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知勉行的島嶼懺情書──讀《受困的思想》
作者:張隆志(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2003 年夏,留學於芝加哥大學的吳叡人結束了沉潛十年的知識求索,在他的博士論文 〈福爾摩意識型態〉(The Formosan Ideology)寫下了:「through the world is the way home」(通向世界是回家的路)的題辭。2016 年秋,任職於臺灣中央研究院台史所的吳叡人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文集《受困的思想:臺灣重返世界》,並以 「臺灣重返世界」(Formosa reclaims the world)作為副標題。

從青年學運領袖到中年學院學者,昔日〈經院之路〉中湯瑪斯曼《魔山》裡深山大雪的孤獨追尋,已轉變成與《想像的共同體》作者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共同佇立在奧林帕斯山頂的觀照反思。始終不變的是,吳叡人對於「臺灣往何處去」(Quo Vadis Formosa ?)的終極關懷,以及那份結合了思想實踐與行動熱情的初衷吧?[1]

受困的思想》全書選錄了吳叡人從北美返台十年來的各類代表作品 23 篇。除了 15 篇論文,並收錄 2 篇書評,1 封書信,1 則談話,3 篇宣言以及1首獻詩。作為一本結合了知識對話,行動實踐與願景追尋的思想文集,本書採用了不同於一般論著的篇章安排,而是以「脫困、受困與再脫困」的辯證發展結構,來組織貫串全書作品,藉以呈現從世界看臺灣的研究視野,在臺灣與世界連結的對話立場,以及將臺灣帶入世界的知識願景。四篇主題分別討論臺灣內部歷史的解殖與脫困,外部帝國夾縫地緣結構的受困與反思,與如何透過與日本及世界弱小民族的對話連結,以及臺灣公民社會意志的創生,進行外部和內部的再脫困。

第一篇「脫困:歷史的除魅」以臺灣的多重殖民歷史及當代政治發展為主題,三篇文章分別討論臺灣的後殖民課題(2005)、民主化與民族主義的弔詭(1996)、以及戰後國家暴力的多重起源(2008)。吳叡人採取自覺與批判的臺灣主體性立場,提出非本質性與由下而上的民族主義,主張各族群相互解放與結盟,並從多重與連續殖民的重層歷史,剖析戰後臺灣國家建構與冷戰結構的複雜脈絡,提出以深化民主形塑國族認同,從而落實普世人權觀念與轉型正義,建立自由平等共享的多元文化和政治共同體。

第二篇「受困:在帝國夾縫之中」以比較歷史與東亞地緣政治及臺灣民族主義為主題,收錄了〈賤民宣言〉(2010)與日本的臺灣研究(2011)等兩篇論文,並附錄給安德森的追悼信。吳叡人從世界史的宏觀視野,比較自19世紀後期以來臺灣、韓國及琉球等東北亞邊陲國家和地區,經歷殖民主義、資本主義及民族主義浪潮的複雜發展過程,並分析臺灣作為國際政治「賤民」的處境,指出複數帝國中心共同邊陲的特殊地緣政治結構,既催生了臺灣的民族主義與認同,但也限制其發展與完滿。

吳叡人除以安德森「奧林帕斯山頂的觀點」(Always think Olympian!),說明其臺灣研究的旨趣與方法論,更引用愛爾蘭劇作家貝克特的名言「我走不下去了,但我會走下去」(I can’t go on. I’ll go on!),主張以政治的道德主義與抵抗的民族主義,面對國際孤立和帝國崛起的現實困局。

安德森的《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 》

第三篇「再脫困 I:一個尼采式康德主義者的夢想」,是吳叡人從臺灣的立場與觀點,進行與世界的對話及連結。內容包含兩大主題:一是關於臺日關係、日本戰爭責任以及日本國族認同的政治與文化評論。二是與當代世界小國及弱小民族的比較歷史分析。作為臺灣學界少數的知日派學者,他充分展現跨越思想、歷史、政治及文學各領域的學識與文采。

