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亡友對話」:讀賴香吟《其後それから》和邱妙津《蒙馬特遺書》
作者:雲想

在「以小說對話」這個主題的第一組書,我們一同讀了經典名著《傲慢與偏見》及相關衍伸作品,看見幾位作家如何以現代的角度去跟這部作品對話。第二組書我則選擇了賴香吟的《其後それから》,以及在這本小說中化名為「五月」這個主要角色的邱妙津遺作《蒙馬特遺書》。兩人不但是大學時代的至交,更是文學路上的重要夥伴,在邱妙津以一把剪刀刺向心臟結束自己的生命以後,她將所有遺留的文稿留給賴香吟,也因為這個「遺稿管理者」的身份,她就此失去了自己在文學上的獨立位置,長期處於失語狀態的賴香吟,從台灣文壇缺席了十多年,直到《其後それから》的出版,似乎是在宣告她這個一度迷途的文學信仰者,總算找到了回家的路。

賴香吟在這本小說中重新爬梳那段痛心疾首的回憶,一開始讀者難免是抱著八卦的好奇心在讀這本書,一邊暗自將書中的劇情與新聞片段做交叉比對,一邊又揣測這本書裡究竟是虛構的成份多還是真實的部分多。但讀到最後,這些都變得不是重點了,我們跟著賴香吟在浩劫過後,一步步走出摯友自縊的陰影,同時將破碎的心一針一線地修補起來。

賴香吟。https://goo.gl/1vj7t1

中國詩人西川說:失去一位真正的朋友意味著失去一個偉大的靈感,失去一個夢,失去我們生命的一部份,失去一個回聲。

在邱妙津的小說中,「小詠」這個角色顯然是以賴香吟為參考模型,相對的,邱妙津也在賴香吟的《其後それから》中化身成「五月」。對於讀過邱妙津另一本長篇小說《鱷魚手記》的人來說,五月的形象肯定並不陌生,她是有著勁量電力的活潑小熊,她是能悠遊自在穿梭於不同人群的交際孔雀,就像是《鱷魚手記》裡的主敘者拉子一般。但是在光鮮耀眼的活力下,暗藏著能將生活兇猛吞噬的黑暗漩渦,她看似強悍得可以扛著這個在當時還被視為禁忌的「同性戀」標籤,實則在小說中她娓娓道來的盡是愛上同性的不安與脆弱。沒能像異性戀般正大光明的許下承諾,這樣的愛卑微而無以為證。因此,《蒙馬特遺書》中對戀人背叛行為的血淚字句,讀來格外有真實的痛感。而這不免讓人感到邱妙津的自殺事件,就像報紙上常下了「為愛走上絕路」如此聳動標題的故事一樣,但是對賴香吟來說,「五月的自殺,之於我,其作用力卻不完全相等於同志故事的悲歡。比起一樁情事破裂,愛人離世,一種對象明晰,疼痛確鑿的哀傷,五月之死使我臨到的是一個年輕時代的提早終結,眾多信念的挫傷。

《挪威的森林》電影版劇照。圖片來源:http://goo.gl/52ENf5

這令我不禁想起《挪威的森林中》,直子的自殺,對主角渡邊的影響,那死亡所帶來的強烈破壞力,不僅僅因為曾經愛戀過這個人,更大的原因是,她代表了一個青春時代的瓦解。死就是不在,是任性地脫隊,是就此於他人生命中缺席,是揭示了人未必能夠勝得過死神的誘惑呼喚,是殘忍地告訴你「永遠」並不存在。如果這個人,是在你生命路途上重要的陪者,或者甚至是領航者時,他╱她的猝然離世,帶來的衝擊更將如原子彈爆炸般在生命中留下不可逆的傷害。因為,連他╱她都度不過生死這個坎了,你又有何自信可以逃得過死神的魔爪呢?

我們都是被遺留的人,無可選擇地被逝者的陰影籠罩,得掙扎著走出自己的路,然這個掙扎是不是又傷害了我們與逝者的情感呢?

