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是一面鏡子:被當成豬的萊辛頓,與其他像動物的人
作者: 黃宗慧

達爾(Roald Dahl)所著的《巧克力工廠》(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 與《大桃子》(James and the Giant Peach)都是家喻戶曉的「童書」──雖然號稱是兒童故事,但他的風格其實一逕地充滿詭異的氣氛,〈豬〉這個短篇故事也是如此。

故事的主角萊辛頓自小父母雙亡,由吃素的姑媽葛洛斯潘養大,姑媽沒讓他去上學,選擇自己教育他,也因此他可以說是完全沒有經歷社會化的過程。而姑媽首先對他進行的教育,就是教他烹飪,因為姑媽認為吃素的人飲食上的選擇不多,所以建議他最好學會自己作菜。

故事因此花了不少篇幅描述萊辛頓對廚藝如何感興趣、如何大展長才。但是這種平靜的日子並不長久,姑媽過世之後,為處理後事,萊辛頓接觸了草率開立死亡證明的醫生、騙走他大筆遺產的律師,連去餐廳點餐,都會碰上沒有職業道德的服務生以及最終將他導向屠宰場的廚師。換句話說,從他踏出自己成長的小空間,進入大都市之後,就展開了一連串被誆騙的際遇。

萊辛頓的不幸命運,可以說是從他走進一家餐廳想點一份素食餐點開始。服務生表示無法提供他要的素食,目前只剩下「豬肉」(pork),但他既沒聽過這種食物也沒吃過,甚至不知道 pork 就是豬的肉,餓極了的他於是就吃下了豬肉,並且因為豬肉的美味而大感驚喜,也在這時他才從服務生口中得知自己吃的是豬,這讓他更不解何以姑媽過去會告訴他美味的肉食是血腥噁心的。

為了瞭解如何能料理出這樣好吃的食物,他從廚師口中打聽了地址,決定自己到屠宰場參觀、學習殺豬。

萊辛頓在無意之間吃下豬肉,開啟了運命之門(Source: Tom Barrett via Flickr

而故事就由此急轉直下,讓讀者毫無心理準備地面臨跟主角一樣吃驚的狀況。萊辛頓前一刻還在觀賞豬隻如何被趕進銬豬圈、如何被鐵鍊勾住倒掛,並且稱讚掙扎跳動的豬相當靈巧,下一刻卻是自己的腳被勾住,被倒吊起來割喉放血。

而在失去意識之前,萊辛頓看到前面某隻被扔進熱鍋的豬,竟戴著白手套,這暗示了先前等待著入場的另一位參觀者也一樣被當成豬來屠宰了:「我們的主人翁突然感到非常睏,可是一直等到他那顆強而有力的心臟把最後一滴血從身上打出來之後,他才離開了這個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一個,進入到下一個世界。」

故事就結束在人豬不分,都難逃被宰命運的這一幕。

故事的不安,從何而來

這個令讀者錯愕甚至不安的故事,難道是要為被屠宰的動物出一口氣,彰顯某種「詩的正義」(poetic justice),讓惡有惡報嗎?

萊辛頓雖然把待宰豬隻的掙扎形容為令人著迷的過程,在輸送帶上的豬因折斷腿骨發出喀拉聲時,他也輕易接受了導覽員的說法,認為反正不吃骨頭,不用在意豬受傷受苦的事實,但若要說這是「罪有應得」,恐怕又言過其實。

而若將這個故事視為是以黑色幽默的警世方式來倡議素食,也有難以自圓其說之處,因為達爾筆下這位吃素的「老處女」「老姑婆」,不但孤僻古怪,而且自我感覺過於良好:吃奶蛋素的葛洛斯潘看似奉行素食主義,嚴厲指責吃肉是噁心殘忍的行為,並認為自己以牛奶、雞蛋、起司,蔬菜,堅果等維生,所以沒有任何一種生物會因為她而遭到屠殺,「連蝦子也不例外」。但不認同「魚素」的葛洛斯潘,所養的母雞因為不斷生蛋而「在盛年就過世」時,她也只是「傷心得差點放棄吃蛋」,言下之意,自然是她畢竟沒有因此而改採全素,這樣的描述彷彿是要諷刺葛洛斯潘和魚素者是五十步笑百步。

以達爾一貫的行文風格來說,與其說在此達爾有意點出食用奶蛋也可能造成對動物的傷害,不如說更像是要嘲弄素食者的自以為是。更何況,葛洛斯潘對萊辛頓所做的那番「肉食噁心又殘酷」的諄諄教誨,在萊辛頓第一次嘗到肉的滋味時,就立刻被拋諸腦後,完全起不了作用。這是否也暗示著達爾認為,一味譴責肉食,並不能說服別人跟著吃素?

