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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刻在墓室裡的北斗七星,如何揭露魏晉南北朝的生死宇宙觀?
作者:林聖智

中國中古前期承繼漢代將墓室視為死者魂神居所的生死觀,墓室被視為與天地相應的小宇宙。在這個由空間、方位、圖像所建構的小宇宙中,天文圖像為表象天界的基本要素。雖然墓葬中天界圖像的表現往往較為簡略,但是對於如何在地下重構一小宇宙,界定出其中的方位與時空的象徵性框架,具有關鍵性的作用。本文以北斗七星(大熊座)為例,來說明這個階段天文圖像配置的部分特點,並作為理解近世道教北斗圖像與信仰的基礎。

陝西西安東郊田王西晉元康四年(294)墓編號 M462,由墓道、甬道、前室、過洞、耳室、後室所構成。墓門朝北,前後室均作穹隆頂。前室東耳室中有一人骨架,後室並列兩具人骨架。在前室頂部北壁與甬道口上部牆壁 0.7 公尺的範圍內,畫有北斗七星母題,並書有「元康四年地下□北斗」【圖 1】。榜題與北斗七星相重疊,北斗二字的比例較大。在西壁南端畫有圓,並書「月」字。西壁有月,因此東壁很可能原來畫有日象。魏晉時期中原地區流行薄葬,墓葬中罕見任何圖像,元康四年西晉墓中出現北斗母題,顯得頗為特殊。這也是魏晉時期墓葬中,唯一在墓室畫出北斗七星的例子。

【圖 1】陝西西安東郊田王西晉元康四年(294)墓 北斗七星
(Source: 《考古與文物》,1990 年 5 期,頁 51)

這座墓葬的北斗七星牽涉到「畫」與「書」,描繪與書寫之間的互動。北斗如同華蓋橫置於上方,在北斗的天璣、天權、玉衡處寫下兩行的榜題。「地下」二字與北斗相重疊,在組成上北斗與榜題相接連。「北斗」二字並刻意放大,位置偏左,與上方的斗魁相互呼應。圖與文組合成一協調而均衡的整體。雖然目前已難以判斷圖與文之間的先後順序,但是就這樣的圖文關係表現看來,其來源可能出自解注文或符文一類具有宗教儀式性的書寫傳統。實際上榜題中的地下二字即為解注文中常見的用語。

東漢中晚期至魏晉時期墓葬中出土了大量帶有朱、墨書寫文字的陶瓶。就書寫於陶瓶上的文字來看,其目的在於鎮墓消災,解除死者或生者的罪過。在中國歷史博物館藏 1957 年陝西長安三里村出土東漢陶瓶一件,瓶外朱書符文,上方有北斗七星的圖樣,斗杓中可見到「北斗君」三字。由此看來,不能用一般墓葬圖像的繪製方式來理解元康四年西晉墓中的北斗母題,其製作過程應該與宗教性儀式有關。北斗信仰的發展頗為複雜。北斗為帝車,同時具有攘除兵禍的作用。漢代文獻中可見北斗與日月的組合。漢武帝征伐南越時禱告太一,太史奉命將繪有日月、北斗、龍的靈旗指向南越,祈求攘除兵禍。西晉元康四年墓中北斗七星位在近於甬道口處,其功能可能就是作為鎮護墓主之用。

吐魯番阿斯塔那 65TAM39 墓為土洞墓,墓室狹小,出土木棺前檔一件,下小上大,近於梯形,繪有北斗七星。上半部三星之間有細線相接,斗魁在下,據推測與「七星板」有關【圖 2】。漢墓中可見到棺蓋內飾北斗的例子。在墓主近側配置北斗圖,企圖建立北斗七星與墓主身體之間更為直接的關係,應該與攘災、厭勝有關。

【圖 2】吐魯番阿斯塔那墓木棺前檔 北斗七星
(Source: 《考古與文物》,1983 年 4 期,圖版 5-2)

