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愛麗絲 (一):漫遊奇境,跨越 150 年的經典

原名查爾士道吉森(Charles Lutwidge Dodgson,1832-1898)的路易斯卡洛爾 (Lewis Carrol)寫的兩本愛麗絲之所以能在發表一個半世紀之後,還歷久彌新的受到世界各地男女老少的喜愛,除了故事有趣之外,另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其中值得玩味的雋永佳句不知凡幾。據說這兩本書中的文句在英文世界裡被引用的頻率僅次於聖經和莎士比亞。

前年(2015)是 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 問世一百五十周年,世界各地都有應景的慶祝活動,熱潮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消退。我在臺北信義誠品的三樓也看到一個愛麗絲的專櫃,其中不僅放了好些專為這個周年慶而再版或新推出的原文版本,同時也陳列了一些中文譯本。這些中譯本大都把書名譯作「愛麗絲夢遊仙境」,其實這也是一般臺灣人提到這本書時所慣用的名字,但我認為這個譯名實在大有商榷的餘地。

這本書的第一本中文譯本是趙元任先生翻譯的(以下簡稱為趙譯本),於 1922 年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書名是譯作「阿麗絲漫遊奇境記」──有人說這書名是胡適先生譯的,不過我迄未看到確實的佐證。在很早以前,我看過一篇文章,不記得是誰寫的了,介紹趙譯本的獨到之處。文中提到在書名上,趙譯本就比別人有學問。人名的部分是音譯,差別可不論。但 Adventures 的原意是冒險或奇遇,和「夢遊」是一點關係也沒有的。雖然書的最後說明了這個故事所描述的是一場夢境,但實在沒有必要在書名上就讓讀者知道,這不但是不忠於原著,而且破壞(spoiled)了讀者的想像空間,所以趙元任譯為「漫遊」是比「夢遊」要貼切得多。

另外,書中的 wonderland 是個奇怪的地方,但其中並沒有神仙出沒,所以「奇境」也是比「仙境」高明的翻譯。

充滿了怪人怪事就是沒有神仙的 wonderland。

事實上,就中文的字義來說,「仙境」應該是個安詳平和,景致優美,讓人樂不思蜀的地方。但是愛麗絲在掉進兔子洞後所遇到的無論是人或動物都非常傲慢無禮,而且處處充滿危機,險象環生。她不但被白兔頤指氣使,還要擔心被小狗吃掉,又被紅心皇后下令砍頭,最後是在審判庭裡公親變事主,被整副撲克牌飛撲到身上嚇醒的。所以那不但不是仙境,還根本是個十分恐怖的幻境,愛麗絲在其中的經驗,也確實是一場歷險。

趙元任先生在翻譯這本書時,英文原版已出版了五十多年,但當時在中國除了宮廷教師莊世敦爵士(Sir Reginald Fleming Johnston)曾經口譯給末代皇帝溥儀聽過外,還從來沒有被翻譯成中文過。趙先生在譯本的序言中說:「大概是因為裡頭玩字的笑話太多,本來已經是似通的不通,再翻譯就變成不通的不通了,所以沒人敢動它」。的確,愛麗絲這本書中的趣味幾乎全是建立在英文中獨有的典故、雙關語、以及同音異義字上,對任何非英語系的譯者而言,要把這些笑點原汁原味的翻譯出來都是極大的挑戰。就以「瘋狂茶會」(A Mad Tea-Party) 中的一段對話為例:

… “But I don’t understand. Where did they draw the treacle from?”

“You can draw water out of a water-well,” said the Hatter; “so I should think you could draw treacle out of a treacle-well–eh, stupid?”

“But they were IN the well,” Alice said to the Dormouse, not choosing to notice this last remark.

“Of course they were”, said the Dormouse; “–well in.”

This answer so confused poor Alice, that she let the Dormouse go on for some time without interrupting it.

“They were learning to draw,” the Dormouse went on, yawning and rubbing its eyes, for it was getting very sleepy; “and they drew all manner of things–everything that begins with an M–“

“Why with an M?” said Alice. 

“Why not?” said the March Hare. Alice was silent.

The Dormouse had closed its eyes by this time, and was going off into a doze; but, on being pinched by the Hatter, it woke up again with a little shriek, and went on: “–that begins with an M, such as mouse-traps, and the moon, and memory, and muchness– you know you say things are ‘much of a muchness’–did you ever see such a thing as a drawing of a muchness?”

