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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宗教與暴力的歷史中,我們如何認識信仰?

林創 2017-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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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乃人性使然?

《血田:宗教以及暴力的歷史》一書由曾獲 TED 大獎(Ted Prize)的知名作家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 1944-)所著,探討的是全球宗教與暴力的交互關係。本書縱橫古今中外,從蘇美、古印度、中國、希伯來、拜占庭、阿拉伯、歐洲中世紀到近現代俗世與宗教的角力,以及恐怖主義的興起,其格局之大、見識之廣令筆者拜讀時不禁大呼過癮。


本書主旨始終扣著一個核心:人類社會脫離不了暴力。綜觀人類所有的文明皆是如此,人們一方面厭惡暴力,一方面卻又不能沒有它,因為暴力往往是推動文明進度的動力,例如軍事上或統治上的結構性暴力。面對這些暴力,印度孔雀王朝的阿育王(Aśoka Maurya, 約 304 B.C-232 B.C)早就意識到即使他敦敦告誡百姓「不殺生」,卻也得默認身為一個國王為了地區的安定,他沒辦法偃旗息鼓、廢除死刑,也無法放棄戰爭或解散軍隊,[1]所以即便他是一個主張「不害」的一國之君,卻也無法避免面臨這樣的兩難局面,如同歷史學家的主張,如果沒有這個對於大多數人民殘忍暴虐的制度,人類就沒有辦法發展出推動文明進步的藝術和科學。[2]

在人類歷史中,無論是蘇美、印度、俄羅斯、中國、土耳其、蒙古、黎凡特、希臘或斯堪地那維亞半島,都存在著貴族階級(如印度的種姓制度),且剝奪著他們的農民,因為如果沒有這種貴族的暴力,就沒辦法強迫農民生產過剩的經濟,而沒有從農民那裡獲得剩餘的作物,自然也就沒有經濟資源去資助後來催生人類近代文明的技匠、科學家、發明家、藝術家和哲學家[3],可以說我們現在的文明社會其實是建立在無數先人的血淚與汗水上,這是人性中的一個悖論。有一句廣告詞:「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4]筆者認為應該可以在後面補上一句:「人性始終來自於獸性。」人性中的暴力基因源自於獸性的生物本能,而人類為了抑制或是解釋暴力,為了讓身為萬物之靈的人類有別於其他生物,因此,有了宗教的誕生。


宗教被暴力反噬

早在蘇美的吉爾加美史詩就試圖減少文明的暴力性,史詩中描述到由大地之母所創造的原人恩奇杜(Enkidu)最後與蘇美王在打鬥後,他們「彼此親吻,建立了友誼。」[5]而印度的雅利安人在入侵後高調地歌頌戰爭,崇尚武力,為的是要鞏固統治,但後來成為兩大史詩之一的《摩訶婆羅多》以及敘述其中一段對話的《薄伽梵歌》雖然不是反戰史詩,但是其中也在為人們尋求沒有任何暴力的共同生活方式。[6]


在中國也是如此,春秋戰國時代諸子百家齊鳴:儒家主張「仁」,墨家主張「兼愛非攻」,道家的老莊思想主張「清靜無為」,老子認為「兵者不祥之器」。中國同樣意識到暴力問題而亦提出若干種解決方案,就連普遍被認為強調統治術的法家也採用道家觀念,相信國君必須「無為」,不要干預法的「道」,讓國家如機器一般運作順暢,韓非子(280 B.C-233 B.C)就主張賢主必須「虛靜以待令」,兵家的孫子也承認「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這些思想雖然稱不上是「宗教」,但已經意識到人性中的兩難局面。


基於對暴力以及死亡的恐懼,宗教在世界各地蓬勃發展,希望藉此可以約束暴力。希伯來的《舊約聖經》中寫到,作為亞當兒子的該隱與亞伯兩兄弟,由於耶和華較喜歡亞伯的供物,而不喜歡該隱的供物,故該隱就將亞伯引到田野裡並殺了他,他的田於是成為了血田。


耶和華問該隱說:「你兄弟亞伯在哪裡?」。他說:「我不知道。我豈是看守我兄弟的嗎?」。耶和華說:「你做了什麼事呢?你兄弟的血有聲音從地裡向我哀告。」[7]


很明顯《舊約聖經》一開始就詛咒做為農業國家的核心暴力[8],耶穌生在羅馬帝國統治下的耶路撒冷[9],在這樣暴力肆虐的社會裡,耶穌四處為人醫病講道,耶穌並且主張說:


凱薩的歸給凱薩,上帝的歸給上帝。[10]