吳叡人在〈反記憶政治論〉一文(2015),強調以專業的歷史研究取代氾濫的記憶政治。並以臺灣近代史及比較殖民史為例,批評戰後臺日右翼肯定殖民地統治的謬誤,以及左翼學者親中蔑臺的意識型態偏見。在〈救贖賤民、救贖過去〉一文(2013),他試圖以臺灣的國際賤民身份發聲,回應 1995 年村山富市首相聲明(〈村山談話〉),並從普世價值及道德政治的立場,提出對於日本戰爭責任外交的具體主張。

而在〈最高貴的痛苦〉一文(2011),吳叡人則透過細緻的文本分析與思想評論,剖析大江健三郎作品在處理廣島原爆經驗與沖繩殖民歷史時,所反映的日本人認同及深層心理特徵。除了徵引漢娜鄂蘭對於自覺賤民與猶太建國問題的反省批判,更以法國詩人韓波的名句「我即他者」與臺裔女性教育學者莊司雅子的事蹟為例,凸顯當代日本文化民族主義的盲點。

本書世界篇的討論內容,涵蓋了南非的轉型正義(2013),琉球的獨立運動(2013),香港的民族主義(2014)與歷史教育(2012),以及挪威現代國家建構(2013)等不同發展個案。吳叡人引用矢內原忠雄在其名著《帝國主義下的臺灣》的序言:「被虐待者的解放、沈淪者的上升、自主獨立者的和平結合」,說明其對於臺灣民族被迫向善與自我救贖,進而結合世界弱小民族共同解放的立場。吳叡人從政治與道德的雙重面向,深層解讀屠圖主教的《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一書,除了指出南非「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如何採用以正義交換真相,進行寬恕與和解的艱難政治工程,進而從比較政治與民主轉型的視角,分析南非模式在權力關係、社會整合及國族敘事方面的特徵及限制,以此對照臺灣在民主轉型經驗及公民社會發展上的重要差異。

屠圖主教的《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

在討論松島泰勝等人的琉球獨立論時,吳叡人以「帝國碎片」(fragments of empires)為喻,比較臺灣與琉球在殖民歷史、國家建構、民族主義屬性、以及解放策略上的差異。並主張台琉人民以康德式和平主義立場,建立自由民族的理念與價值同盟,從而超越弱者現實自乃至彼此相殘的悲劇循環,並制衡大國權力政治的橫暴與不義。

對於當代香港公民運動與新興民族主義的關注,是吳叡人近年來學術實踐的重要課題。〈利利普人(Lilliputians)的夢想〉一文,深入討論當代香港所反映的晚期民族主義運動特徵。吳叡人從群眾情感、意識型態及運動組織等面向,分析香港城邦自治論與民族自決論等新興本土論述。吳叡人指出九七後中國北京官方的內地化與同化措施,導致邊陲族群的衝突反抗與民族主義動員。而英國殖民統治與中國長期移民的歷史過程,則提供了香港本土共同體形成的政治與社會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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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利普人是一群身高六吋左右的群體,是Jonathan Swift《格列佛遊記》中的角色。

面對新宗主國的全面管治與鎮壓,吳叡人則以貝克特的名言「我走不下去了,但我會走下去」,轉贈給同樣在困局追求民主與自由的香港市民。而〈歷史與自由的辯證〉一文則是對於 2012 年香港特區政府推動國民教育措施爭議的評論。他援引當代民族主義研究的代表論點,指出十九世紀國家以暴力由上而下強制塑造認同的歷史脈絡,並主張以由下而上的辯論協商、共識形成及公民認同,作為政治共同體的正當性基礎。

第三篇最後收入的文章是《小國的靈魂:挪威的生存之道》的書評。吳叡人從烏托邦政治想像的視角,討論挪威歷經丹麥與瑞典連續殖民而獨立建國歷程,分析其階級形成民族的特殊發展路徑與左翼政治社會特徵,並以龍瑛宗與易卜生的作品為例,透過北歐小國的歷史對照,與南島臺灣相互對照描摩。

《小國的靈魂:挪威的生存之道》

本書第四篇「再脫困 II:社會意志的創生」,收錄了〈社會運動、民主再鞏固與國家整合〉(2012)和〈黑潮論〉(2016)兩篇論著。吳叡人聚焦於當代公民社會與公民民族主義的發展與重構,並以「離心力與向心力」的社會學暗喻,說明 2000 年代中國崛起及資本全球化等外部因素,對於臺灣國內政治經濟的衝擊。他還提出「逆說的民主鞏固」論證,分析 2008 年 11 月野草莓學生運動為發端、2009 年八八風災公民媒體運動、2010 年大埔反農地徵收及彰化反國光石化運動為代表公民行動主義浪潮,如何在民進黨政權因貪瀆醜聞敗選後,協助台灣度過民主倒退危機,促成選票轉移,以及進步本土的民族主義意識型態的重構。