北朝墓葬中的北斗七星可見於北魏孝昌二年(526)元乂墓與北齊天統五年(569)□道貴墓壁畫。不過元乂墓中的北斗僅為星圖的一部份,並非天文圖的中心,在繁多的星宿中其形象並未特別突出。北齊□道貴墓中的北斗七星則較為顯著。□道貴墓位於山東濟南市馬家莊,墓葬形制為單室墓,墓向南略偏西。穹窿頂四方各繪一大星,北方為北斗七星【圖 3】。西方繪有日,東方則繪有月,日月的方位與一般的墓葬相反。其中北斗七星位在北側,其位置並非位在墓頂,而是與日月居於同一高度。墓室北壁為墓主畫像,墓主瞑目,兩袖搭於几案上。北斗位在墓主畫像的正上方。若考慮北斗與墓主畫像的關係,則北斗除了作為天界的星宿之外,可能還兼具鎮護墓主的作用,具有類似七星板的功能。

【圖 3】北齊□道貴墓 墓主畫像與北斗七星
(Source:《文物》,1985 年 10 期,頁 45)

這種北斗與墓主畫像的親近關係,也可見於吐魯番阿斯塔那古墓。吐魯番阿斯塔那魏晉時期墓葬中所出土紙畫「墓主生活圖」【圖 4】。圖中日、月與二座北斗貼近紙幅上緣,其中一座位在墓主畫象的上方。另有同為吐魯番阿斯塔那古墓出土的「莊園生活圖」壁畫,位在墓室北壁,長約 2 公尺、寬 0.68 公尺【圖 5】。畫面右側為莊園田地,中央為墓主夫婦畫像,左側為庖廚與騎馬人物等。中央帷帳內坐有三人,前方有一長方形几案,右側有牛車與馬。牛車旁有「車牛」榜題。帷帳左右上角各有一頭形,畫有五官與鬚,並分別書有「月像」與「日像」。墓主夫婦畫像中有三人,左側一人較高,應該是男性墓主。墓主與帷帳之間繪有北斗七星與星宿,榜題分別是「北斗」與「三台」。將北斗繪於帷帳內,貼近墓主畫像位置,刻意將北斗與墓主併置,藉由縮短空間上的距離來建立兩者之間的密切關聯。

【圖 4】吐魯番阿斯塔那墓葬 紙畫墓主生活圖 部分
(Source: 《中國美術全集 繪畫編 1 原始社會至南北朝繪畫》,頁 118-119)
【圖 5】魯番阿斯塔那古墓出土壁畫 莊園生活圖 部分
(Source: 《吐魯番文物精粹》,頁 86-87)

高句麗壁畫墓可見到類似的表現。平安南道南浦市藥水里壁畫古墳年代約在四世紀末五世紀初,由甬道、前室、後室所組成。後室上半描繪日月、四神、星宿等天界圖像。墓主夫婦坐於榻上,上方有帷帳。值得注意的是墓主畫像位在後室北壁上側,與天界圖像的高度相同,並且位在北斗七星的下方。如果說吐魯番阿斯塔「莊園生活圖」壁畫中的作法是將北斗移至墓主帳內;在藥水里古墳中則是將墓主提升至天界,並且以北斗來護佑墓主【圖 6】。兩例中北斗與墓主的主客關係不同,但是都表達了墓主為北斗永恆相伴的願望。

【圖 6】藥水里古墳 墓主夫婦畫像與北斗
(Source: 《高句麗古墳壁畫》,圖 47)

北斗在高句麗壁畫墓的天界表象中具有獨特的重要性。高句麗壁畫墓中,北斗與蓮花較早作為天界的中心圖像。依據北斗在天界表象中的位置的高低與重要性,其圖像組合可分為二種類型:第一,北斗作為天界中心,並以日月為輔;第二,蓮花紋位在中央,北斗與南斗相對稱。這兩類天界表象中以蓮花、北斗、南斗、日月等複數的天界母題共同來表象天界,北斗均為建構天界秩序所不可或缺的母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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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集安長川一號墓即為以北斗作為天界中心的代表。長川一號墓由甬道、前室、後室所組成,後室並設有兩座棺床。後室較前室略大,但是高度較低。前室的東西兩壁為墓主生活圖,藻井下側有作為四神的青龍與白虎,其上側並繪有菩薩與天人像,北壁則為禮拜佛像的畫面。就前室的圖像配置看來,佛教圖像扮演十分重要的角色。後室的空間較前室為大,不過圖像表現卻較為單純化。後室的四個壁面與藻井均為排列整齊的蓮花紋。藻井中心南北兩側有兩座北斗七星,東西為日、月,正中央有「北斗七青」朱書四字【圖 7】。北斗七星的星座由代表星辰的圓圈與接連圓圈的線所構成,圓圈中可以見到圓點。值得注意的是,北側北斗以實線相接,南側北斗的斗魁與斗杓中有虚線相連。

