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退休制度產生前,人類只能工作到死!經濟大蕭條後美國工作模式的轉變
作者:潔西卡.布魯德(Jessica Bruder)▎譯者:高子梅

退休這個觀念其實是一個相當新的發明。在人類歷史裡,大多時候人們都是工作到死為止,或者做到再也無力舉起一根手指頭為止,不過真等到那一刻,也差不多快死了。

1795 年,思想向來前衛的開國元勳托馬斯.潘恩(Thomas Paine)寫了一本冊子叫《農民的正義》(Agrarian Justice),提議一個人活到五十歲就可以開始每年領十英鎊的年金,因為他認為五十歲是一般人的平均壽命。但美國人都不理他。

托馬斯.潘恩(Thomas Paine, 1737-1809),生於英國,之後移居英屬北美殖民地,參加了美國獨立運動。(Source:Wikimedia

後來過了一個多世紀,德國政治家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首創世上第一個老年保險。1889 年被正式採用的這套俾斯麥計畫,是用養老金來獎勵要過七十歲生日的老年勞工。這套設計是為了抵禦馬克思主義的煽動,而且成本不高,因為只有為數不多的德國人藉此偷安茍活完一大把歲數。

可是此舉也讓右翼帝國的創造者、外號是鐵血宰相的俾斯麥成為保守派批評者的標靶,被他們指控太軟弱了。但多年下來他始終懶得理會那些保守派的意見。早在1881年,他就曾對國會(Reichstag)就國家保險這個議題這樣辯稱:「你要叫它社會主義或什麼都行,反正對我來說都一樣。」

在二十世紀初的美國, 退休這個觀念是由直率坦言的著名內科醫師威廉. 奧斯勒(William Osler)傳播開來的,他也是霍普金斯醫學院(Johns Hopkins School of Medicine)的創辦人。他曾在 1905 年的一場演說裡主張,勞工的巔峰期是四十歲,之後便開始走下坡,直到六十歲為止。他開玩笑說,到了六十歲這年紀,還不如被氯仿(麻醉)處理掉算了。

威廉. 奧斯勒(William Osler, 1849-1919),五十多歲的時候,他在一場演講中聲稱:「世界上有效、動人、充滿活力的工作是在 25 歲到 40 歲之間完成的」,從那之後將會一直走下坡。(Source:Wikimedia

這個玩笑話正是眾所皆知的「氯仿演說」裡的內容,而且還成了全國性醜聞。《紐約時報》的編委指責他的立場跟「野蠻部落」沒什麼兩樣,因為「野蠻人的習慣是只要年輕人覺得老傢伙太一意孤行,就可以砸破他們的頭」。

也因此有段時間,「奧斯勒化」(Oslerize)成了風行一時的一個動詞(不過這個新造的詞並不全然合理,因為強制安樂死的構想其實來自於安東尼.特洛普(Anthony Trollope)的《定期退休》(The Fixed Period)這本書,講的是反烏托邦的故事,而且有可能是這位作家最不賣座的一本書,只售出 877 本。

養老金的擁戴者李.威林.斯克爾(Lee Welling Squier)則在 1912 年以不怎麼好笑的方式表達了類似看法:

年紀到了六十歲以後,就會很容易從無依賴性轉變為依賴性──財產沒了、朋友逝去或離開、親戚愈來愈少、企圖心不再、只剩幾年可活、死亡在終點迎接你──這些都無可避免地將工資收入者從原本充滿希望的獨立公民掃進無助貧民的區塊裡。

很多工業化國家都跟在德國後面推出老年保險。美國人民雖然向來堅忍不拔,但在這部分卻起步甚晚。在二十世紀初之前,老到無法工作的美國人只有兩種選擇:如果他們有孩子的話,不是搬去跟自己的孩子住,就是去住救濟院,後者是從大英帝國移植來的一種淒涼的機構,那裡的生活淒苦到住在裡頭的人──被稱之為「病人」──搞不好都寧願被奧斯勒化。一位評論員曾對俄亥俄州桑達斯基市(Sandusky)的一處類似機構做出了這樣的形容:

「建物老舊又年久失修,牆壁狀況很糟,沒有紗窗,到處是成群的蒼蠅,連張舒服的椅子也沒有,房間很髒,病人得自己打理,食物很爛。這家所謂的醫院其實是一個很悲慘的地方,還比較像是監獄。」

1920年,在對科羅拉多州慈善委員會提出的一份報告裡,也出現了一間同樣悲慘的機構:

「五年前蓋的一棟老教堂,被認為不宜居住,牆壁下陷,很不安全,無法禦寒,老舊的地板骯髒又有裂縫,床和臥鋪讓人睡得很不舒服,一名臀部長瘤的長期臥床病人自從九月躺上那張床,就沒再洗過澡;而在另一間年久失修的房間裡,坐著一名衣衫襤褸、年過九十的婦人,挨著一只老舊的爐子試圖取暖。」

救濟院的可怕已經惡名昭彰到連早期版的大富翁遊戲(Monopoly),都會在遊戲盤的角落幫它安排一個位置。根據 1904 年的大富翁遊戲規則,只要玩家「沒有足夠的錢支付花費,也借不到任何錢,或者不動產賣不出去或無法抵押」,救濟院就成了他們最後的倚靠。在後來的版本裡,遊戲設計者才用「免費停車」取代救濟院。

一直到發生了經濟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才讓退休這檔事在美國有了譜。由於勞工太多,工作太少,當然得把年長者先請出勞動力市場才行。可是在此同時,美國老人始終無法好好地揮手告別。

