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災變的另一個方式──《愚者之毒》與1963年日本的礦坑爆炸事件
宇佐美真琴著,林美琪譯,《愚者之毒》,臺北:獨步文化,2018。
作者:路那(疑案辦副主任)

獲得二〇一七年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的《愚者之毒》,可以說是一匹令人驚訝的黑馬──它可是擊敗了老牌暢銷作家角田光代《坡路之家》,與曾寫出「四大奇書」之一的《匣中的失樂》的推理作家竹本健治那本號稱「日本最強暗號推理」的《淚香迷宮》。

這不由得令人好奇起小說的內容與作者的身分。而仔細一查,作者宇佐美真琴甚至不是寫推理出身的作家。宇佐美真琴的寫作風格,以千街晶之的話來說,其特色「在於謹慎仔細地描繪著歪斜的心如何產生的縫隙,以及怪異如何從這樣的縫隙中誕生」。

側漏的惡意:武藏野陰影

愚者之毒》從二〇一五年住在高級療養院的六十五歲女性做為敘事的起點,慢慢地回憶起年輕時代的故事:一九八五年與摯友在職業介紹所的相遇。香川葉子與石川希美,這兩名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性,卻因為出身的不同,而有著不盡相同的悲慘遭遇。

在第一章〈武藏野陰影〉中,以暱稱「葉子」(Hako)的香川葉子與外甥達也的經歷為主,講述香川葉子如何因為妹妹夫妻欠下的高利貸,而落得必須在四處躲藏的同時撫養外甥。這個「夜逃」的故事太過經典,讀者很簡單地便能想像那令人胃部發酸的緊張景況,同時也為了葉子能在武藏野找到平靜的管家工作而感到開心不已。

然而那不過是為了鬆懈我們的戒心。人心如同武藏野常見的、隱藏在一般土壤中的湧水地形一般,稍不留意,惡意就在某些時刻,默默從心的縫隙中溢出,而後緩緩蕩漾開來。對外甥見死不救的葉子,慢慢發現在武藏野的悠閒風光之下,難波家似乎也存在著深不見底的湧水地形。

緊接著,場景突兀地轉換到了一九六五年的北九州福岡縣的筑豐。第二章〈筑豐挽歌〉中,慢慢的,我們得知了這裡的敘事者「我」正是希美。希美出生於一個礦工家庭,父親遭遇了一九六三年的三井三池煤礦爆炸事件。而這,就是一切悲劇的起源。

悲劇的起源與轉化:〈筑豐挽歌〉與三井三池煤礦事件

在此,我們得先花一點時間去了解三井三池煤礦爆炸事件,以及這座礦坑的悠久歷史。位於福岡縣最南端的三池煤礦,蘊含量相當豐富,因此開發的時間也相當早。在明治維新後,因應「富國強兵」與「殖產興業」的政策,日本極力地往工業化的道路前進。煤礦因此成為不可或缺的資源,而受到極大的重視。

一八八八年,三池煤礦的經營權由日本政府轉移到三井組所成立的三井煤礦社,「三井三池煤礦」之名正式出現。戰後,因政策方針的制定,三池煤礦一度成為經濟復甦的能源來源。然而到了一九四八年,同樣因為政策方向的關係,三池煤礦展開了表面上為自動離職的「自願退職」大裁員。

類似的情況,在五〇年代石油開始取代煤炭成為主要能源之時又重新上演。於是三池煤礦的工人在一九五三年、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〇年間就勞資問題展開稱為「三池煤礦鬥爭」的反抗行動。然而此一行動因各方勢力傾軋,最終從內部自我崩解。在激烈抗爭的最後,由於時勢的轉變,工會最終不得不在中央勞動委員會的斡旋下,接受社方列舉退職名單,被列者「自願退職」的方案。

三池煤礦工人自 1959 年至 1960 年展開反抗行動。圖片攝於1960 年 4 月。(Source:Wikipedia

留下來的礦工們在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九日下午三點左右,遇上了煤炭粉塵在礦坑中爆炸的事件。煤炭塵爆後,產生了大量的一氧化碳。當時礦坑內有一千四百名左右的工人,四百五十八人死於這場塵爆,救出的九百四十人,有八百三十九人一氧化碳中毒。

