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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媽媽:變形的母愛,失能的母職,還有那些無處可逃的妻子

2020-09-02

『家屋』成為女性的地獄,凡踏入此結界無一倖免,被緊緊束縛,永劫不復。就連周遭『無辜』的人們,都被捲入這股龐大的女性恐怖中……

韓劇《哈囉掰掰鬼媽媽》,訴說往生的母親因為不捨女兒而不肯投胎,在世間遊盪的故事。本劇脫去鬼魂恐怖的外核,讓人們感受媽媽的愛,使觀眾又哭又笑。


臺灣人最為熟悉的鬼媽媽,非「林投姐」莫屬,她在深夜裡買粽子,因為使用冥紙而洩漏身分;商販尾隨,才發現她在棺木裡養育幼兒。日本也流傳著子育幽靈(こそだて ゆうれい)的故事,只是粽子換成了麥芽糖,今日在京都,仍有百年名店「幽靈子育飴」。


自古到今的鬼媽媽們,訴說至死不渝的母愛,和母親的育兒傳說──我們似乎很少耳聞,有不捨孩子的父親魂魄遺留人間。作為影視作品的繆斯女魂,現代電影中的鬼媽媽,如何闡述纏繞的母愛,與變形的現代母職?


(以下,電影全部爆雷,請斟酌使用)


讓另類的權力發聲:戰場中的母親幽魂

泰國曼谷的馬哈布寺旁,有一座娜娜祭壇。相傳於曼谷王朝戰爭期,少婦娜娜在丈夫出征時,因難產而死,但深愛丈夫的她不願離去,還帶著孩子迎接丈夫團聚,並嚇阻接近家屋的村民,不使丈夫得知真相。最終,高僧收服了娜娜,並有了靈驗而香火鼎盛的娜娜祭壇,以祭祀這位深情、重諾並堅守家庭價值的女子幽魂。


泰國根據娜娜故事改編的電影不少,有《幽魂娜娜》(1999)、《鬼妻》(2012)、《淒厲人妻》(2013)。《幽魂娜娜》開風氣之先,獨樹一格地讓娜娜卸下女鬼身分象徵的黑色長髮,理上了平頭,脫去恐怖的附著,翻轉這個已為泰國民眾所熟知的傳說,陳述一個不願被拆散的家庭悲劇。


悲傷、溫柔,努力求全的娜娜,並不主動傷人,她對鏡梳下落髮,隱瞞真相,只有在驅逐進逼者時,才展現陰間的力量,並淒淒切切對著僧侶訴說心願。《幽魂娜娜》使另類邊緣的力量發聲,讓我們看見不被理解的、飽受冤屈的女鬼的內心世界。


《神鬼第六感》(The Others, 2001)說的也是母親對抗外來入侵者的故事。


虔誠的基督徒Grace,和娜娜一樣,同是等待出征丈夫歸來的妻子。Grace 住在密閉的大宅院裡,保護著她兩個患有「光線恐懼症」的孩子,但屋內持續發生神祕事件,使她們飽受驚嚇。最終故事結局大翻轉──原來Grace一家才是鬼。漫長的戰爭使Grace精神崩潰,她用枕頭悶死一雙兒女後舉槍自盡;但虔信的她不信鬼魂,也無法接受自己殺死孩子的真相,而患上創傷性失憶。鬼媽媽重掌母職,持續教誨孩子聖經的故事。


觀眾至此恍然大悟,原來在觀影過程中,其實一直是用鬼的視角在看人的世界;他者(the others),人才是這宅子可怕的侵入者。


《幽魂娜娜》和《神鬼第六感》,兩個故事都以鬼媽媽的視角闡述飽受戰爭摧殘的家庭,在當中,失去丈夫的妻子努力恪守家庭價值,堅持「等待」與「守護」的女性美德。娜娜與Grace的丈夫為國家戰爭獻身,展現男性陽剛的力量,試圖對抗、鬥爭、改變世界,比對於陰性、被動,以鬼魂持守的時間,在封閉的空間中等待的妻子。


但是,兩部片卻呈現不同的信仰與文化差異。佛教的慈悲,認可了娜娜奉獻的價值,最終,娜娜盼來了丈夫的團聚,得道升天。而 Grace 卻等到了魂不守舍的丈夫──他不能接受妻小已逝的事實,返家後又不告而別。他容納不了妻子的罪孽,畢竟,還有什麼比虔誠的基督教徒變成地縛靈,更尖銳的質疑呢?