耶穌的上帝之國概念為受到帝國暴虐統治的人民提供了一條路,羅馬帝國後期搖搖欲墜,內憂外患、民不聊生之時,天主教成為了撫慰人心的力量,因而在帝國內廣為流傳。起初在羅馬帝國內遭到嚴酷鎮壓,不過到了君士坦丁大帝( Flavius Valerius Aurelius Constantine, 272-337)時確立了基督教的合法地位,在狄奧多西一世(Theodosius I, 347-395)時更將基督教定為羅馬帝國的國教,到了中世紀,西方世界已是政教合一,天主教教廷的力量可說是如日中天地掌控人們的每一個面向。


而這時的基督教,非但沒有遏止暴力,還經常成為戰爭及爭執的引爆點。1053 年羅馬教廷與拜占庭的君士坦丁堡教廷因為教義詮釋等問題而分裂,兩邊互相開除彼此的教籍,從此基督宗教正式分裂為羅馬公教與希臘正教,史稱東西教會大分裂(Schism)。在拜占庭帝國裡,還有為了主張耶穌基督的人性及神性的教派之爭,主張「二性說」的聶斯脫里(Nestorius)與「一性說」的優提克斯(Eutyches)兩個教派在政治上互別苗頭。


由羅馬天主教廷發動的十字軍東征(Crusades, 1092-1291),這場收復聖地耶路撒冷的運動,體現了教會的腐敗不堪,例如為了籌措軍費而販售贖罪券(Indulgence),聲稱死後可以上天堂,後來卻成了教會歛財的工具。而第一次十字軍東征中十字軍在耶路撒冷對穆斯林大屠殺,第四次甚至還劫掠自己基督教的盟友──拜占庭的君士坦丁堡。在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所主導的宗教改革(Protestant Reformation)後,情況似乎也沒有立即的好轉,甚至還更加的惡化,雖然宗教改革讓基督教百花齊放,但是在許多方面都是個悲劇。據估計,在西元十六、七世紀的歐洲,有八千多人以異端之罪遭到處決。[11]


不同地區的政策各有不同。在西元 1550 年代的法國,野戰、大屠殺和民眾暴力取代了司法程序。[12]接著還有以新舊教為名義的宗教戰爭,包括胡斯戰爭(Hussite Wars, 1420-1434)以及漫長的三十年戰爭(Thrity Years’ War, 1618-1648),而直到三十年戰爭後西方世界才算正式政教分離,基督教退出了政治場域。


伊斯蘭教起源於麥加,由先知穆罕默德(Muhammad, 570-632)所創立,伊斯蘭教也是在提倡仁慈寬容以及和平,「伊斯蘭(Islam)」一詞在阿拉伯文裡就是和平之意,不過在穆罕默德去世後,為了合法繼承者的問題,出現了教派的分裂:主張穆罕默德的堂弟兼女婿的阿里(Ali ibn Abi Talib, 約601-661)及其後代擁有阿里發繼承權的為什葉派(Shiah)──原意為「阿里的追尋者」;而主張阿拉伯帝國的敘利亞總督穆阿維亞(Muawiyah Umayyad, 606-680)這一系為正統接班人的就是遜尼派(Sunni)──原意為「遵尋聖訓者」。兩邊為了哈里發的合法繼承權問題引發卡爾巴拉戰役(Battle of Karbala, 680),結果阿里的兒子胡笙(Hussein)被殺,穆阿維亞的兒子耶齊德(Yazid, 647-683)則開始了伍麥亞王朝(Umayyad Caliphate, 661-750)世襲的一脈相承。


信奉伊斯蘭教的帝國如阿拉伯帝國、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在後來都走向了征服擴張之路,需要注意的是,伊斯蘭教與基督宗教的歷史發展截然不同,從創教背景開始就已經差得天差地遠,伊斯蘭教並不像基督宗教那樣有經歷一段政教分離的過程,[13]其從古至今都是與政治、社會緊密結合,應該說伊斯蘭教根本上是伊斯蘭教國家生活的原則,可能已經超越「宗教」的意涵了。也因為這樣,伊斯蘭教在對可蘭經以及教義的詮釋就容易走向極端偏激。所以很諷刺的是,宗教原本是要平息人類社會的暴力,卻不免被暴力所反噬,我們所知的先知、聖哲們,如耶穌及穆罕默德,無不反對野蠻暴力,皆主張對貧窮弱勢加以關懷,但不幸的是因為人性使然,宗教反而成為行使暴力的工具。


世俗、宗教,孰為烏托邦之路?

