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是誰的英雄?屬於不同時代的大帝傳奇──《亞歷山大的征服與神話》
森谷公俊著,黃鈺晴著,《亞歷山大的征服與神話》,臺北:八旗文化,2018。
作者:翁嘉聲(成功大學歷史系教授兼系主任)

誰的亞歷山大?

馬其頓的亞歷山大是少數從西元前便出現在歷史舞台上,至今仍在歐亞非三地被提起的人物。他完全符合英國史家卡萊爾(Thomas Carlyle)「英雄創造歷史」的論點。他的歷史身影雖如此高聳,但當時留下的資料卻相當有限,彷彿是不能被說的佛地魔。史料常描述他與戰友同甘共苦,但他身旁如獅如虎的希臘化開國元勳,在他去世十七年後才敢小心翼翼地找藉口稱王,鑄造錢幣也只敢複製大帝形象。蒲魯塔克說大帝死後,他的秘書領軍不順,決定假借托夢,在軍帳中安置大帝衣冠,彷彿大帝親臨決策,結果出席的老兵敬畏地發抖順服。死僵的大帝,並未消逝。

時間快轉到一九九一年。前南斯拉夫聯邦共和國裂解後,馬其頓共和國因為國名的關係被希臘否決加入歐盟及北約,理由是這國名透露出對希臘北方領土的野心。這是巴爾幹版的正名問題。後來前任馬其頓民族主義總理在首都國際機場豎立名為「馬背上英雄」的亞歷山大像,激怒了希臘人。最近兩國終於願意解決爭議,然而今年初希臘民眾遊行示威,堅拒妥協。箇中的關鍵問題即是:大帝是不是希臘人?

古代馬其頓人是深受希臘文化影響的另一族群。經過兩千多年羅馬、拜占庭、斯拉夫及鄂圖曼統治後,馬其頓已是 DNA 大雜燴。拜倫(Byron)參加希臘獨立革命時,已經懷疑被解放的是否為古希臘人奴隸!但民族認同以及盜用歷史來證明某一主張,與 DNA 完全是兩回事。大帝雖已是兩千三百年前的歷史人物,仍陰魂不散!

腓力與馬其頓的擴張

古代馬其頓一直為南方的希臘抵擋蠻族入侵,扮演無名英雄,讓城邦繁榮發展,但卻被認為是野蠻人。城邦組織資源的能力有限,唯有依靠如雅典或斯巴達領導的聯盟,才能凝聚足夠資源,贏得波斯戰爭。但伯羅奔尼撒戰爭瓦解了這樣的體制。四世紀時希臘進入由波斯大王擔保的共同和約架構,任由斯巴達、雅典及底比斯繼續互耗,使得波斯對希臘局勢的影響力超越以往。大帝的父親腓力便是在這種局面下繼任馬其頓王位。

森谷公俊教授《亞歷山大的征服與神話》一書對於腓力經營馬其頓及大帝東征的成就有詳細的介紹,我在此僅做補充。腓力的馬其頓軍隊是全職的,需要不斷向外擴張及增加收入來維持;因此後來大帝出征,國庫空虛是意料之事。腓力在政軍改革後,成功地以聯盟約束希臘,並決定波斯是下階段的擴張方向,規劃遠征,最後則由兒子大帝完成。

沒有腓力的馬其頓,就沒有大帝東征波斯。相反地,大帝那缺乏明確政治目標的永恆征戰,與接下來數十年的繼業者(diadochi)之爭,徹底淘空馬其頓,使得入主的安提柯王朝必須休養生息半世紀,才能恢復元氣。古代馬其頓人對大帝的蓋棺論定,會如今日希臘或馬其頓般的讚嘆、感恩嗎?

大帝的親子關係

一些史料以近乎伊底帕斯情節的方式來處理腓力、大帝及奧林匹雅思的三人關係。這不僅出現在大帝與腓力生前的爭執,更反映在大帝後來的政治成長。他一生設法擺脫腓力的遺緒。腓力左右手安提帕特的人馬在大帝往東方前進時,被沿路丟下來經略領土。這是政治冷凍。腓力最好的將軍帕曼紐和兒子的悲慘命運也是大帝要擺脫父親的陰影;後來,大帝的年輕朋友在這波整肅後紛紛崛起,包括在史料中初次出現的托勒密。因此,如果托勒密寫下大帝的歷史,會同情那些老傢伙嗎?然而被認為是最公正的大帝傳記作者阿里安,卻十分倚重托勒密的著作。

大帝過世後,主導政局的年輕騎兵菁英突然遭到步兵干預,最後被迫妥協;這代表大帝騎兵與腓力步兵的決裂。代溝政治雖然在古典史學中可以察覺,但從未如此明顯。其實,希臘文化中的父子關係也非以和睦著稱。大帝的老師亞里斯多德曾說,有一位父親挨揍後,被兒子拖到門口時突然說道:「停下來!我當初只把我父親拖到這裡!」相較之下,大帝父子則是達到互動干戈的境界。