1934 年為止,有一半以上的美國老人無法自謀生計。有些州自行東拼西湊出老年年金系統,但都只能勉強服務一小部分的窮困老人。法蘭西斯.唐森德(Francis Townsend)是加州的一位醫師,他曾種過牧草,也管理過一間搖搖欲墜的乾冰工廠。他遊說了一套法案,也就是後來的唐森德計畫(Townsend Plan):勞工如果在六十歲退休,聯邦政府必須每個月給付退休金,最多兩百美元。

法蘭西斯.唐森德(Francis Townsend, 1867-1960)是一位美國醫生,在大蕭條時期提出了退休金的法案,影響羅斯福政府的社會保險體系。(Source:Wikimedia

結果沒多久,成千上萬個隸屬於基層的「唐森德社團」如雨後春筍在全國各地冒出頭來。

一部分原因是在呼應一個很民粹的倡議,那就是富蘭克林.羅斯福總統(President Franklin D. Roosevelt)和民主黨國會所通過的 1935 年社會安全法案(Social Security Act)。這套法案跟唐森德計畫不同,要求未來要退休的人在工作生涯裡都必須撥一點錢到一個共同基金裡。

五年後,第一筆社安退休金的支票兌現了,收到支票的是佛蒙特州一位六十五歲退休的法律助理,叫做艾達.梅依.富勒(Ida Mae Fuller)。金額是二十二塊五毛四美元。

羅斯福新政(New Deal)之後,經濟學家開始稱美國的退休財務設計是「三隻腳的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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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堅固的三腳椅是由社安基金、私營養老金,以及綜合性的投資和儲蓄金所組成。當然在最近幾年,其中兩隻腳已經被踢除。眾多美國人看見自己的資產被經濟大衰退吞沒,甚至早在經濟崩盤之前,存款就愈來愈少。

從 1980 年代起,雇主就開始以401(k)計畫取代固定福利養老金,後者是由雇主永久資助,必須每月撥入一筆金額,至於401(k)計畫則仰賴員工的提存,而且會在死前就用罄。向來被宣傳為金融自由化的工具,可允許勞工自行做出投資選擇的401(k)計畫,不再是用責任分攤的方式,而且趨向風險較高的個人主義,在美國已經成為文化趨勢的一部分。說白點就是,401(k)計畫對企業來說比養老金計畫來得便宜許多。

「在上一個世代,我們親眼目睹經濟風險從概括承受的保險結構,包括那些由企業部門以及政府單位促成的保險結構,大規模地轉移到美國家庭脆弱的資產負債表上。」耶魯大學政治科學家雅各.黑克(Jacob S. Hacker)在他的著作《風險大轉移》(The Great Risk Shift)裡這樣寫道。

講白點就是:『你得靠自己了。』

而所有這一切都是在告訴我們,社安退休金成了多數六十五歲以上的美國人唯一最大筆的收入來源,可是它嚴重不足。「我們現在已經沒有三隻腳的板凳,反而只有單隻腳的彈簧高蹺。」美國投資公司學會(Investment Company Institute)的經濟學者彼得.布萊迪(Peter Brady)打趣道。

這意謂這筆錢幾乎不夠他們購買生活必需品。紐約市新學院大學的經濟學家兼教授泰瑞莎.吉拉杜奇(Teresa Ghilarducci)的說法是,有幾近一半的中產階級勞工在退休後可能得靠一天只有五美元的飲食預算過活。

我稱這是『退休末日』。

她在一場訪談中曾這樣說道。許多退休者不靠工資根本活不下去。同時她也指出,年長的美國人所從事的工作,薪水往往比較低,而且很耗體力。她擔心我們正回到李.威林.斯克爾在一百多年前所形容的那個世界。她還補充道,跟這問題有關的任何嚴肅討論都會被文化上的污名搞得很狼狽。「我從來不從退休的角度去談論這議題。」她說道。美國人對「你是在揩油或者你根本沒有生產力」很是反感。

畢竟一提到「退休」,就可能喚起美國人對「貪心的老傢伙」的刻板印象,但那是在步入二十一世紀時,社安退休金的批評者捏造出來的妖魔化人物。而在這些批評者當中,最著名的莫過於懷俄明州的前美國參議員艾倫.辛普森(Alan Simpson)。

「貪心的老傢伙」就是在退休時一邊過著富裕的悠閒生活,一邊搾乾年輕人的活血。他就像是衰老的吸血鬼,也很像是隆納.雷根(Ronald Reagon)時期出現的「福利女王」的七旬版。

只是福利女王開的是凱迪拉克,而艾倫.辛普森口中的這個漫畫人物開的卻是凌志。此外大家也都知道辛普森曾經槓上「粉紅豹盜竊集團」(Pink Panthers),後者是一個贊成社安退休金的遊說團體,但事實上這團體並不存在,是他杜撰出來做為假想敵的,或者說是女的假想敵?目的是為了方便他提出自己的主張?只是當一個真實存在的請願團體老婦聯盟(Older Women’s League)指控他是說話刻薄的年齡歧視者和性別歧視者時,他更變本加厲地寫了一封電子郵件給她們,說社安退休金已經成了「一頭有三億一千萬個乳頭的乳牛了!」

這封電子郵件最後以諷刺的祝賀語結尾,讓人看得出來這位國會議員從來沒踏足過亞馬遜新打造出來的公司鎮,而且這麼多必須靠長工時才能貼補微薄退休金的美國老人,他根本連一個也沒見過。

他在信上結尾寫的是:「等你們能老老實實地工作,再來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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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敘述的是一個發人省思的故事,跟美國經濟體的腹黑面有關,它暗示不安定的未來可能正在前方等候多數的人,但同時也歌頌這群大膽放棄世俗的根,不曾放棄希望的美國人罕見的適應力和創造力。
首圖來源: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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