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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脫殖民主義陰影,尋回東南亞的歷史圖景──《風之帝國》
菲利浦.鮑靈(Philip Bowring)著,馮奕達譯,《風之帝國:全球貿易的關鍵地帶,海洋亞洲的盛世繁華》,聯經出版,2021。
作者:鄭維中(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2015 年冬季,我有幸獲邀前往日本參加「亞洲東南亞研究研討會」(Southeast Asian Studies in Asia,簡稱 SEASIA)這個為期兩天的大型會議。這次會議的主題演講,由後來獲頒唐獎殊榮的東南亞史巨擘王賡武教授擔綱,王教授的演講內容深入淺出、發人深省,正好與本書內容相關。

他從自身的經驗說起,提到在他人生成長的時期,「東南亞」一詞如何在二戰期間為盟軍所創,而在戰後,在冷戰即將發生的前夕,為各國所採納。環顧此一區域內的各個國家,王教授提到,最早具備獨立建國意識的,乃是在社會文化生活上,被包納於拉丁美洲之菲律賓,其時間點大約在 1880 年代。相對於菲律賓,緬甸則是到 1897 年,才成為英屬印度的一部分。是以,當菲律賓人開始其獨立思想的啟蒙時,緬甸人尚未遭受帝國主義的併吞。

與「東南亞」其他國家一樣,菲律賓與緬甸二者之所以具備共同的命運,大體上乃是二戰後歐洲強權逐步結束在此區域的殖民統治,從而使全區域走上殖民地獨立道路的結果。可以說,今日所稱「東南亞」各國的集體經驗,正是在二戰中與二戰後,從抵抗、排除歐洲殖民者的歷史經驗裡建立起來的(其中僅有少數的國家,例如泰國並未遭受殖民)。

然而,作為在場聆聽演講的台灣人,面對這樣的共同經驗,毋寧有些說不出口的違和感。這是因為正如同緬甸,台灣在 1895 年後被割讓與日本,亦成為殖民地。但在二戰當中,台灣人非但沒有如同東南亞各地持續進行反殖民活動,某種程度而言,還成為了大日本帝國的幫凶,順從地協助皇軍統治東南亞。即使辯稱當時日本人倡議的「大東亞共榮圈」理念,亦主張將歐洲殖民勢力逐出亞洲,也只是讓戰後反省過去錯誤的日本人更加尷尬而已。

更有甚者,至二戰之後,台灣並未與東南亞國家一同走上反殖民的道路,而是突如其來地迎接了一個新政權。原先作為被殖民者的台灣人,到了戰後,其實也沒有當家做主。二戰之前,台灣的居民與東南亞歐洲殖民地的華人,在法律上的地位頗為接近,都是某個帝國下的臣民(大英帝國、荷蘭王國、日本帝國等)。二戰之後,東南亞華人歷經了痛苦周折,最後認清現實,各自擇定了認同的歸屬。台灣人則在冷戰當中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繫,延後處理族群認同、殖民遺緒等等問題,而這些歷史累積下來的陣痛,至今難解。

王賡武教授的演講還接續討論了「東南亞國家協會」(ASEAN)成立後的發展,並認為此一發展大致標示了今日的「東南亞」,不再是個空泛的分類概念,而是具備實際利益結合的區域力量。這樣的巨變,僅在短短半個多世紀內發生,是否表示東南亞的人民已成功地達成獨立自主的目標,是個仍待討論的問題。

從王教授的演講內容來看,在應付後殖民的震盪這點上面,落後的台灣人反而應該借鏡東南亞各國的經驗,無論台灣人最終是否意圖達成獨立自主。倘若台灣人既無法否定過去曾遭帝國主義殖民的歷史,也無法否定未來必須對追求自由的東南亞同伴們做出貢獻的話,與東南亞人民站在一起,亦是恰如其分的作法。對此,台灣人應對東南亞之歷史文化有最基礎的認識,本書即相當符合這樣的認知與需求。

風之帝國》可以說是過去半世紀以來,世界各國學者群策群力,擺脫殖民主義的陰影,勉力找回東南亞過去歷史圖景的一張成績單。其內容廣納歷年來堅實的學術研究成果,並能以平易近人的筆調,勾勒出重點,是一本兼具可讀性與知識性的入門書籍。然而本書作者鮑靈並不否認這是一本帶著特定目的書寫的作品。在書末的最後一段,其明確指出:

「現代國家需要比二十世紀的獨立宣言,或是十六世紀的宗教改信更深刻的根源。它們必須對共同的文化有所記憶,才能藉此抗衡那些分裂、利用它們的人。……隨著分化的力量與外來的宰制逐漸退去,他們的故事也繼續下去。局面已經改觀,現代的『努山塔里亞』人正開始意識到他們共有的身分。」(「努山塔里亞」即為「東南亞」之本土表述,詳見書中說明。)