奧林匹雅思被描寫成滿心嫉妒的性格,對兒子大帝有強烈占有欲,並處心積慮拱他登上王位,甚至被懷疑暗殺丈夫。在大帝的相關史料中,蒲魯塔克較常提及大帝的成長和母子關係;這可能與他寫傳記的方式會探討人格有關,其他史料對登基前的大帝則甚少著墨。

她在大帝東征後回娘家,繼續與攝政安提帕特鬥法,互告御狀,甚至被認為受迫出手去毒害大帝。大帝過世後,她繼續爭取孫子的權益。但她的所作所為正如其他的馬其頓皇家女性:鞏固兒子權力,藉此鞏固自己地位。腓力母親、阿里達烏斯(大帝同父異母的兄長)的妻子及大帝妹妹都一樣。另外,身為大帝的母親,形象容易被戲劇化,因此那些聳人聽聞的說法,例如她弄蛇作法,可能都不可信。

大帝與母親輩的關係也發生在與卡里亞女王和波斯太后之間,不過這可能是一種政治算計。大帝一般被認為與適婚女性絕緣,但這是誤解:他在二十八歲和羅克珊娜結婚時雖然是「晚婚」,但這應該是因為他要摸索如何統治帝國。另一方面,他與好友的同性戀關係在希臘文化上完全不存在問題;史料記載在乎的是他在好友過世後的情緒失控,因為這進一步牽扯到他益發明顯的專制。最常著墨這些的蒲魯塔克曾討論過性別問題及夫妻相處之道。不知他是否只是借題發揮?無論如何,亞歷山大和他母親顯然是個容易談的話題。

大帝又如何看待自己呢?所有史料共同的說法是他自視為阿基里斯的後代,並根據這樣的想法來行動。史料提及他每次到達地理的極限時,都會萌生一股「渴望」,努力超越前人,甚至神明。史家以史詩般的個人英雄主義來描繪大帝的戰場行為,塑造出「荷馬式的」亞歷山大。他也如同阿基里斯,寧可選擇短暫生命,在戰鬥中獲得光榮。尤其大帝確實英年早逝,完全符合史詩揭櫫的英雄價值:要將生命能量以最密集、最光亮的方式釋放出去。大帝等於與史家共享了這樣的英雄理想。大帝希望有人頌揚他的榮耀,永世流傳,與神明一樣永生不朽;不過這點他可能會失望,因為他殺掉歌頌他的隨行詩人。

羅馬的亞歷山大

大帝現存的主要敘述都是羅馬時代出產的。何以如此?在研究大帝的相關問題時,學者會假設愈靠近大帝時代的史料愈珍貴,然而這些都已幾乎不存。當時的相關論述很早便分裂成「宮廷傳統」及「通俗傳統」。前者偏向古典史學強調的政治及軍事成就,並護衛大帝的人格;後者偏好聳動的傳奇故事,如大帝與亞瑪遜女王相遇。

學者根據最早的作家殘篇來和羅馬史料連結,進而與這兩種傳統分別掛勾,最後認定阿里安及蒲魯塔克偏向於宮廷,而狄奧多羅斯、庫爾提烏斯及特洛古斯偏向後者。但是這些史料真的能協助我們連結、回溯到「歷史的」亞歷山大,而不是「羅馬的」亞歷山大嗎?

大帝在羅馬時代確實是英雄們想留下不世偉業的典範。凱撒外放西班牙時,見到大帝雕像後痛哭,因為他那時已經超過大帝天年,但仕途不明;凱撒征服高盧後,計畫攻打帕提亞,但出發前被暗殺,就像腓力一樣。龐培為羅馬征服東方,自視為亞歷山大,以「偉大」為號,也在儀容上蓄意模仿大帝。接著,羅馬持續向東方擴張勢力:二世紀圖拉真打下兩河流域;三世紀初塞維魯斯消滅帕提亞;四世紀朱里安攻打薩珊波斯。

羅馬人常問一道假設性的問題:大帝若與羅馬交手,孰勝孰負?羅馬哲學家也藉此討論大帝是否因權力而腐化的問題。在龐貝城「牧神之家」有幅亞歷山大馬賽克(本書封面即為局部圖),有人說這是模仿希臘繪畫,呈現出伊索斯或高加米拉戰役,不過都無法確定。但更重要的事情卻常被忽略:這是羅馬的圖像。對委託製作的業主,或造訪牧神之家的賓客來說,一進入建築,大帝形像立即映入眼簾。這圖像意謂著什麼?無論如何,恐怕不是單純想還原當初的那一刻。

從這樣的觀點我們來切入亞歷山大的史料。針對羅馬的共和、帝國政體之交最常議論的是凱撒及奧古斯都為「王」(rex)的問題,這正如馬其頓貴族之首的亞歷山大,如何轉變為波斯獨裁君主。因為這一問題在當時的羅馬是爆炸性的敏感議題,因此在西元前後一世紀共和轉變成帝國、前景不明的氛圍下所出產的作品,如狄奧多羅斯、庫爾提烏斯及特洛古斯,對大帝成為波斯獨裁者的行為都多所保留。