母親的地獄:永劫不復的家屋

《鬼水怪談》(2002)中,缺乏經濟能力的單親媽媽淑美,帶著女兒住進一棟持續漏水的公寓大樓,在陰暗潮溼的樓層間,她們遇見了小女孩鬼魂。


小女孩在放學的雨夜,遲遲等不到媽媽,自行返家後,意外溺死在頂樓的水塔裡。而「放學等不到母親」,也是淑美的童年創傷,她因此給女兒無微不至的照顧,也正是這份記憶與溫暖的母愛,吸引了樓梯間小女孩的鬼魂糾纏不放。


故事最終,滿溢母愛的淑美為親生女兒犧牲,留下來陪伴小女孩,用自己換回女兒一命。多年後女兒長大成人,回到荒廢的舊屋,而淑美仍在這裡,被子女「母愛的需索」囚禁著,成為永遠年輕溫柔的鬼媽媽


另外一方面,《咒怨》(1999)中受困家屋的鬼媽媽,不是因為母愛,而是死於伴侶的暴力。


死於丈夫家暴的枷椰子,沒有任何道德力量可以約束,她殺掉所有進入凶宅的人,包括家訪的社工、追查失蹤線索的警察,即使是好人也不能獲得任何存活的保證──因為好人們都來得太晚,未在枷椰子受暴時現身。


鎮上到處張貼著尋人啟事,失蹤的人急速增加:是的,他們都是家庭暴力的共犯。整個社會,必須為壓迫婦女、漠視她們的處境,付出代價。沒有人是真正無辜的。


《咒怨》擊潰觀眾的心理防線,原以為最安全的家卻危機四伏,桌腳、壁櫥、床櫃……就連鑽進被窩時,枷椰子也在裡面等著你,因為她也曾無處可躲,沒有任何安全的角落。


娜娜、Grace、淑美、枷椰子,都是囚禁於家屋的鬼媽媽。在這四部片中,丈夫的背叛、離去與暴力,是女性的永久詛咒,家屋因而成為女性的地獄,凡踏入此結界無一倖免,被緊緊束縛,永劫不復(唯獨擁有夫妻情份的娜娜得道升天)。就連周遭「無辜」的人們,都被捲入這股龐大的女性恐怖中。

 

失能的母親與凶惡的鬼子:媒體科技的世紀末兇靈

「鬼媽媽」,是母親的鬼魂,也是鬼魂的母親。鬼媽媽們受困於家屋,但新世紀的鬼子們,卻可以利用科技的力量傳遞詛咒。


《七夜怪談》(1998)開啟20世紀末的鬼片浪潮,主角貞子繼承了母親的非凡力量,卻因遭指控女巫,被父親封閉於井底。她將母親與自己的痛苦記憶念寫於影像磁帶上,投射到總是位於家庭主位的電視機,殺光所有曾見她身世之人。


看過影片的觀眾,應該對受詛咒者手腳蜷曲、眼睛上吊的駭人景象記憶深刻。這與 1960 年代日本重工業污染「水俁病」患者的形貌相符:美國報導攝影大師威廉・尤金・史密斯(W.  Eugene Smith)的著名作品〈智子入浴(Tomoko Uemura in Her Bath)〉,就是母親Ryoko抱著罹患水俁病的智子於浴池中淨身,照片中母親慈愛的眼神,和工業污染對下一代的嚴重傷害,形成強烈對比。


W.  Eugene Smith, Tomoko Uemura in Her Bath (Source: copyright by W.  Eugene Smith/ fairuse

「智子入浴」的母慈、環境運動的社會正義,是向污染源與官商勾結體系求償,但對照之下,《七夜怪談》傾向指控社會共業。鬼魂找不到冤頭債主,於是向所有人索命: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當眾人享受工業、科技的成果時,為何所有人對背後的受害者默不作聲?