【圖 7】長川一號墓 北斗七星
(Source:《吉林集安高句麗墓葬報告集》,頁 81)

這種同時描繪兩座北斗的例子,可見於前述吐魯番阿斯塔那墓葬的「墓主生活圖」。畫中的北斗七星以實線相接,同樣在圓圈中填入圓點。在「墓主生活圖」中的日、月與兩座北斗,與長川一號墓後室天文母題的組合一致。問題是為何必須同時畫出兩座北斗?據《淮南子》卷三〈天文訓〉:

「北斗之神有雌雄,十一月始建於子,月從一辰,雄左行,雌右行,五月合午謀刑,十一月合子謀德。」

由此看來,長川一號墓與《墓主生活圖》中所見的兩座北斗,分別可視為北斗之神的雄與雌,陽與陰的表現。北側以實線所連結者可能為陽,南側以虚線表現者為陰。又兩座北斗的斗杓分別指向東與西,朝向相反,可視為代表左行與右行。因此,此處的北斗並非如同日或月一般僅具備單一的要素,而是兼具陰陽兩極,兩性具足,成為位在天界中心的超越性存在。雖然在長川一號墓的前室中可見到鮮明的佛教圖像表現,但是整體看來,長川一號墓中作為天界中心的圖像,應該是兼具陰陽兩性的北斗七星。由於北斗七星位在墓主棺槨所在的後室,其重要性應該高於佛教圖像。雖然在長川一號墓前室中描繪了佛教圖像,但是基本上還是依循墓葬圖像的傳統來建構其天界中心。

長川一號墓的朱書文字應該具有保護墓主與鎮墓的功能。如同東漢解注文所見,朱書文字與圖像等同,具有鎮墓或除殃的功能,有助於強化並保證北斗七星圖的宗教效力。另外,雖然北斗原本就具有避邪的作用,但是在長川一號墓中特別強調北斗的這項屬性,並且將雙北斗描繪於安置墓主棺槨的後室,使得長川一號墓的北斗兼具有作為天界中心以及守護墓主的雙重性質。

論及中古前期的北斗信仰,不可不提的是(東晉)干寶《搜神記》卷三的記載:

「管輅至平原,見顏超貌主夭亡,顏父乃求輅延命。⋯⋯管語顏曰:『大助子,且喜得增寿。北邊坐人是北斗,南邊坐人是南斗。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凡受胎,皆從南斗過北斗。所有祈求,皆向北斗。』」

其中南斗與北斗均已成為人格化天神,「南斗注生,北斗注死」,明確指出北斗職司死亡與年壽。由此看來,上述吐魯番阿斯塔那古墓中將北斗七星安置在墓主圖像的近側,除了守護墓主之外,可能與北斗掌管死事的職司有關。須留意在中古時期的墓葬中尚未出現人格化的北斗圖像。

中古之後墓葬中依然可見北斗,然而隨著道教的發展北斗七星轉變為七位人格神,成為北斗七元君【圖 8】,此形象一直延續至明清。星宿的北斗與人格神北斗成為兩個並行的圖像譜系,新出的圖像與既有的圖像呈現疊加而非替代的關係。此外,宋元之後北斗七星與玄天上帝信仰相結合,在日本則發展出在地化的妙見菩薩信仰,代表著近世另一波北斗圖像與信仰的轉化。由此可知,墓葬中北斗的生死表象不僅可用來追溯近世北斗圖像的源流,也能對於探究道教美術的起源與特質提供有益的線索。

【圖 8】明代 山西寶寧寺〈北斗七元左輔右弼眾〉
(Source:《寶寧寺明代水陸畫》,圖版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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