將《蒙馬特遺書》與《其後それから》交叉閱讀時,有一點非常讓我在意,就是看來同樣的一段回憶,在兩人不同的視角下,就彷彿照片套用了不同濾鏡後,有著截然不同的氛圍。其中尤以五月從巴黎到東京見「我」的這段記述特別明顯。在賴香吟的筆下,這段回憶是以一場激烈的爭執作結,也因為這一次會面變成了最後一次,她寫起來格外帶著內疚與自責的情緒,「如果…,也許…」這樣的句型在這段回憶中不斷出現,那是生者未能將死者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的悔恨。

但在邱妙津的筆下,與小詠在東京的回憶,充滿了夢幻般的美麗色調,在小詠溫暖的陪伴下,她彷彿終於可以放下被愛人深深傷害的心傷,並且開心地在東京這個城市中找尋太宰治的身影。然而這樣看似眷戀於人間美好的溫暖記述,卻像是死者對生命的最後一瞥,特別的溫柔,特別的美化一切。

或許,這也是一直以來困擾著賴香吟的,她記憶裡的邱妙津,是她真正的樣子嗎?她有資格去寫自己記憶裡的邱妙津,而不被冠上「消費名人」的罪名嗎?但等到她終於寫完了,她才踏實起來,「這不是一本關於五月的書,而是關於我自己,其後與倖存之書。

提早離席的人,凍結在意氣風發的瞬間,就連困境也是充滿傳奇的。留下來的人,幸福健康活著何等艱難。

在《其後》裡除了五月(邱妙津)的死亡,同樣還記述了其他以自殺了結生命的作家,整本書彷彿寫盡了作家這個行業的「職業傷害」有多大。[1]顧城與姐姐顧鄉,海子與好友西川,黃國峻與父親黃春明,太宰治及其次女,這些提早於生命離席的青年作家,與被他們留下的至親至愛,兩相對照的遭遇如同邱妙津與賴香吟之間的關係。

死者瀟灑的離世,並且因為那些戲劇性的死,讓其所撰寫的作品彷彿撒上了一層傳奇的亮粉,他們是獻身於藝術,他們寫就了身為某個弱勢族群被社會壓迫的悲歌,他們來不及老去也沒時間衰敗,他們無需再與世俗的種種搏鬥,沒有必然來到靈感枯竭的一天,他們就這樣成了經典,成了文青們口耳相傳的「必讀清單」。

而那些被留下的人,沒能如邱妙津在《蒙馬特遺書》結尾中所說的,「將我遺忘在海邊吧。我祝福您幸福健康」,因為活著本就已經艱難,背負著死者的記憶以及情誼,更是使得這一路走來的治療過程辛苦無比。各種情緒折磨著留下來的人:一開始是自責未能在死者沈溺於自殘情緒時拉他們一把,接著是氣憤於死者就這樣拋下與自己的承諾一走了之,最後,則是好多的為什麼,最大的疑問就是:為什麼是你死了、我活下來呢?

我沒有能力阻擋謊言與傷害於生命之外,沒辦法使事物結晶於至美的瞬間——如果這是妳與我,青春之心所堅持要做的——做不到,死亡也不是做到的辦法。相反的,在死亡之後的流水時光,我目睹的盡是變化,滄海桑田,人之變貌與情感的質變,一切不可阻擋,也往往情有可原。取代眼淚與吶喊的是強烈的孤寂感漫天而來,無孔不入,可相信我,心靈有其不死之本事,如果你還在,想必能和我一樣,沒什麼好慌張的,孤寂就孤寂吧,與孤寂同在,細看它的模樣,看熟了就沒有什麼好慌張的。

如果說五月(邱妙津)的死讓賴香吟的人生經歷了一陣地動天搖,讓她的文學人生凍結在巴黎的那一天,那麼賴香吟父親的死,則是讓她頓悟了自己曾經擁有過什麼,還有活下去,能夠繼續看見什麼樣的風景。於是在死亡這條路的盡頭,不再只有五月黑暗的身影,而還有父親守護著,告訴她別怕,一切都只是必經的過程。而這段「心靈有其不死之本事」,又彷彿是在回應邱妙津於《蒙馬特遺書》中所寫的:「世界總是沒有錯的,錯的是心靈的脆弱性,我們不能免除於世界的傷害,於是我們就要長期生著靈魂的病。

這是只有倖存過生死掙扎的人,才能夠產生的體悟。如果說整理亡友所留下的種種紀錄,就像走進她扭曲而陰暗的心靈之森,那麼在這本書的最後,賴香吟終於從一片迷霧中,看見了回到現實世界的出口。


[1] 袁瓊瓊與賴香吟於《聯合文學》第 8 卷第 6 期中的對談提到:「像是太宰治的死亡,還有顧城的死亡,可以說是作家自殺的歷史,也可以說是作家兇殘的歷史;這樣說作家好像是職業傷害最嚴重的行業。如果以這樣來講,五年級創作者是因為寫作而職業傷害最嚴重的世代。他們因為寫作碰觸到死亡的問題,也用死亡來做解決。」

留言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