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說要帶我去看富士山?」一通來自日本的越洋電話,喚醒五十年前臺灣的肅殺記憶

空氣中傳來地鳴聲。不知道哪個人不斷在叫喚。文健張開眼睛,發現原本應當睡在一旁的雙親都不在。鄰接隔壁房間的門緣淌洩出燈光。

「 ㄅㄢˋ ㄧㄝˋ ㄋㄟ!我們突然聽到咚咚咚的敲門聲,原本還以為是地震,結果比地震還可怕。警察一腳把門踢破,一湧而入。他為了保護發抖的我,跟警察說他不認識我。可是他們才不管,硬是把他拖走了,簡直就像在抓現行犯一樣粗暴。他接下來會怎麼樣?a-hiann(阿兄),我該怎麼辦才好?……」

那是阿姑的聲音。為什麼阿姑會那樣哭天搶地呢?察覺站在門扉旁的文健,母親起身說道,bô-án-tsuánn(沒事)。母親說話的口吻,與其說是要安撫文健,不如說是想讓自己的心情穩定下來。

「沒什麼事,不要擔心……」母親不停這麼說,一面抱住了文健,被抱住的文健則忍不住觀察著大人們的樣子。身穿睡衣的姑媽頭髮散亂,不斷哭泣。父親的上半身冒出斗大的汗珠反射著燈光,臉上表情則無比凝重。平常總會在一旁的姑丈卻不見身影。bián-huân-ló(別擔心)。母親又強調了一次。

回到被窩之後,斷斷續續聽到姑媽的哭聲,父親來回踱步讓地板咿呀作響的聲音也從枕頭下傳來,他不知不覺中又墜入了夢鄉。至於第二天醒來發生了什麼事,如今他完全回想不起來。即便如此,懷孕的姑媽突然跑來家中的那個深夜,那股異樣的氣氛,即便在時隔五十年的今天,他仍然能清晰地回憶起來。

當時的國民政府為了肅清共產黨間諜,日以繼夜地逮捕和押送前一個朝代—日本統治時期—受過高等教育的青年們。

(guá m̄ tsai-iánn guá tsò siánn-mih!〔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

不幸的是,阿姑的丈夫就因為寫了一紙明信片給已經遭到逮捕的舊日同窗,而被當作政治犯的同夥逮捕下獄。父親到處去給人磕頭鞠躬,並拿出自己的存款要賄賂警察,卻因為金額過少,仍無法拯救姑丈免於極刑。這些事情大家都是日後才聽說的。那個時候文健自己記得的,只有因為剛生產後的疲勞而昏昏欲睡的姑媽身影,以及母親抱著難產中生下的嬰兒,噙著眼淚說「pháinn-miā-ê-gín-á(命苦的孩子)」的模樣。

姑丈的遺孤,由文健的父親為他取名文誠。

打小時候起,文誠就是個出類拔萃、聰明伶俐的孩子。他不但輕鬆考上文健根本望塵莫及的、台灣最難考的建國高級中學,而且三年就學期間成績總是數一數二。當這樣的外甥因為經濟上的理由而必須放棄升學,父親大概也無法接受吧。這一輩子家中經濟都沒什麼餘裕的父親,那個時候還四處籌錢,並把這些錢都給了外甥。拜此之賜,文誠最終得以進入他過世父親的母校台灣大學就讀—雖然他父親就學時期還被稱為「台北帝國大學」。

大學就學期間,文誠和同班同學一同創業,開了一家生產電算機的公司,畢業之後也不出所料地和其中一位女同學閃電般地舉行了結婚典禮,半個月之後,便以日本分公司的董事身分和新婚妻子一同移居東京。文健這位現在已經擁有日本國籍的表弟,打電話來說想要邀請文健的雙親赴日遊玩,大概是半年前的事了。

—正好,大舅今年七十大壽,順便熱鬧一下……

文健聽了開始犯愁。

—要是幾年前的話可能還好,但現在要爸爸出遠門,而且還是出國旅行,恐怕很困難吶。

聽他這麼一說,話筒另一頭的表弟以更堅決的語氣說道,正因為如此才更要招待他老人家來。

—哥哥,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誰也不知道,不趁現在孝順的話,我們會後悔的呀。

文誠說是的「我們」。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對待父親,這位表弟比自己更像個兒子。