一氧化碳中毒的礦工不可能再工作。他們會有持續抽痛的嚴重頭痛、噁心、嘔吐與心神混亂的情況。然而面對此一變故,三井三池煤礦方面聘僱的學者,駁斥九州工業大學荒木忍教授「事故的發生,是由於廠方以產量而非安全為主的生產第一主義所致」,認為事故的起因為原炭沾惹到煤粉的火星而起,屬於不可抗力的事故。

負責起訴事宜的福岡檢察廳,在準備依照荒木忍的鑑定結果起訴三井三池礦坑幹部時,突然遭到調動。最後,福岡檢察廳因「缺乏科學證據」,對三井三池的礦坑幹部做出不起訴的處分。而礦坑一直要到一九九七年才因經營不善而關閉。

被害礦工與家屬的賠償,甚至要來得更晚。一九八七年,絕大多數的礦工家屬與三井集團達成和解。部分不滿的家屬繼續訴訟,到一九九八年才獲得「三井公司有過失責任,必須承認過失責任並加以賠償」的最終判決。而到了這個時候,時間已經無情地流過了三十五年。

透過〈筑豐挽歌〉,事件的全貌無情地展現在眼前之時,失業礦工與其家庭面臨的悲慘生活也徹底地震懾了我。原來,〈武藏野陰影〉不過是一場豪華的鋪墊嗎?雖然說悲慘難以量化,但〈筑豐挽歌〉所呈現的那種絕望,和〈武藏野陰影〉有著全然不同的質感。它更粗野,更令人喘不過氣,也更少出現在我們如今捧讀的各類故事之中。

換言之,它更常遭人遺忘。

而宇佐美將之挖掘出來呈現的手法,是如此暴烈卻又如此溫柔。她並不粉飾太平,卻也無意煽情狗血。〈筑豐之歌〉中的戲劇化場景不多,但因為鋪陳有序的緣故,卻場場都令人印象深刻。宇佐美在人物與背景的處理上亦然:乍看低調,但卻懷著濃烈不滿的希美與勇次、令人又厭惡又可憐的希美父親、守財奴竹丈、攝影師瀧本先生、邪惡的空殼仔與不知世事的甜美大學生京子……這些角色並不喧鬧,卻個個都擁有十足的存在感。

而作為事件的起因,「三井三池礦坑爆炸」這件實際上發生過的災難,雖僅在〈筑豐之歌〉的開頭中簡略地提到,但整章的背景卻讓人難以忘懷始作俑者的爆炸案──透過這樣的書寫,再次被提起的社會事件,將會進入新一代日本讀者的記憶之中,從而流傳下去吧。

無論宇佐美有意識到與否,但這正是形成社會共同記憶的一種方式。很巧地是,這正好也是台灣現階段最為欠缺的一種方式──還有多少人記得一九八四年瑞芳煤礦、海山煤礦與海山一坑發生的災變呢?也因此,一邊閱讀本章,一邊忍不住對於這樣的寫作手法感到相當佩服,也因此能夠體會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的評審對於本書「鬼氣逼人」、「作者的筆力相當優秀」等評語是由何而來了。

以犯罪小說而言,《愚者之毒》並非如早期的犯罪小說單純地想要讓讀者從認同犯罪者的角度來獲得刺激,亦非如後來娛樂式的犯罪小說,專注於犯罪手法的多樣化與戲劇化,而可以說相當社會性的、透過書寫犯罪者的犯罪歷程,揭露出驅動此一行為的結構因素。這樣的小說並非宇佐美的首創,但她絕對是少數能寫的不落窠臼亦不流於說教的佼佼者。在推理之外,宇佐美並未忘記他自恐怖小說出身的背景,讓恐懼成了希美長久以來的心病,而在小說中亦有一席之地。

簡而言之,《愚者之毒》並非毫無失分的跨類傑作,但它確確實實講述了一個好故事。讀完本書,令人更加期待未來能看到更多宇佐美真琴的中譯出版。

延伸閱讀:疑案辦〈五一勞動節專題】三井礦災事件〉。
一九六五年,在一場發生於福岡、戰後最嚴重的礦坑事故後,無法繼續當礦工的父親帶著一家人流浪到了位在筑豐的廢棄礦坑聚落。這裡彷彿被景氣起飛的外界遺忘,人人一貧如洗,只能依靠微薄的生活補助勉強求生。而我們一家,更是悲慘…… 不論怎麼努力、怎麼奮鬥,都無法從底層翻身時,是否就只能走上犯罪這條路?但是難道一旦沾染罪惡,未來的人生就沒有獲得幸福的權利嗎?