而以 2014 年三一八反服貿運動為焦點的〈黑潮論〉一文,可視為全書的壓卷之作。吳叡人結合了行動者與研究者的雙重身份,從臺灣民族國家與資本主義形成的長期脈絡,分析此一公民運動深層歷史性格。他指出臺灣民族國家形成過程,具有「政治史斷裂與社會史的連續」,以及「政權不連續與制度性積累」等兩大特徵。並從現代臺灣史上帝國與資本支配的四個不同階段發展,說明三一八運動的長期歷史動因。

最後吳叡人以「魯蛇的逆襲」為比喻,討論台灣公民社會如何自 2008 年野草莓學運,至 2014 年太陽花運動期間,抵抗資本與帝國的入侵,改變了臺灣的政治地景,並促成了左翼臺灣民族主義的發展契機。他強調黑色作為本土左翼政治的代表符碼,除了承接 1920 年代臺灣初期社會主義與無政府主義運動的傳統,更兼具了反新自由主義全球化、臺灣民族國家形成、與公民社會自主性的多重意涵。而三一八學運所湧現的黑潮,乃成為台灣社會在資本主義與地緣政治雙重擠壓下,渴求自由平等認同,以及與世界連帶的解放意志的新興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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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另外收入黃應貴《文明之路》(2013)書評,以及寇謐將《黑色島嶼》中譯本(2015)推薦序等相關文字。前者從現代國家化與資本主義化,以及公民社會形成與民主深化運動的比較觀點,回應臺灣文明化經驗的普遍性及特殊性。後者則指出外國媒體對於臺灣的長期忽略,並回顧當代臺灣民族主義與公民運動的曲折歷程。而全書附錄包含了作者於 2008 年關於進步本土主義的談話,以及 2006 年「把民主運動從頭做起!」及「讓思想引導我們脫困」等兩篇記者會發言。並以 1996 年守護臺灣民主運動宣言,以及 2008 年野草莓運動獻詩作為全書附冊。

相較於時下取巧賣萌的文化商品,以及黨同伐異的流行政論,閱讀《受困的思想》是一場結合了啟蒙、感動及樂趣的知識旅程。全書以辯證的篇章結構與多元的文本類型,生動地呈現了吳叡人長期以來的思想求索及行動實踐軌跡。以及在此困知勉行歷程中所累積鍛鍊的寬闊視野,真摯情感以及思想魅力。全書封面以姬長尾水青蛾和無花果的意象,象徵臺灣在世界史的現身與追尋。而每篇作品均以精要引文,作為深入堂奧的引路指標。

如同前述,吳叡人無論是從世界史的比較視野,分析台灣史與東亞地緣政治,或從後殖民與帝國史觀點,評論當代臺日外交、日本文化論述,並關注亞非拉邊陲地域與弱小民族的發展經驗。他更從當代公民社會與社會運動的視角,提出對臺灣民主深化與左翼民族主義的觀察,均環繞著臺灣往何處去的核心關懷。而吳叡人在序言及卷尾語,更採用了詩和寓言的體裁,以幸福島嶼與天上大風為比喻,凸顯臺灣人在內外雙重受困中,勉力突圍的不屈意志與奮鬥精神。

另一方面,《受困的思想》雖提供了對臺灣民族主義與當代民主政治的批判反思與理論重構,但並非單一主題的系統性學術專著,而是由三類不同內涵與性質的作品交織組成的文集:例如脫困篇的〈後殖民論綱〉,受困篇的〈賤民宣言〉,到再脫困篇的〈黑潮論〉等論文,是他作為臺灣政治思想與民族主義研究者的代表論著。而「民主、和平、護臺灣」宣言、「把民主運動從頭做起」聲明,以及「讓野草莓團結我們吧」獻詩(2008)等文本,則是吳叡人參與臺灣民主與公民運動的歷史紀錄。至於「讓思想引導我們脫困」聲明(2006)、〈關於進步本土主義的思考筆記〉(2008)與〈寫給Ben的一封信〉(2016)等,則反映了吳叡人的學思歷程與師友交遊的內在世界。