換言之,本書書寫的目的,在於找回當代東南亞人民過去的共同記憶,以提升他們的自我意識,以共有的身分認同為基礎,各自去建立、完善現代國家。

東南亞各國追尋共同歷史的努力,亦起於二戰之後。一般各國歷史學者在撰寫前殖民地國家歷史時,首先面對的挑戰,是傳統史學著重統治者文字史料的學科建制。由於此種治史方法的先天限制,傳統史學式的歷史敘述,不得不承襲過去殖民者的許多觀點,難以掙脫陰魂不散的殖民遺緒。

特別是在東南亞各國,由於過去鮮少留存如同中國的國史編纂史籍、歐洲教會之編年史或稅務文書這類詳細的文字記載,因此難以按照十九世紀德國所發展出來的蘭克學派史學標準,以文字聲韻、檔案批判等方式,嚴格確立事件順序。而戰後歷史學的發展中,法國年鑑學派受到地理學調查方法的啟發,重視自然地理與人文生態環境對於長期歷史發展的影響。此種跨出文字史料框架的作法,反倒正好提供了一種歷史書寫的解決方案。

讀者閱讀本書時,當能發現,本書時常以地理環境作為本地歷史發展的動能與限制因素。從這一點,即能看出這樣的影響。又如同本書所解釋的,缺乏上述統治者留存的文字史料,可能與本區域始終未能發展出高度層級化的政治組織有關。由於地形的破碎、水域的隔離,人群相互聯繫的方式,主要透過海洋而非陸地。這也導致此區域集權化的程度較低。儘管過去曾存在室利佛逝、滿者伯夷這樣的廣域商業帝國,其中央與地方的上下階序卻不明顯。

本書所謂「努山塔里亞」區域的共通性,並非如中國編戶齊民、羅馬帝國殖民行省一般,具備一致性的標準行政規格;而以是適應共通海域的類似船隻類型、交易共通語言馬來語系作為核心,呈現曼荼羅式的發展。由於整個區域文明的發展有賴於海運,故歷史學與水下考古合作,藉由發掘沉船史蹟來補足文字史料的不足,成為現代東南亞史學的另一條重要途徑。

最後,由於努山塔里亞人過去的足跡遠達中國、印度與非洲,在文化上,又吸收了印度教、佛教、穆斯林宗教等多元要素,交叉比對亞洲各地的文字紀錄,也能從蛛絲馬跡中逐步拼湊出過去歷史事件的樣貌。例如書中舉例,英文指稱中式帆船的字彙「junk」,其實來自馬來與爪哇語的「jong」。以此類語言學上的證據為輔,水下考古的研究,有力地證明了中國在晚唐五代之前,在對外海運上,本曾仰賴馬來巨艦的真相。

風之帝國》作為學界最新研究成果之綜合,內容自然有令人驚豔之處。我以為對於台灣史較具啟發性的部分,可能是對菲律賓呂宋島歷史的概述。呂宋雖然適合稻米生長,卻因地處颱風帶又遠離貿易航線,貿易發展遠為落後於民答那峨與蘇祿。只因西班牙人的來臨,才造成其歷史發展大轉折。

十六、十七世紀之台灣與呂宋,在世界史發展的位置上非常類似,不過,十八世紀之後,兩地的發展,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菲律賓因傳統社會經濟發展較慢,日漸被殖民轉化成為基督教的世界,並被西班牙人隔絕其與其他努山塔里亞人之間的交流。儘管如此,本書作者仍力主菲律賓屬於努山塔里亞的歷史傳統之中,尤其菲律賓之獨立運動者,華裔混血醫生黎剎(José Rizal),更是東南亞現代民族主義史上的公認的先驅。

如前所述,此一歷史運動,可以說是菲律賓知識分子,透過拉丁美洲,受到歐洲啟蒙主義影響的自然結果,並對東南亞各國,造成劃時代的深遠影響。與之相比,受到「明治維新」波及的台灣人,除了在遙遠的史前時代與東南亞具備血緣聯繫之外,處於去殖民與民主化的現在與未來,又能從努山塔里亞的歷史獲得什麼啟發,且能為努山塔里亞的人們帶來什麼樣的貢獻呢?作者鮑靈已在書中多處有所琢磨提點,讀者若能展卷細讀,必能發掘其中深意,有所斬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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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波瀾壯闊的世界歷史,從海洋視角重寫亞洲群島的過往 獻給所有屬於海洋的子民,共同尋回我們所遺忘的歷史圖景 在《風之帝國》中,菲利浦.鮑靈為世界上最遼闊、最重要的島嶼及鄰近濱海地區,建構出一部完整的歷史。他所講述的故事,主角正是生活在這個關鍵海洋與文化十字路口的人與土地,從上一次冰河期的催生,一路談到今日,帶我們穿梭這地方的興衰起落,見證海洋亞洲的盛世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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