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變成了宰制,奴役便是自由」──當代資本社會的普遍異化現象
作者:大衛‧哈維(David Harvey)▎譯者: 許瑞宋

我們可以支持矛盾中的一方(例如使用價值)而非另一方(例如交換價值),或是設法削弱並最終消除某些矛盾(例如允許人們利用金錢將社會財富私有化),藉此嘗試一步步地逐漸改變世界。我們可以嘗試改變變動的矛盾限定的發展軌跡(以非軍事技術和民主自由世界中更大程度的平等為方向)。

如我在本書中一再嘗試指出,了解資本的矛盾有助於我們建立有關整體發展方向的長遠願景。一如 1970 年代起新自由主義崛起,改變了資本的發展方向(私有化和商業化趨勢加劇,交換價值的支配力增強,人們不惜一切瘋狂追逐金錢權力),一場反新自由主義運動可在未來數十年引導我們走向截然不同的策略方向。文學作品和社會運動透露的跡象顯示,人類至少願意嘗試重新設計資本體制,考慮更多生態敏感關係,並大幅提高社會正義和民主治理的水準。

這種漸進式的做法是有優點的。它提議以和平非暴力的方式推動社會變革,一如近年來開羅、雅典和伊斯坦堡的廣場群眾運動初期所要求的──雖然在這三個例子中,國家機器很快便以驚人的暴力回應群眾,大概是因為這些運動越過當局壓迫性包容的邊界之膽量。這種做法試圖以有限的共同議題,策略性地凝聚群眾。當具傳染力的影響從一種矛盾蔓延至另一種矛盾時,這種做法也能產生廣泛的作用。

想像一下,如果交換價值的優勢和凱因斯描述的追逐金錢權力的異化行為同時減少,以及民間個體利用社會財富獲利的能力受到充分地約束,世界將會如何。想像一下,如果種種異化現象(工作的異化,永遠無法滿足人的補償消費的異化,空前的貧富差距和與自然的不和諧關係)因為大眾對資本當前種種離譜現象的不滿升高而減少,世界將會如何。果真如此,我們將生活在一個較為人道的世界,社會不平等和衝突、政治的腐敗和壓迫將大大減少。

但是,這並未告訴我們,非常零散但為數眾多的反對運動,可以如何凝聚為一場較統一和團結的反資本支配運動。漸進式的做法未能處理資本的各項矛盾如何彼此聯繫、形成一個有機整體的問題。我們迫切需要一些具催化作用的構想,來賦予政治行動基礎和活力。如果想要對抗和戰勝資本的勢力,我們必須將集體的政治主體性與一些有關如何建構另一種經濟引擎的基本概念結合起來。如果不這麼做,我們將無法奪取資本的權力,也無法取代資本的體制。就此而言,我認為最合適的概念是異化(alienation,又譯作疏離)。

異化的動詞 alienate 有多種意思。作為法律用詞,它是指將產權轉讓給別人。例如,當我把一塊土地賣給別人時,便是將它的產權轉讓了出去。在社會關係方面,它是指對某個人或體制或某項政治事業的感情、忠誠和信任變淡,可能轉移至另一標的上(有時可能是在有心人的引導下)。對人或體制(例如法律、銀行、政治制度)的信任異化(也就是喪失),可能極其嚴重地損害社會結構。

作為被動的心理現象,異化是指疏遠某些重要關係,變得孤立。我們為了某些無法說清、無可挽回的損失感到悲痛時,便是體驗到和內化了這種異化。作為主動的心理狀態,異化是指對於自己實際或覺得被壓迫或剝削感到憤怒和充滿敵意,並以行動發洩這種憤怒和敵意,有時會在沒有明確原因或合理目標的情況下,以激烈行為宣洩對世界的不滿。例如,當人們因為生活中缺乏機會或努力追求自由、但結果受人宰制而感到沮喪時,便可能會出現異化的行為。

