一無二的非常建築,中華商場,就這樣在 1961 年 4 月份正式開幕。

中華商場由與中華路一段交會的幾條馬路分割為八段,命名為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共八棟,其中人潮最熱鬧的部分集中於中華路與衡陽路、寶慶路(東)及成都路(西)口(也就是現在捷運西門站廣場所在)的信棟與義棟。後來更鋪設了天橋跨越這個路口,讓來自城區的行人可以藉由天橋跨越鐵道、又能連結中華商場的二樓店家,成為一個立體的、兼具俯視鐵道景觀、西門町廣場街景、還有中華商場頂樓天台大型霓虹燈景觀的奇幻視覺體驗的魔幻商業空間。

中華商場,臺北城市記憶的經典場景 (Source: 施宇書CC BY-SA 4.0)

八棟的中華商場,除了空間不能作為大型娛樂場所如電影院之外,幾乎滿足了城市的所有需求,例如忠棟、孝棟為音響、視聽產業、電腦資訊、電視遊樂器等等硬體集中地,仁棟、愛棟則有許多的制服訂做、唱片行、軍品店、骨董玉器等等,最熱鬧的信棟、義棟與和棟集合了多家有名的小吃與餐廳,包括了後來在二樓整併了數個單位集合成最大賣場的點心世界,或是真北平餐廳等等。位於最南端較為遠離人潮的平棟,則仍然集合了許多特殊利基產業,好比旗幟獎盃等。例如戲劇大師李國修當年就住在平棟,他的爸爸是全臺唯一製作國劇表演者專用戲靴與鞋底的師傅。

從西門町的各種聲色娛樂產業,到中華商場的各種平價消費銅板經濟,使得西門町幾十年來一直都是吸引全大臺北地區通勤轉車的學生消費的中心場所。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80 年代才一開始,在 1980 年 5 月 31 日,群魔城市西門町就迎來了臺灣戒嚴史上最大型的一場學生集體械鬥,當時是由郭董的母校中國海專迎戰全大臺北地區的八大名校:這八大名校可以用「東南西北、二開二強」來貫串,頗有重現當年金庸小說華山論劍的氣魄,分別是:東方、開南、西湖、泰北、開平、開明、南強及強恕。

這次的大械鬥起因於之前就發生於西門町的學生衝突,因此包括中國海專在內的多校學生早已多次放話要在那個星期六下午各校放學後一決雌雄(在還沒有周休二日的年代,星期六還是要上班上課半天),警方也早已收到線報,於許多定點攔查,起出多種凶器,因此雖然在西門町各地都發生零星衝突戰鬥,但最終未擴大成失控場面。早幾年就仙逝的民族偉人先總統 蔣公要是能及早發覺臺灣年輕學子的尚武精神,應該早就完成反攻大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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