在這段對話裡,卡洛爾故意把 draw 的「抽」跟「畫」兩個意思給混用了,然後又自創了 muchness 這個字,營造出一種中文根本無法直譯的荒謬「笑」果。因此趙先生捨棄了直譯,但在譯文中緊緊抓住了原作者真正想表達的荒謬:

…「恕我不很明白,她們那抽的糖是從哪兒來的呢? 」

那帽匠說 :「水井裡既然有水,糖井裡自然有糖 — 哆 — 這麼笨! 」

愛麗絲故意裝作沒聽見這最後一句話,她又對那惰兒鼠問道: 「但是她們已經在井裡頭了,怎麼還抽出來呢? 」

那惰兒鼠說: 「自然她們在井裡頭 — 儘在裡頭。」

這句話把愛麗絲越發攪糊塗了,她沒法子,就呆呆地讓惰兒鼠說下去不再插嘴。

「她們在那兒學抽」,那惰兒鼠越說越瞌睡,一邊打呵欠,一邊揉著眼睛,「她們抽許多樣東西 - 樣樣東西只要是 ㄇ 字聲音的 -」

愛麗絲說:「為什麼要 ㄇ 字聲音呢? 」

那三月兔說:「為什麼不要? 」愛麗絲沒有話說。

那惰兒鼠這時眼睛已經閉起來,又快睡著了;可是一給那帽匠擰了一下,他「哆」的一叫,又醒了過來,又接著講 :「樣樣東西只要是 ㄇ 字聲音的,譬如貓兒、 明月、夢、滿滿兒-你不是常說「滿滿兒」的嗎-你可曾見過滿滿兒的兒子是什麼樣子?」

譯得真是順暢,一點兒也不拖泥帶水。把 “did you ever see such a thing as a drawing of a muchness?” 譯為「你可曾見過滿滿兒的兒子是甚麼樣子?」更是神來之筆。

這本堪稱為英國文學史上影響力最大的童書的首版於 1865 年出版,其中附有約翰坦尼爾(John Tenniel,1819-1914)所繪製的四十二幅黑白插畫。出版商 Macmillan & Co. 取得了獨家發行文字及插畫的版權,但僅限於英國及英屬殖民地,而且只到 1907 年為止。

因此在 1907 年以前,這本書雖然已再版了多次,但只有少數幾位美國畫家畫過不同的插畫本。Macmillan 的版權到期之後,各種各樣的插畫本就如雨後春筍般地不斷冒了出來。當時亞瑟瑞格罕(Arthur Rackham,1867-1939)是英國首屈一指的插畫家,而且畫風詭譎多變,特別適合詮釋故事中各個古怪的角色,所以他就順理成章的,成了坦尼爾之後首先為愛麗絲畫插畫的英國畫家之一。

亞瑟瑞格罕詭譎又迷人的畫風很適合呈現書中的各種奇特角色。

瑞格罕畫的愛麗絲首版由倫敦的 William Heinemann 及紐約的 Doubleday Page & Co. 趕在1907 年分別在英國及美國同時發行。英國版又分為白布面的精裝版和淺綠布面的大眾版。精裝版限量 1130 本,每本都有獨立編號和畫家的親筆簽名,前一千一百本在英國、愛爾蘭、及英屬殖民地銷售,其餘三十本是贈送的非賣品 (presentation copies)。美國版也分簽名版和大眾版兩種版本。簽名版的封面是綠硬紙面燙金字並有愛麗絲的畫像,限量 550 本。我這本紅布面白字並貼有一張插畫的是美國的大眾版。

所有的版本都有十三幅全頁彩色插畫和十四幅黑白素描,但限量版中的彩圖是浮貼在棕色紙板上插入裝訂 (tipped-in) 的。瑞格罕以他一貫擅長的魔幻場景來詮釋洞中奇境,確實令人耳目一新。雖然也有人認為他畫的愛麗絲過於成熟,不如坦尼爾的純真可愛,但這本書現在已成為愛麗絲眾多的插畫本中最受藏家青睞的版本之一。

這本紅布面白字並貼有一張插畫的是美國的大眾版。
愛麗絲的全身畫像,和迪士尼的版本比起來如何?
圖文並茂的呈現方式。
仔細看的話,右下角有畫家的簽名。
許多經典角色的造型與場景構圖早在當時便已確定下來了。
書中有十四幅黑白素描。
這版本愛麗絲的造型較之此前版本的更為成熟,這點也為迪士尼版本所繼承。
不上色的黑白素描呈現出驚人的魄力。
經典的撲克牌造型。
冒險的末端,此書也即將進入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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