這種含義的多樣性是有用的。勞工合法地將約定時間內的勞動力轉讓給資本家,以換取薪資。在這段時間內,資本家要求工作者忠誠地服務,而且要相信資本主義是產生財富和造福人類的最佳體制。但是,在勞動合約期間(因為工作辛苦,通常還包括勞動之後的一段時間),工作者疏離了他的產品、其他職工、自然和社會生活的其他方面。

工作者疏離了產品、同事、自然和社會生活的其他方面,使工作目的僅止於謀生,很難從工作環境中找到參與的充實感。(Source:by Ryoji Iwata ,via Unsplash

工作者自身的創造本能受挫,感到失落和悲傷,便體驗到和內化了這種剝削與剝奪。最後,這名工作者不再悲傷憂鬱,轉為對他的異化直接來源動怒,可能是對使他過度勞累的老闆,也可能是對不體諒他的疲累而提出食色要求的伴侶。當他處於極度異化的狀態時,這名工作者會破壞他工作場所的機器,或是對家裡的伴侶砸東西。

異化這主題存在於本書已檢視的許多矛盾中。在交換價值的支配下,與商品的有感接觸(其使用價值)喪失了,與自然的感官關係被阻斷。勞動的社會價值和意義在金錢的代表形式中變得模糊。以民主方式達成集體決定的能力,在孤立的個人利益與國家權力彼此矛盾的理性的永恆交戰中喪失。社會財富因為流入私人口袋而消失(製造出一個財富私有、汙穢公有的世界)。價值的直接生產者與他們生產的價值變得疏離。階級的形成使人與人之間出現不可弭平的鴻溝。分工盛行之下,我們愈來愈難從日趨零碎的部分看到整體。即使「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被大肆吹捧為資產階級的最高美德,社會平等和社會正義的希望已告幻滅。資本實現領域中的剝奪式積累(例如,藉由迫遷或在房貸違約時沒收房屋)衍生的積怨已經沸騰。自由變成了宰制,奴役便是自由。

這一切衍生的具催化作用的政治問題,是設法辨明、正視和克服資本的經濟引擎產生的許多形式的異化,並將壓抑已久的相關能量、憤怒和挫折感導向一股一致的反資本主義力量。對於我們與自然、我們彼此之間、我們與工作的關係,以及我們生活和相愛的方式,我們敢盼望一種非異化(或至少較不異化、較可接受)的狀態嗎?要做到這一點,必須了解異化的根源,而學習資本的矛盾正是對此大有幫助。

對於實現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革命性變革,傳統的馬克思主義取向是集中關注生產力(技術)與社會(階級)關係之間的矛盾。在傳統共產主義政黨的理論中,這項變革被視為一個科學和技術問題,而不是一個主觀、心理和政治問題。異化被排除在考慮之外,因為它是一個非科學概念,帶有青年馬克思在《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闡述的人文主義和烏托邦渴望的意味,未經《資本論》的客觀科學闡釋。儘管共產主義事業的追隨者熱情地信奉相關理論,這種科學主義立場未能捕捉到各種可行的替代方案的政治想像。它也未能為在反資本主義的汪洋中動員武力提供任何精神上令人信服和主觀(而非科學上必要和客觀)的理由。它甚至無法對抗流行的經濟和政治理性的瘋狂(部分原因在於科學共產主義信奉這種經濟理性的大部分內容,接受它那為生產而生產的拜物執著)。

事實上,它未能完全揭露統治階級為了保護自己免受傷害而鼓吹的拜物主義和虛幻事物。因此,傳統的共產主義運動永遠處於無意中複製這些虛幻事物和拜物主義的危險中。此外,這種運動也受一個全能先鋒黨的領導層停滯和教條式的觀點所害。在反抗階段和受暴力鎮壓的可怕時刻往往運作良好的民主集中制,在運動接近可行使合法權力時卻成了一種災難性的負擔。一場尋求自由的運動結果產生了宰制。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