然而世俗化的今天,世界就比較和平嗎?一點都不,從 17 世紀開始到現今 21 世紀戰爭頻繁,20 世紀更是堪稱戰爭最多的一個世紀,尤其是兩次世界大戰,不僅是目前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戰爭,死傷亦是空前地慘重。接下來發生的美蘇冷戰、蘇聯解體,甚至是直至後冷戰時期的今天,世界上仍有許多地區處於戰亂狀態。以中東為例,在西方近現代的民主自由思潮傳入以及以色列復國後,反而造成了更多的混亂,由於打亂了當地原有伊斯蘭秩序的平衡,使得如伊斯蘭抵抗運動(Hamas)即哈瑪斯、蓋達(Al-Qaeda)等恐怖組織出現,軍事強人的獨裁政權也紛紛出頭,雖然在阿拉伯之春爆發後似乎有些許曙光,但情況並未好轉。以埃及為例,由哈桑・班納(Hasan Ahmed Abdel Rahman Muhammed al-Banna, 1906-1949)所成立的穆斯林兄弟會(Society of the Muslim Brothers)候選人穆罕默德・穆爾西(Mohamed Morsi,1951-),在終於成為埃及第一任民選總統之後,卻隨即在 2013 年的政變被推翻下台,這場政變造成至少 800 人死亡。[14]


《血田》一書試圖為「宗教等同暴力」的觀念做辯解,由山姆・哈里森(Sam Harris,1967-)所著的《信仰的終結:宗教、恐怖行動及理性的未來》可說是《血田》一書的強烈對比。《信仰的終結》一書認為宗教信仰的不理性對我們的文明已是某種程度的阻礙,[15]筆者亦認為宗教本質上就有其暴力的成分存在,可能是《血田》一書的作者凱倫・阿姆斯壯本身具有天主教修女的背景,所以自然對宗教被冠以暴力之名忿忿不平,的確就如同凱倫所言,西班牙的宗教裁判所(Inquisition)所處決的「異端」遠比我們想像中的少、基督教清教徒反而成為美國一股進步的力量,但凱倫沒有看到宗教也有暴力的本質,我們看到許多宗教的經典中,事實上都有著不理性的成分,好比說《可蘭經》中如此寫道:


不信我的啟示的人,我必定使他們入火獄。每當他們的皮膚燒焦的時候,我將換另一套皮膚給他們,以便他們繼續承受刑罰。真主萬能又睿智。[16]


還有聖經裡明確地將猶太人妖魔化,對於同性戀也不能容忍。所以無論是宗教或是世俗,其本質都是一樣的,宗教因為也是人類創造的,人類本身就不完美,自然宗教也不可能完美。筆者認為《血田》《信仰的終結》兩本書皆過於偏激了些,我們何不如持平地看待宗教,畢竟宗教也是人類理解世界的一種方式,就像科學、哲學及倫理學一樣。至於烏托邦世界何時到來?以什麼方法來達到?就如同本書《血田》所言那般,從關懷彼此開始吧,無論是與你近或遠,有無關係,在現代休戚與共、唇亡齒寒的全球化世界我們反而更需要的一種博愛的精神,而不是一味的追求強權、利潤及暴力,當我們開始在乎如瑪瑪娜・比比(Mamana Bibi, 1945-2013)這樣在巴基斯坦被美國無人機殺害的受害者家屬[17],並努力地杜絕此種悲劇再次上演,也許,我們人類就已經朝烏托邦之路邁進了。




[1] 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著,林宏濤譯,《血田:宗教以及暴力的歷史》,臺北:如果出版社,2016,第86頁。


[2] 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著,林宏濤譯,《血田:宗教以及暴力的歷史》,臺北:如果出版社,2016,第34頁。


[3] 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著,林宏濤譯,《血田:宗教以及暴力的歷史》,臺北:如果出版社,2016,第37頁。


[4] Nokia 公司的廣告標語。


[5] 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著,林宏濤譯,《血田:宗教以及暴力的歷史》,臺北:如果出版社,2016,第40頁。


[6] 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著,林宏濤譯,《血田:宗教以及暴力的歷史》,臺北:如果出版社,2016,第91頁。


[7] 《舊約聖經創世紀》,4:2,8-10。


[8] 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著,林宏濤譯,《血田:宗教以及暴力的歷史》,臺北:如果出版社,2016,,第117頁。


[9] 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著,林宏濤譯,《血田:宗教以及暴力的歷史》,臺北:如果出版社,2016,,第154頁。


[10] 《新約聖經馬太福音》,22:15-22


[11] John Fowles, The Magus, revised edition, London,1997, p,413.


[12] 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著,林宏濤譯,《血田:宗教以及暴力的歷史》,臺北:如果出版社,2016,,第267頁。


[13] 詳請參照:夏迪・哈珊德、洪世民譯,《你所不知道的伊斯蘭》,(馬可孛羅出版社,2017年)


[14] 同上註。


[15] 詳請參照:山姆・哈里森、孔繁鐘譯,《信仰的終結:宗教、恐怖行動及理性的未來》,新北:八旗文化,2015。


[16] 《可蘭經》,第四章,55-56 節。


[17] 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著,林宏濤譯,《血田:宗教以及暴力的歷史》,臺北:如果出版社,2016,第425頁。

文章資訊
作者 林創
刊登日期 2017-07-07

文章分類 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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