當然,作者的真正用意永遠難以證實,不過讀者的反應卻是頗能預期的──不少讀者都因達爾這樣的情節安排,而不得不省思自己閱讀故事之後的不安與不快從何而來。

是因為人不應該那樣被屠宰嗎?那麼豬就無所謂嗎?故事標題的「豬」,又只是指屠宰場中真實的豬嗎?還是也暗指了萊辛頓本人?除了他莫名其妙地被屠宰的遭遇與豬無異,他的行為模式也符合傳統對於豬的偏見,貪吃又愚蠢:畢竟他最終會被屠宰,是因為他覺得豬肉好吃,他選擇讓他的味蕾,而不是頭腦,主導了他的行為;換句話說,他被寫成了一個像豬的人,是沃夫的物種分類中「動物化的人」。

為什麼我們覺得豬被屠宰是理所當然的? (Source: Nick F via Flickr)

通常動物化的人,就是從人性化的人這個類別被排除出去的,也因此他們就算遭遇了和動物一樣不堪的處境,一般人可能也覺得無所謂,甚至如果是犯下「獸行」的罪犯,被當動物般對待還可能被認為是大快人心之事。

但是萊辛頓的下場卻讓讀者不安,差別在哪裡?原因或許在於,他暴露了先前將人與動物一分為四的做法其實相當粗暴武斷。就像被歸類為「牠們」的萊辛頓一樣,其實我們有時也可能以追求感官滿足為優先,難道這樣的我們就應該被動物化,被視為「縱慾」?我們也可能因為不夠社會化而缺乏判斷力,難道只因為不夠聰明,就活該被屠宰?那麼智力發展有限的人和動物,都不具有活下去的價值嗎?

這則故事可能挑起的種種疑問,讓評論者認為,故事的核心關懷並不是吃素或吃肉的問題,甚至達爾可能也不是要批判屠宰場,他只是以極端的結局,向讀者提出了非常根本的、攸關存在的問題:人到底是什麼?我們該如何去思考與界定「人之所以為人」和「人的存在本質」?為什麼我們覺得豬被屠宰是理所當然的,人被屠宰卻如此驚悚?而當我們發現過去慣用的回答──「因為人不一樣」,因為「人就是人」的說法——其實並沒有辦法解決故事所帶來的困惑時,就開啟了深思的可能。

主角雖身為人也無法免除被宰殺的命運,這樣的安排,會迫使我們更進一步去追問,「人有絕對優越的地位、有至高無上的主權」這些預設是怎麼被合理化的?「像豬的人」「動物化的人」就可以被任意對待嗎?是否人一旦不符合「人性化的人」所要求的某些特質、不具有某些能力,就會如動物般變成一個完全的他者呢?

當這個故事如此輕易地把人當成豬一樣下鍋處置掉時,從人的存在本質,到「為什麼食人(cannibalism)是禁忌」這些問題都可能浮現。如此,這個丟出了許多問題但並不提供解答的故事,透過了豬──不論是那隻萊辛頓口中靈活的豬,還是被當成豬的萊辛頓──為讀者舉起了一面必須努力擦拭才看得清楚的動物鏡子。

如果不擦亮一面面動物鏡子,我們將看不見人的動物性、看不見動物也可能有所謂的人性,看不見存在於人與非人動物之間的曖昧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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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愛動物,錯了嗎? 對於牠們的感同身受,只是我們的情感投射而已嗎? 台灣大學外文系教授黃宗慧,將原本被歸為科學研究範疇的動物,改以人文角度去探討。從沒有解答中找尋可能的最好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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