與此相對,後來帝制在圖拉真及哈德良時代已經是不移的日常,這時的蒲魯塔克和阿里安能更坦然接納大帝的轉變。蒲魯塔克在傳記中並列大帝與凱撒,便透露如是意圖。簡言之,這些敘述都在羅馬時代生產,因此會轉化有關大帝的資料,回應當時的閱聽眾或消費者的需求,創造出「羅馬的」亞歷山大。所以這些敘述並不是純粹重製原始的歷史。

其他時代、其他人的亞歷山大

每個時代多少都有屬於自己的亞歷山大。但中古以降,各地逐漸依賴「亞歷山大傳奇」(Alexander romance,相關介紹可參考本書終章從「從歷史到史詩」一節)。這套論述起源於前三世紀的埃及,最早的文本出現於三世紀,之後內容愈來愈荒誕。最初傳奇的內容是關於大帝的出身:他是埃及最後一位法老的兒子,此人是一名術士,變裝成阿蒙神,化身為蛇,誘惑奧林匹雅思懷孕。故事解釋了為何埃及人欣然接受大帝成為法老。另外還有一種身世,在西元一〇〇〇年左右的伊朗,大帝叫伊斯坎達(Iskandar),名義為腓力兒子,實則是波斯大王之子,是對手大流士的兄弟。這個故事則用來說明他為何能入主波斯。

其他內容還有:大帝偽裝後去刺探安達魯西亞的伊斯蘭皇宮,但被皇后看透;他的愛駒會吃人肉;他曾坐上獅鷲拉的飛天馬車去觀察泰爾敵情;他坐潛水鐘下海等等。還有一次,雖然他追求永生,卻將一瓶永生之水給他妹妹洗髮。大帝過世後,她哀傷跳海自殺,變成美人魚,屢屢質問經過的水手是否大帝仍統治著世界。她放過說「是」的水手,但對回答「不是」的,她立即化身怪物,將船隻及水手變為石像,沒入海底。至於在中古及文藝復興時代,大帝則是騎士精神的象徵。他也出現在鄂圖曼帝國統治希臘時的木偶戲中;大帝甚至成為基督教的屠龍手聖喬治(Saint George)。

在啟蒙時期的歐洲,大帝的東征與歐洲強權侵略鄂圖曼帝國被重疊在一起解讀,並讚揚大帝透過建立城邦和印度洋航線,開啟東方大門。然後,英國則因美國獨立,譴責希臘共和的民主政治,而腓力擊敗雅典正代表王政的成功,亞歷山大則是王政的最高峰。大帝東征,傳播希臘文明,被用來印證成英國經營印度後,將西方活力注入東方的怠惰中。十九世紀普魯士的歷史學者朵伊森(Johann Gustav Droysen)也將焦點放在馬其頓征服並領導希臘世界,因為政治碎裂的希臘城邦世界與十九世紀的德意志類似;朵伊森支持德國統一,而大帝就是理想的統一者。另外,政治統一亦包括理念統一,大帝也因此為一神論的基督教鋪路。

開明專制或恐怖統治?

到了啟蒙時代及浪漫主義時期,仍在辯論大帝究竟是開明專制君主,抑或血腥暴君。英國自由主義史學家葛羅特(George Grote)認為他的帝國是軍事侵略及專制極權的成果。另一方面,進入二十世紀後,白種人負擔的意識形態及一戰後出現的國際聯盟,促成塔恩(William W. Tarn)強調大帝的東征就像是一場要終止所有戰爭的戰爭;他散播優越文明,建立全新世界,所以大帝是歐美良善帝國主義的先驅。

這種幼稚的理想主義在二戰後面臨修正。巴迪恩(Ernst Badian)及博斯沃思(A. B. Bosworth)皆認為大帝是古代版的希特勒及史達林;漢森(Victor Davis Hanson)則認為大帝毫無意義地在征途留下無數人骨。一般而言,學界對大帝愈來愈採取負面的評價。我們對白種人負擔、政治整肅或大屠殺都覺得反感,但問題是這些是對大帝的公平看法嗎?還是其實是嚴重的時代錯置?

每個時代,甚至每個人,包括大帝本尊,對「亞歷山大」都有自己的看法,而這常會反映出自己的樣貌及所處的時代。森谷公俊教授本書中文版所下的副標題「非希臘中心視角的東西方世界」是有其道理。但本著作若有最大的缺點,恐怕是對史料過度有信心,認為我們可以透過史料捕捉到「野生」的亞歷山大。或許我們只能如詩人艾略特(T. S. Eliot)在〈荒原〉(The Waste Land)中所說的:「You cannot say, or guess, for you know only/A heap of broken images……」最終,我們只能依照自認的偉人或惡人形象,來塑造出自己的亞歷山大。

羅馬人奉為神明崇拜的亞歷山大大帝, 當今的文明世界,仍未脫離他巨大的身影。 該如何評價在後世成為西方文明榮耀的亞歷山大?他是偉大的領導者嗎? 本書不採取將希臘文化視為較東方文化優越的「希臘中心史觀」,而是重新檢討以往同時存在、卻不曾被放在一起思考的「東方史」和「希臘史」,重新探討究竟何為「希臘化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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