有心的讀者們將如何閱讀此一細緻深邃而情感濃烈的複雜作品呢?一位評者如此說道:「《受困的思想》不是先知書,更非聖諭。而是《舊約.約伯記》有關信心與苦難的思辯。讀者不必囿於篇章順序,而要把本書當成散文詩、卡夫卡的寓言小說、德弗札克的音樂,尤其莫忘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身影。先大膽直觀再行理性排列,並勇於和作者對話。」[2]

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值得注意的是,《受困的思想》雖具備高度的現實關懷,但對照當代臺灣島嶼上的主流政治論述,本書卻充滿看似矛盾乃至不合時宜的論點:面對島內壁壘分明的國族認同論爭,吳叡人除主張相互解放的後殖民計畫及非本質的公民民族主義,更同時批判臺灣右翼民族主義者的獨斷,日本殖民主義者的傲慢,以及中國帝國主義者的野心。面對國際地緣政治與權力外交的現實,吳叡人高舉康德永久和平論及道德政治的立場,並強調賤民被迫向善的強韌意志與自主解放,與弱者基於普世價值的理念結盟。至若面對學術功利瑣碎化與文化庸俗逸樂化的氛圍,他則執著於奧林帕斯山頂的宏觀思考,並堅持薛西佛斯的苦行精神,與普羅米修斯傳承火種的解放意志。

此一面向當代,卻又重視歷史。強調主體,卻又批判本質。情感濃烈,卻又高度內省。開闊宏觀,卻又極度私密的論證風格,也讓全書在受困與脫困的辯證張力間,呈現出叛逆而睥睨,真誠而孤獨,乃至憤怒與感傷的複雜精神風貌。或許這正是吳叡人對於讀者們所提出的挑戰吧:「這是一卷等待焚燒的書,意義在灰燼之中。請用你銳利的眼,灼熱的心焚燒我的書頁。」

總而言之,《受困的思想》是吳叡人返台十多年來,困知勉行的個人思想札記 ; 一本情感鮮明,文采洋溢的島嶼懺情書 ; 也是一本寫給未來台灣新世代,衝決島嶼命運網羅的公共論述。本書作為當代台灣民族主義與公民運動的個人歷史實錄,是衛城出版社在出版《百年追求》、《無法送達的遺書》以及《記憶與遺忘的鬥爭》等重要作品後,關於臺灣民主化,轉型正義與民族主義專題的另一代表成果。另一方面,《受困的思想》文集中所揭櫫的豐富議題與重要論點,仍有待未來作者再以更系統性的系列論著加以鋪陳演繹。[3]而本書將如何面對作為「後歷史之子」的年輕「魯蛇」革命家們的黑色幽默,則是另一個饒富興味的課題。[4]在此同時,且讓《受困的思想》書中的火光鼓舞我們共同脫困,並謹記安德森給作者和台灣的期勉:「Fortitude is courage over the long haul.」


[1] 吳叡人,〈山中書簡之一:經院之路〉,收入楊翠編著,《美麗的陷阱》(2008)。

[2] 晏山農,〈大風起兮,曠野尋星:觀看《受困的思想》的角度(上)〉,2016年8月17日。

[3] 吳叡人新近的學術論著,參見蕭阿勤、汪宏倫主編,《族群、民族與現代國家:經驗與理論的反思》(2016);林秀幸、吳叡人主編,《照破:太陽花運動的振幅、縱深與視域》(2016);以及洪子偉主編,《存在交涉:日治時期的臺灣哲學》(2016)。

[4] 吳叡人,〈再見,英雄〉,收入余崇任等著,《魯蛇之春:學運青年戰鬥手冊》(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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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期:9 月 8 日~ 9 月 30 日,8:30~17:30,週六、週日休館。
▎地點:臺中市政府惠中樓中庭(臺中市西屯區臺灣大道三段99號)
▎費用:免費入場
▎主辦單位:文化部
▎承辦單位:說書 Speaking of Boo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