場景移回《七夜怪談》。追尋真相的女記者淺川,抱著貞子沉於井底的屍首,並溫柔地告訴她「媽媽在這裡」時,所有人都以為沉冤得雪。但因輿論而失去母親與自己性命的貞子,並不遵守任何世人偽善的道德規範,鬼魂依循自己的遊戲規則,逼世人一直玩下去。


2004 年《鬼來電》中的鬼子,更進一步演化,將詛咒附著於現代人更隨身依賴的手機,透過來電預告死期。


主角由美一路追尋詛咒電話的源頭,發現了水沼麻理惠,一個疑似罹患代理性佯病症候群的單親媽媽。「代理性佯病症候群(Munchausen syndrome)」的患者,會藉由不斷故意弄傷被照顧者,再予以照料、送醫,以表現得像是一個稱職的照顧者。這樣的精神疾病大多見於母親的角色,這是因為社會對母職過度要求,以孩子為中心的生活方式,使女性承擔龐大的壓力;另一方面,母愛神話,也使得患者不停需索母職的關注與認同。


自小受母親虐待離家的主角由美,一步步揭開水沼麻理惠的真相後,擺脫不了童年陰影的她,最後順從地抱著麻理惠的骸骨說:「知道了媽媽,我不會逃跑了,我是好孩子,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我會乖乖聽話,做個好孩子。」由美與母親的和解,破除了來電詛咒,原以為塵埃落定後,時間卻開始倒轉……

返回鬼子預告由美的死亡時間。


原來,真正的施虐者並不是麻理惠,而是麻理惠的大女兒美美子。美美子不斷弄傷妹妹,再用糖果安撫。美美子的罪行被母親發現後,哮喘發作,卻被誤為裝病而棄之不理,導致悲劇發生。


成為鬼後,美美子第一個報復的對象就是媽媽,她燒死母親,並從母親手機電話簿尋找下一個受虐者。


結局是,抱著媽媽和解的主角由美,竟引來美美子的鬼魂附體──那是鬼子需索的母愛── 繼續撥打死亡預告電話。鬼子變本加厲地折斷受虐者手臂、推下電梯井,拋向疾駛鐵道,並隨嗜血媒體,將恐怖詛咒於電視直播,展示強大的摧毀力量。可以弒母的孩子,沒有什麼是做不出來的。


無力照料孩子的媽媽,失能的親職,使孩子成為惡靈。鬼子是世間無法掌控的力量,他們善於使用傳播工具作祟,而且比一般鬼魂更難以捉摸,無法溝通。所有大人,都必須遵循她們的遊戲規則。

 

是恨還是愛?鬼的辯論

生死相繫的親子血緣,直至臨終都無法切斷,細微而強韌的羈絆,是常人肉眼無法辨識的《詭絲》(2006)。故事敘述日本物理學家橋本發明了可以捕捉靈體的海綿,並委託擁有非凡視力的葉起東,尋著細微的白絲,追查他們捕捉到的第一個小男孩鬼魂。


原來,小男孩因罹患罕見疾病而飽受嘲笑,母親撕心裂肺地親手終結兒子的一生;當橋本教授以為成為鬼的條件是深切的恨意,葉起東卻挖掘出,鬼的真正成因──


小男孩其實理解母親的痛苦決定,以致於成為鬼魂的他,始終守護在母親身邊,甚至為受困於地震斷垣中的母親按摩心臟,延續生命。而葉起東的母親生前曾依靠維生系統長年臥病在床,起東為此千百般自責。當葉起東返家,看見母親的靈魂時,心痛地問:「媽,你是不是恨我,才變成鬼?」


他與母親的幽魂對坐一夜。


破曉時,母親起身,在煮沸的水鍋中放下雞蛋──那是臥病前,她為兒子做的最後一件事。完成此事,母親的魂魄散去。


徘迴不去的不是鬼

鬼媽媽們留在人間,是恨?還是愛?這些在生前便失去依怙的孤魂野鬼,將何處?


假如你願意仔細觀察,鬼媽媽們每一位都是單親媽媽──她們一方面是失去丈夫依恃的妻子,是被背叛的伴侶,是遭受暴力的女人;另一方面,她們是失職的母親,因為愛得不夠,或愛得太深,而成為下一代悲劇的源頭。


鬼媽媽們,在「父親」缺席的空間,獨自照顧家庭,扛起教養孩子的責任。這樣說來,在鬼媽媽肩上真正陰魂不散的,其實,是父權世界的幽靈

 

文章資訊
作者 周邊有事Podcast  品希
刊登日期 2020-09-02

文章分類 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