—沒有大舅的話,就沒有現在的我啊。

文誠斷然地說。

—招待大舅來日本,是我一直以來的心願。雖然讓他老人家等了這麼久,但這次就當作完成我這個做弟弟的心願,拜託啦,哥哥……

文健的太太也表示贊成:「他也說了要出旅費啊,和媽媽三個人一起去一趟,有什麼不好呢?」

—就算出遠門,去日本什麼的也比去長沙來得輕鬆不是嘛。

文健尋思,或許正如妻子所言吧。

幾年前,文健陪著妻子的父親造訪了湖南省的長沙。在文健懵懵懂懂開始懂事的時候,也是島上執行的戒嚴令解除、不久之後開放台灣居民前往大陸探親的時期。妻子回顧那趟旅程,絕對不是什麼輕鬆的行程。從香港轉機抵達上海,再從上海轉乘火車。

岳父的故鄉位於比長沙更內陸的地方,當文健見到當地霧靄繚繞、奇峰峻岩的風景時,打從心裡感動,覺得就算路程遙遠也值得了。無意往旁邊一看,卻見到妻子正撫摸著岳父的背。岳父傷心難過的身影讓文健吃了一驚,趕緊將視線移往他處。

妻子的父親還是十多歲的孩子時,就成為國民黨的下級士兵並渡海到了台灣。時隔半世紀的返鄉,肯定讓他內心悸動不已。

如果能一償眺望富士山的宿願,父親也會留下感動的眼淚吧?

只是,長沙對岳父而言是老家,但日本對自己的父親而言卻絕非出生的故鄉。不僅如此,他甚至從未踏足日本。然而一直以來,父親只要一有機會就會提起富士山的神聖,反覆說著死之前想要拜見一次天皇陛下居住的皇居。

父親對日本的偏愛已經到了不尋常的程度。文健對於父親完全無視曾為大日本帝國殖民地的恥辱,而過度美化日本統治時代的台灣一事,感到無比厭煩。

文健還是中學生的時候,父親瞥見他在國文課寫的作文立刻皺起了眉頭,彷彿看到髒東西般瞪視文章開頭的「遵從國民黨領導」一句,說國民黨就是這樣卑劣,一面洗腦你們這些笨小孩,一面又在台灣擺出好像有多偉大的臭架子。

父親這些話讓文健感到不愉快。有次他終於回了嘴。這麼說的話,爸爸不是也中毒了嗎?學校的老師批評說,像你這樣的人就是沒有除去大日本帝國主義的奴性餘毒。遭到兒子意料之外的頂撞,父親全身顫抖地以一副要揍人的氣勢逼近,文健也握緊了拳頭。「像你這樣的小鬼頭懂些什麼!」「爸爸才是,一天到晚日本、日本、日本的,日本人要是有那麼了不起,他們怎麼會搞到戰敗啦!」

最後如果不是媽媽邊哭邊阻止,這場父子之爭恐怕得持續到哪一方氣絕為止吧。

(狗去豬來)

妹夫被處死一事,恐怕是最後一根稻草。

那件事情在父親心中根植了對新統治者的不信任感。今天回頭去看,任何人都很清楚那就是白色恐怖。特別是父親那個世代的台灣人,對國民黨那麼深惡痛絕也並非毫無因由。作為這種情感的反動,覺得前一個時代的統治遠比當下好得多的想法,也就越發堅定。一直到自己已經是當年父親年齡的兩倍大時,文健才終於能做如是想。

—Lí, lí-kóng-beh-tuà-guá-khì-khuànn Fujisan? (你……你說要帶我去看富士山?)

以顫抖的聲音講電話的父親雙眼泛著淚光,看到這一幕,文健心想,自己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掉父親的這個模樣。

—你說,要帶我去看富士山是嗎?

父親透露出那股歡喜的心情後,話筒的另一端傳來文誠的聲音。

—舅舅如果來了,我們家的孩子也會很高興。他們都說最喜歡大舅了。

文誠在日本生了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In-lóng-tsiok-kah-ì-tuā-kū(他們都很喜歡大舅)。確實如此,文健同意表弟的說法。與在日本長大的姪女和姪子相比,文健的兒子們並沒有那麼親近同樣生活在台灣的內公(祖父)。

別說日語,連台語都不流暢的文健長子和次子,都不知道如何跟絕對不說中文的祖父相處。文健並沒有強求孩子們拉近和自己父親的距離。

當文誠的孩子以オジイチャン(爺爺)稱呼父親時,文健對父親開心的模樣與和煦的表情,總抱持著一股複雜的思緒。對於日本和日語應該不若父親那麼偏好的母親,見到從東京回來的孫兒們親切地叫著オバアチャン(奶奶)時也顯得萬分高興。在國外長大的姪子和姪女說的話文健雖然聽不懂,但對自己的雙親而言,卻是過往使用過的、令人懷念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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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選自臺灣商務出版社出版之《機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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